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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枇杷熟了 “你嫌烦了 ...

  •   重庆十月的风终于凉透了。
      岑野的卫衣从薄款换成了加绒款,早起买面的时候呼出的气能凝成一小团白雾。枇杷树的枝干光秃秃地在走廊拐角站着,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旧剑。他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些被剪断的枝桠切口——白色的汁液早就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疤,裹着薄薄一层树皮往外翻。
      伤口愈合了。疤还在。
      但谢淮后颈的阻隔贴每天都是新的。淡粉色,草莓图案,边角按得平平整整。岑野每天早上坐进座位的时候第一眼就会看到那块阻隔贴,然后才去看谢淮埋在卷子里的后脑勺。
      他口袋里的草莓味阻隔贴从四张变成了三张,又从三张变成了两张。
      十月十八号那天是周五。岑野早上在枇杷树底下等谢淮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初三校服的小男生踮着脚去够树上最低那根残枝。那根枝桠上居然挂着唯一一颗没被剪掉的枇杷果,拇指肚大小,青绿中透了一丝黄。
      小男生蹦了两下没够着,岑野抬手摘下来递给他。
      “谢谢哥哥!”小男生接过去跑了。
      岑野看着那颗被摘走的青果,心想谢淮早上说的那句“今年没有枇杷了”可能有点说早了。他刚把手揣回兜里,就听见坡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淮今天来晚了五分钟。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帆布袋在肩上颠得厉害,那颗草莓挂件甩来甩去像一颗弹珠。他在岑野面前站定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白衬衫的后领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岑野把面递过去。
      “我妈,”谢淮直起身接住面碗,还在喘,“早上忽然打电话来,问我监护人在不在旁边。”
      岑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说在,”谢淮擦了擦嘴角的汗,“我妈说,那让他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枇杷树残枝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簌簌响。岑野看着谢淮被风吹乱的额发和泛红的鼻尖,觉得这句话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你妈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啊,”谢淮低头打开面碗的盖子,“你是岑野。她从小看你长大的。”
      “她知道我是你监护人吗?”
      谢淮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近乎透明:“她知道。那天电话就是她跟我妈打的。”
      岑野靠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干上,看着谢淮心满意足地吃那碗豌杂面。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面似乎比以前更烫,从胃里一路烫到胸口,让他那件加绒卫衣都显得太单薄了。
      晚自习下了之后,岑野推了单车等在坡顶的岔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一只脚撑着地面,胳膊肘搭在车把上,看着谢淮从教学楼里慢慢走出来。
      谢淮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辆单车:“你哪来的车?”
      “跟体育委员借的,”岑野说,“你家那个坡太陡了,走过去得二十分钟。”
      谢淮没说话。他安静地走到后座旁边,手搭在车座边缘,抬眼看了看岑野。
      岑野翻身上了车,偏头看了他一眼:“上来。”
      谢淮坐上后座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跳上窗台。他的手先是松松地搭在车座两侧的弹簧上,单车启动的时候惯性地往后仰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住了岑野卫衣的下摆。
      岑野的脊背绷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歌乐山上松林的气味和江水的潮气。单车顺着坡道滑下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谢淮坐在后面没说话,岑野能从后视镜的边角看到他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下坡中途有一个减速带,单车震了一下,谢淮的手从抓卫衣下摆变成了扶住岑野的腰。指尖隔着卫衣布料碰到腰侧肌肉的时候,岑野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扶稳了。”他说,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嗯。”谢淮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比风还轻。
      谢淮家在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岑野把单车锁在楼下单元门口的铁栏杆上,跟着谢淮上楼。楼道灯昏黄,声控的,隔一层亮一层。谢淮走在前面,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到了?”岑野问。
      “五楼才是。”谢淮没回头,“我停一下。”
      他站在四楼拐角的窗户前面,背对着岑野,肩膀微微起伏着。岑野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上,看着他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边缘因为爬楼出了汗微微泛着潮。
      “紧张?”岑野问。
      谢淮的手攥着那串钥匙,指节泛着白。他没回头,声音闷在胸腔里:“我跟我妈说……你跟以前一样。”
      “哪样?”
      “就是,”谢淮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摩挲了一下,“还管着我。”
      岑野往上迈了一级台阶,站到了和谢淮同一级。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整层陷入黑暗,只有五楼半敞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黑暗里,岑野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我今天晚上管你什么?”
      谢淮的呼吸在黑暗里静止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带一点被惯出来的、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的笃定。
      “你管我吃完饭别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说,“我妈每次都骂我。”
      岑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声控灯因为他的笑声亮了,两个人站在四楼拐角的狭小空间里,面对面,距离不过半臂。谢淮的睫毛还垂着,耳尖那层薄红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行。”岑野说,“走吧。”
      谢淮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谢淮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门铃。谢淮推开门喊了一声“妈”,厨房里探出一张圆润的脸,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举着锅铲。
      “来了?岑野长这么高了!”谢淮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岑野两圈,然后笑着说,“坐坐坐,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谢淮你给岑野倒杯水。”
      岑野叫了声“阿姨好”,被谢淮拉着坐到沙发上。谢淮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机开着,正播一档美食节目。岑野盯着屏幕上翻滚的红油火锅,余光却在看旁边的人。谢淮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脊背微微挺直——在家和在学校完全两个样。他在学校的时候趴在桌上睡成一团,在岑野面前更是软得没骨头,但回到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整个人又变回了那种规规矩矩的安静模样。
      “你紧张什么?”岑野压低声音说。
      “我没紧张。”谢淮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嘴角微微瘪了一下,“我好久没带同学回家吃饭了。”
      “我不是同学。”
      谢淮偏头看了他一眼。电视机屏幕的荧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把这个对视切割成无数个短暂的瞬间。谢淮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
      “我知道。”他说,“你是我监护人。”
      岑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嘴角那点笑意压进玻璃杯沿后面。
      吃饭的时候谢淮妈妈坐在对面,一边给两人夹菜一边问岑野在鹭城过得怎么样、为什么转学回来、家里奶奶身体好不好。岑野一一答了。谢淮坐在旁边安静地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永远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谢淮,你给岑野夹点肉,”谢淮妈妈说,“你看人家瘦的。”
      谢淮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伸向了中间那盘红烧肉。他夹了一块最大的,颤颤巍巍地放进了岑野碗里。放下的时候筷尖和他的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岑野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躺在白米饭上像一颗琥珀。
      “谢谢。”他说。
      谢淮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埋进碗里继续扒饭,扒得比刚才快了很多。
      吃完饭谢淮妈妈收拾碗筷,把谢淮赶去写作业。谢淮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岑野靠在门框上看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卷子,台灯的光把他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照得泛着柔和的光。
      “你写你的,”岑野说,“我看会儿手机。”
      谢淮嗯了一声开始写题。岑野在床沿坐下,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看见谢淮的脊背又慢慢往下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垂。他放下手机走过去,站在谢淮背后看了一眼他的卷子——英语阅读理解,刚写了三篇,第四篇的题干下面空白一片。
      岑野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脑勺:“写完再睡。”
      谢淮猛地弹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上了。”
      “我在思考。”
      岑野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颧骨上那颗小痣照得像一粒落在白纸上的墨点。他的眼皮确实在打架,睫毛一颤一颤的,困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
      “还剩几道?”岑野问。
      “两篇阅读,一篇完形。”
      “写吧,”岑野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写完我检查。”
      谢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岑野坐在旁边看着,昏黄的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谢淮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岑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阻隔贴压了一整天的清甜草莓味,极其浅淡,但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格外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谢淮的笔已经停了,卷子摊在桌面上,人趴在胳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鼻尖和微微张着的嘴唇。
      岑野拿起他面前的卷子看了一眼。两篇阅读写完了,完形填空也填了,字迹比清醒的时候潦草一点,但正确率还行。他把卷子放回去,拉了拉谢淮的椅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重庆的夜。万家灯火从坡上铺到江边,星星点点的,像打翻了一盒碎钻。长江上的游船亮着灯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条金色的水痕。
      他听见身后谢淮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他回过头,看见谢淮换了个姿势,脸从手臂里侧出来了,后颈那块阻隔贴因为摩擦卷了一角,露出底下泛粉的皮肤。
      岑野走回去,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新阻隔贴,撕开包装。他俯身,指尖轻轻揭下旧的,然后把新的对齐了按下去。指腹顺着边缘压了一圈,他的动作很轻,但谢淮还是被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台灯的光线里辨认了好一会儿,偏头看见岑野近在咫尺的脸。
      “岑野……”声音还带着睡意,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你干嘛……”
      “阻隔贴松了,”岑野收回手,“给你换了张新的。”
      谢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块新贴上去的阻隔贴。边缘按得整整齐齐,指腹摸上去的触感平整而妥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台灯的光把他眼底那点水光映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声音又软又轻。
      “你口袋里还剩几张了?”他问。
      岑野的拇指在卫衣口袋里碰了碰那叠阻隔贴。只剩一张了。
      “两张。”他说。
      “骗人。”谢淮说,“你走之前那包一共就六张,你给我换了三张了,还剩两张。”
      岑野看着他。台灯的光线下,谢淮的眼睛清明而笃定,带着一点算准了一切的从容。他困意还没完全消散,眼角还泛着薄红,但思维却清晰地把他口袋里那点存货数得一清二楚。
      “你数着?”岑野说。
      “嗯。”谢淮低下头,手指还在后颈那块新阻隔贴边缘摩挲着,“你身上所有东西我都数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远处江轮的汽笛声传来,呜——拖得长长的,沉进夜色里。岑野站在书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旧阻隔贴的包装纸。他把包装纸折了折揣进口袋,然后看着低头摩挲阻隔贴边缘的谢淮,觉得那颗被枇杷糖甜过的心脏底下又涌上来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谢淮,”他说,“你站起来。”
      谢淮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岑野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彼此交错的呼吸。谢淮微微仰着脸看他,睫毛还在轻轻颤着,但目光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
      “谢淮,”岑野说,“你数过我口袋里还有几张阻隔贴。那你数没数过我等了多久。”
      谢淮的睫毛停住了。
      窗外的江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帘浅蓝色的下摆。岑野站在谢淮面前,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最后一张草莓味阻隔贴的边角,攥得掌心发烫。
      “两年,”他说,“我从鹭城走的那天开始数。数到前天,七百三十一天。”
      谢淮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他颧骨上那颗小痣在台灯光里轻轻颤着,因为下颌线的紧绷而微微移动了位置。
      “你走的那天,”谢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只发了两个字。”
      “嗯。”
      “我回了‘嗯’。”
      “嗯。”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客厅坐到几点?”
      岑野看着他通红的眼尾和被台灯照得发亮的眼底,摇了摇头。
      “凌晨四点,”谢淮说,“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凌晨四点,把你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一共看了九十三遍。”
      岑野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最后一张阻隔贴攥得更紧了。
      “你走之后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路过枇杷树都要看一眼。第二个月我开始记你走了多少天。第三个月我妈跟你妈打电话,我听到你妈说你到了鹭城,住校,一切都好。”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岑野耳朵里。
      “第四个月我开始攒枇杷糖的糖纸。每天吃一颗,攒一张。攒到四百多张的时候你回来了。”
      岑野看着他眼底那层终于没兜住的、颤巍巍地漫上来的水光,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热又涩。
      “谢淮,”他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谢淮偏过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擦过颧骨上那颗小痣,把那一小块皮肤蹭得发红。
      岑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他把手掌覆在谢淮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转回来。掌心贴着他发烫的后脑皮肤,拇指擦过那颗小痣旁边残余的水痕。
      “你那天晚上看了九十三遍,”他低下头,额头抵上谢淮的额头,声音被压得又低又哑,“那我走了七百三十一天,你想了我多少遍。”
      谢淮的呼吸彻底乱掉了。他的鼻尖泛着红,眼尾也泛着红,整个人像一颗被剥开了薄皮的草莓,汁水淋漓地暴露在岑野面前。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往岑野的额头上顶了顶,用的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依赖。
      “……数不清了。”
      岑野的拇指停在他颧骨上那颗小痣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别数了。”
      他低头,嘴唇在谢淮的眉心落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枇杷叶落进水面,涟漪从小小的一点向四周扩散开去。谢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波,然后整个人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进了岑野的锁骨位置。
      岑野的右手还覆在他后脑上,左手扶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了自己卫衣前面的那片空间里。谢淮的呼吸抵着他的胸口,又潮又热,带着草莓味的清甜和一点点鼻音的抽噎。
      “岑野,”谢淮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不清,“你口袋里的阻隔贴真的只剩一张了。”
      “嗯。”
      “明天怎么办。”
      “明天去买。”
      “买不到同款怎么办。”
      岑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他的下巴搁在谢淮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落在谢淮耳畔。
      “买不到同款就买其他的。草莓的,桃子的,西瓜的。你要是喜欢,栀子的也行。”
      谢淮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栀子是Omega的味道吗?”
      “你是什么味我就买什么味。”
      谢淮没再说话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岑野卫衣胸口的位置,手指攥着他衣摆两侧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走。岑野感觉到自己胸前那块布料正在慢慢变湿,他不知道是谢淮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他没问,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浅蓝色的窗帘上。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匹温柔的呼吸。
      过了很久,谢淮闷闷地说:“……你该走了,太晚了。”
      “嗯。”岑野没动。
      “明天早上……”
      “豌杂面。不要麻。”
      谢淮在他胸口点了点头,额头一下一下蹭着他卫衣上的拉链头。岑野把他的脸捧起来,拇指又擦了一下他眼角残余的潮意。
      “谢淮。”
      “嗯?”
      “你刚才问我明天怎么办。”
      谢淮抬起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刚哭过的眼尾照得亮晶晶的,像缀了一层碎金。
      岑野看着他,认真地说:“明天买阻隔贴。后天买。以后每一天都买。买到你烦了为止。”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那道熟悉的、被惯出来的、带着点底气的弧度。
      “买不到怎么办?”
      “那就换别的口味。”
      “如果所有口味都卖完了呢?”
      岑野的手指点在他后颈那块新贴上去的阻隔贴上,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描了一圈。
      “卖完了我就把我的贴给你。我的阻隔贴是无味的,但撕开之后能闻到焦糖味。你怕不怕?”
      谢淮的眼尾弯了下来。他微微仰着脸,用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岑野,声音又软又清。
      “不怕。”他说,“你是什么味我都闻过。”
      岑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岑野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嘴唇贴在谢淮耳边,轻声问:“什么时候?”
      谢淮的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那只红透的耳朵往岑野嘴唇的方向送了送。
      “你走之前那次体育课,”谢淮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你打篮球的时候阻隔贴被汗浸透了,焦糖味散出来,我在看台第一排,闻得一清二楚。”
      岑野的脑子嗡了一声。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记得那节体育课,他和几个男生打全场,打完之后阻隔贴确实松了。但他记得那天看台第一排坐着很多人,谢淮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和其他人隔了一个空位,低着头在背单词。
      原来他闻到了。
      “你当时没说。”
      “我当时不敢说。”
      “那现在呢?”
      谢淮退后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仰着脸看着岑野。台灯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明亮而柔软,那颗小痣像一粒落在白瓷上的墨点,清晰而坚定。他的眼尾还残着一点点哭过的红,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已经恢复了那种被惯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底气。
      “现在,”他说,“你给我换阻隔贴的时候,我会问你‘明天还有吗’。”
      岑野看着他,把那根戳在他后颈阻隔贴边缘的手指收回来,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明天有。”他说,“后天有。一辈子都有。”
      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谢淮还站在书桌旁边,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后颈那块新贴的草莓味阻隔贴边缘按得平平整整。
      “谢淮,”岑野说,“明天早上不用在枇杷树底下等我。”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
      “你在校门口那棵梧桐底下等我。”岑野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枇杷树今年没果了。但梧桐底下明年能长新的叶子。”
      谢淮安静了两秒,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成了那道熟悉的、让岑野心脏发烫的弧度。
      “好。”他说,“我在梧桐底下等你。”
      岑野走出房间,和谢淮妈妈道了别。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看见窗帘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站在窗边,朝下望着。
      岑野朝那个影子挥了挥手。
      五楼的窗户里,那个影子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低头笑了一声,解锁单车,蹬上去滑进了重庆十月的夜色里。风灌进他卫衣领口,凉凉的,但胸口那块被谢淮眼泪浸湿过的布料还是温热的。
      他骑到坡底的时候忽然刹车停下来。兜里那最后一张草莓味阻隔贴正贴着他大腿外侧的布料,隔着口袋的夹层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摸出来看了看。淡粉色,草莓图案,边角印着那行熟悉的钢印编号——和两年前在十八中门口小卖部买的那批一模一样。
      他把那张阻隔贴重新揣回去,蹬车继续往前。
      明天。他想。
      明天去买新的。买一整箱。买完店里所有草莓味的。然后他要把谢淮后颈的阻隔贴换得勤到让他嫌烦。
      他要让他后颈永远贴着草莓味。
      他要让全十八中都知道,谢淮的阻隔贴是他岑野换的。
      单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歌乐山的夜色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深蓝的幕布。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越来越远的距离里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颗嵌在万家灯火里的、暖黄色的星。
      那颗星在他后视镜的边角里停留了很久,直到他骑进了下一个街区的路灯范围,才被重重叠叠的楼宇遮住了。
      岑野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手机。微信推送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草莓头像的置顶对话框。
      “你口袋里的阻隔贴保质期三年。”
      岑野单手扶把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
      对面秒回:“人保质期呢?”
      岑野把单车停在红灯前面,脚撑住地面,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人没有保质期。”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
      “你嫌烦了也过期不了。”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蹬车冲进了十月的夜色深处。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歌乐山的松林在身后沙沙地响。
      五楼那扇窗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把脸埋进了浅蓝色的窗帘里,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边缘还留着某个人的指纹,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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