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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枇杷树下的草莓味 那个被他从 ...

  •   重庆九月的太阳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烧红的铁水。
      岑野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体感温度四十度出头。他把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阳,顺着歌乐山脚那条石板路往上走,书包带勒着肩膀,里面塞着今天刚办好的转学手续和一套没拆封的校服。路两旁的黄桷树遮天蔽日,但热气还是从石板缝隙里蒸腾上来,裹着花椒和牛油的味道,把整条街腌成了一锅底料。
      他走了二十分钟,后背的T恤湿了一片。
      十八中在坡顶,校门口两棵梧桐树被修剪得齐整,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吹电扇,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转学生。”岑野把转学证明从书包里摸出来递进窗口。大爷接过看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后颈那块医用阻隔贴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把证明盖了个章还给他:“四楼,走廊尽头。”
      岑野把证明塞回去,踩着台阶往教学楼走。走廊拐角种了一棵枇杷树,三层楼高,枝桠探出护栏,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树荫底下结着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还没熟。他经过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那棵树一眼。
      两年了。树粗了一圈,枝桠往走廊这边探了更多,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枝干的形状他没认错。初中时候他每天中午端着饭盒坐在这棵树下吃,对面坐着谢淮,谢淮吃豌杂面要加醋不要麻,岑野记了三年。
      他伸手撸了一把最大那片叶子,指腹擦过叶面粗糙的绒毛,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高二三班在四楼尽头,窗户开着,传出嗡嗡的说话声和吊扇转动的吱呀声。岑野从后门进去,教室里闹哄哄的,新旧同学混在一起分座位,桌面上堆着刚发下来的课本,几个人围在最后一排讨论暑假作业没写完怎么办。
      班主任还没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桌面很干净,只有一盒没开封的纯牛奶放在左上角,阳光斜斜地照着那盒牛奶的纸壳,折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岑野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伸手把那盒牛奶推到了桌角最远的距离,然后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前桌。
      前桌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长裤,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椅背上还挂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拉链上坠着一颗小小的草莓挂件。那人正低头翻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化学分册,背脊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后颈的发尾剪得短而干净,露出一截白到几乎透光皮肤。
      后颈中央贴着一块淡粉色的医用阻隔贴,边缘微微翘起来一小角,像是早上出门太急,没按平整。那块阻隔贴比标准尺寸小一号,堪堪盖住腺体位置,边缘能看到一点泛粉的皮肤。
      岑野的目光在那块翘起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望向窗外。走廊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晃悠悠的,像一片被风揉碎的墨绿色云。
      前桌的同学忽然放下了笔。岑野看见他的脊背绷了一下,脖颈的线条由松变紧,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谢淮。
      两年不见。长高了,下巴尖了一点,从前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下颌线条变得清瘦利落。颧骨上那颗小痣还在,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滴落在白瓷上的墨。他的睫毛还是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把那颗痣遮住一半,但此刻他抬着眼,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正对上了岑野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晃了一下,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碎碎地落在谢淮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和那颗小痣叠在一处。
      然后谢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转了回去。
      动作很快,快得像在躲什么。但岑野注意到他转回去的时候,后颈那块阻隔贴边缘的皮肤从粉变成了浅红,耳廓从耳垂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拿起笔要继续写题,笔尖抵在纸上却没落下去,洇开了一小团墨点。
      岑野把目光从那只发红的耳朵上收回来,低头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的头像是一颗草莓,备注名是一个字——淮。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你牛奶过期了。”
      前桌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岑野看见谢淮微微偏了偏头,余光扫了一眼屏幕,然后又转了回去。他放下笔,伸手把那盒搁在自己桌角的牛奶拿走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纸盒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像是那盒牛奶烫手似的。然后他拉开桌肚,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松瓶盖,放回了岑野桌角。
      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多按了半秒,然后才收回去。
      “喝这个。”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很闷,隔着书页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岑野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胃里那点因为爬山和空腹翻涌上来的灼烧感。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角那盒牛奶原本的位置,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
      枇杷树的叶子又晃了一下。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变得明亮而灼热,把整间教室照得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觉得重庆九月的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晒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班主任姓周,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进门先点了名。点完到之后他对着花名册扫了一圈,目光在岑野身上停了一下:“新转来的岑野是吧?座位有习惯没?”
      “没有,坐这就行。”岑野说。
      周老师点点头,又点了几个名字分配了些课代表的事务,最后目光落到了前桌:“谢淮,你英语课代表继续当,有没有问题?”
      “没有。”谢淮的声音比刚才答到的时候稍微高了一点,但还是轻软的,像棉花裹着的什么东西。
      后排几个男生忽然吹了声口哨。周老师敲了敲讲台:“干什么干什么?高三了还闹,回头月考倒数第一的来我办公室喝一壶。”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岑野注意到那几个男生吹口哨的时候,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淮后颈那块淡粉色的阻隔贴上。高三整个年级一共分化了五个Omega,谢淮是三班唯一一个,这件事他从昨天办转学手续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块阻隔贴翘起的边缘上,没说话。
      第一节课下了,周老师拖了五分钟堂讲月考安排。岑野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刚走到三班后门口,就看见谢淮桌前围着三个人。
      三个Alpha,校服领口故意松开两颗扣子,露出腺体附近贴着的信息素抑制贴片——这是Alpha之间心照不宣的“展示”动作,表示“我没在易感期、信息素稳定、可以接触Omega”。中间那个男生个头最高,剪了个飞机头,手里捏着一封粉色信封,正往谢淮桌上递。
      “谢淮同学,”飞机头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故作轻松,“我是隔壁二班的赵毅,那个……听说你喜欢吃豌杂面,校门口那家老字号,我请你吃午饭?”
      谢淮没抬头。他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唰唰唰的,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和他说话。
      赵毅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他旁边两个Alpha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帮腔道:“赵毅家里开火锅店的,请你吃碗面算什么,人家Omega不都爱吃火锅嘛——”
      赵毅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是怼到了谢淮的卷子上:“就一顿饭,给个面子呗——”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一股风声从他耳侧擦过去,带着微弱的旋转气流。赵毅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个黑白相间的圆形物体从他右耳后方飞掠而过,然后砰地一声巨响,精准地砸进了教室后墙角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晃了两晃,铁皮发出嗡的一声长鸣,那颗篮球弹出来,在水泥地板上骨碌碌地滚远了,撞到后墙根又弹回来,最后停在了讲台下面。
      整个教室安静了。
      赵毅僵在原地,保持着递信封的姿势,手指微微发颤。他旁边两个Alpha的表情也凝固了,目光齐刷刷转向后门。
      岑野从后门走进来。他右手还保持着掷球的姿势,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已经摘了,额发被水房的凉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然后他侧过脸,朝赵毅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麻烦让一下,”他说,“挡光了。”
      赵毅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Alpha的本能让他想释放信息素回敬,腺体里的气息刚涌到阻隔贴边缘——然后他忽然顿住了。他闻到了岑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被医用阻隔贴压得死死的Alpha信息素气息。等级不低。至少比他高了两个级别。而且那股气息里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带着领地意识的压迫感,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暗处蛰伏,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赵毅的后颈冒了一层冷汗。他把那封粉色信封攥紧了收回去,讪讪地笑了一下:“行……行吧,那改天。”然后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另外两个Alpha面面相觑,也跟着散了。
      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几个围观的女生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把滚远的篮球捡回来塞进了器材室柜子。但大部分同学都默契地没有朝岑野这边多看,只是低头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目光偶尔悄悄溜过来又迅速收回去。
      岑野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啊晃的,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伸手拿过桌角那瓶矿泉水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瓶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前桌的谢淮正微微侧着半边脸。
      谢淮的笔尖停在卷面上,刚才被赵毅信封怼过的地方洇开了一小团墨迹。他的目光正落在岑野脸上,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没褪干净的薄红,但嘴唇抿着,颧骨上那颗小痣旁边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
      岑野对上了他的目光。
      “看什么?”他说。
      谢淮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回答班主任的时候更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你……从哪弄的篮球?”
      “门口器材室顺的。”岑野说,“怎么?”
      “哦。”谢淮转了回去。他把那张洇了墨迹的卷子翻了一页,重新拿起笔。但岑野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颗埋在卷子后面的脑袋,肩膀正以一种极其克制、极其轻微的频率抖动着。
      他在笑。
      岑野盯着他后颈那块翘起一角的阻隔贴,还有从阻隔贴边缘蔓延开来的那片浅浅的粉色,觉得自己卫衣口袋里常年备着的那叠草莓味阻隔贴有点发烫。
      第二节课是数学。岑野撑了一整节没睡着,但下了课他趴在桌上补了十分钟觉。再睁开眼的时候课间操的广播刚好响起来,教室里稀稀拉拉走了大半人去操场集合。他揉着眼眶直起身,发现自己桌角那瓶矿泉水旁边多了一颗枇杷糖。
      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橙黄色的糖,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琥珀似的光。他把那颗糖拿起来捏了捏,糖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前桌的座位空了,谢淮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帆布袋上的草莓挂件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岑野把糖揣进兜里,站起来往操场走。课间操站队的时候他扫了一圈,在班级队列的第三排找到了谢淮。白衬衫的后领被阳光晒得发亮,后颈那块淡粉色阻隔贴换了一张新的,边缘按得整整齐齐——看来是课间操前去洗手间对着镜子重新贴的。
      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阳光明晃晃的,把谢淮后颈那块阻隔贴照得几乎透明,能隐隐约约看到底下腺体的轮廓。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比划着跟他讲什么,谢淮侧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脑袋,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岑野收回视线,跟着广播的节拍做伸展运动,心想那颗枇杷糖等会儿得留着,下午饿了吃。
      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一响,整个高三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岑野收好课本,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刚走到走廊,后面的书包带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回过头。
      谢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校服外套已经穿上了,帆布袋挂在肩上,那颗草莓挂件正撞着他腰间。他微微仰着脸看岑野,眼尾那道天生的弧度因为仰视的原因更明显了,看起来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中午吃什么?”谢淮问。
      岑野垂眼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颗小痣在暗的那半边,被睫毛的影子遮了一半。
      “豌杂面。”岑野说。
      “不要麻。”谢淮说。
      “知道。”
      岑野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谢淮跟得近,差点撞上他后背,急急刹住脚步抬起头:“怎么了?”
      岑野没回头。他伸手往身后探了一下,指尖精准地摸到了谢淮帆布袋上那颗草莓挂件,轻轻拨了一下让它转了个方向。
      “挂件歪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谢淮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颗被拨正了的草莓,嘴角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他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岑野右后方,脚步声轻巧而笃定。
      校门口那家豌杂面馆开了十来年了,老板是重庆本地人,操一口浓重的方言。岑野点了两碗豌杂面,一碗加醋不要麻,一碗正常放。他端着两碗面坐到靠墙的塑料桌前,把加醋那碗推到对面的位置。
      谢淮在他对面坐下来,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开始吃面。热气扑了他一脸,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他拿纸巾擦了擦,继续埋头吃。岑野坐在对面看他吃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转学手续办完了?”谢淮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
      “嗯。”岑野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住哪?”
      “歌乐山那边,老房子。”岑野把面咽下去,“我奶还住那。”
      谢淮哦了一声,又低头吃了几口。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嘴巴几乎不发出声音,筷子夹面的动作也秀气,一夹一小撮。岑野记得他初中时候就这样,别人呼啦呼啦地吃豌杂面,他一根一根地挑,急得岑野恨不得把筷子抢过来往他嘴里灌。
      “你——”谢淮又抬起头,筷子尖挑着一根面条,悬在半空,欲言又止。
      “什么?”
      “你在鹭城那边,”谢淮把那根面条吃掉,咀嚼咽下去之后才继续问,“……还走吗?”
      岑野嚼面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嘴里的东西咽完,放下筷子,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面馆里闹哄哄的,老板娘在灶台前吆喝,隔壁桌几个穿着工装的大哥在划拳,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但谢淮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那双眼尾微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不走了。”岑野说,“高三在这读。”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岑野看见他夹面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指节泛了一点白。还有从耳垂开始悄悄漫上来那层薄薄的粉色,像水彩在宣纸上晕开一样。
      岑野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自己的那碗面。面馆的塑料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把两只白瓷碗的边缘照得发亮。
      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之前,岑野在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用手机拍了张枇杷树的照片,叶子和青果在正午的强光底下显得格外饱满。他存了这张照片,然后拉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发了两个字过去。
      “枇杷。”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岑野把照片发过去:“树还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废话,它能长腿跑了?”
      岑野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三秒。他在想谢淮什么时候学会了用“废话”这个词。初中时候谢淮跟他说话从来都是“嗯”“好”“知道了”,软得像一团揉过的棉花,连句重话都没有。两年不见,这团棉花好像晒足了太阳,鼓起来了一点。
      他打字回过去:“你刚才跟我说话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对面隔了五秒才回:“那你希望我跟以前一样吗?”
      岑野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枇杷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花椒的余辣。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过去。
      “随便你。”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教室走。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他自己没察觉。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形同虚设,老师点完名就放他们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三两两去操场打篮球,女生们坐在看台荫凉处聊天刷题。岑野去器材室拿了颗篮球,在操场边上的空地上拍了几下,找手感。
      他两年没打篮球了。鹭城那边学校操场太小,他懒得挤。但手上那点肌肉记忆还在,拍了几下之后慢慢顺了,运球、转身、投篮,篮球穿过没有网的铁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谢淮坐在看台第一排,腿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目光明显没落在书页上。岑野每次投篮落地的间隙用余光瞥过去,都能看到谢淮从书页上方露出半张脸来,那颗小痣在夕照里格外清晰。
      后来有几个男生过来拉岑野打半场。岑野看了谢淮一眼,谢淮朝他摆摆手做了个“你去吧”的口型,低头继续看书。岑野把卫衣脱了搭在看台栏杆上,穿着里面的黑色T恤上了场。
      半场打了四十分钟。岑野两年没摸球,手感还在但体力差了一截,打到后半程呼吸开始重了。最后一球他抢到篮板,三步上篮把球送进框里,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后颈的阻隔贴因为出汗和剧烈动作稍微松动了一点。
      一股极淡的、微苦的焦糖味从腺体方向溢出来,混在汗味和傍晚的风里,方圆两三米的人隐约能捕捉到一丝。跟他打对位的那个男生忽然多看了他一眼,带着点警惕地后退了半步——Alpha的本能,闻到比自己等级高的同类信息素时会下意识拉开距离。
      岑野面不改色地把球扔给旁边的人,转身往看台走。他走到栏杆边拿起卫衣套上,拉链拉到顶,把那点泄露的信息素重新闷回衣服下面。然后他拿起自己搭在谢淮旁边座位上的校服外套,才发现谢淮正抬着头看自己。
      谢淮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后颈的位置。阻隔贴边缘被汗浸湿了一角,微微卷起来,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你阻隔贴松了。”谢淮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岑野伸手往后颈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块卷边的阻隔贴。他随便按了按,没按平整:“没事,下课去换。”
      谢淮没接话。他把英语单词书合上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岑野比他高半个头,他仰着脸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伸手,指尖碰到了岑野后颈那块卷起来的阻隔贴边缘。
      岑野整个人僵住了。
      谢淮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颤抖。他把那块卷边的阻隔贴重新压平了,指腹顺着边缘按了一圈,力道很轻,但位置很准。做完这些他收回手,垂着眼说:“好了。”
      然后他转身,拎着帆布袋先往教学楼走了。步子迈得有点快,快得不太自然。岑野站在原地,后颈那块被重新按平了的阻隔贴底下,腺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烫。他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草莓味——刚才谢淮凑近的时候,阻隔贴没能完全压住的那点清甜信息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口袋。里面那叠备用阻隔贴,草莓味的,和他初中时候天天揣着的那叠一模一样。
      晚自习上到九点半。
      重庆九月的夜晚终于有了凉意,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岑野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教室里很安静,吊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着,偶尔有人翻书,有人擤鼻涕,有人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演算。
      前桌的谢淮还在写。他的坐姿从傍晚开始就越来越低,脊背一点点往下弯,脑袋慢慢往桌面方向沉。岑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看见那颗脑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左偏,偏了大约十五度角的时候顿住了,然后猛地往回弹了一下。
      谢淮的脑袋弹回来之后坐直了两秒,然后又开始慢慢往下低。
      岑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没用的笔,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谢淮的背僵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半边脸来。走廊灯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压得很低。
      “困了?”岑野压低声音。
      “嗯……”谢淮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还有两道……”
      “什么题?”
      “有机。”
      岑野伸手把他桌上的卷子抽过来看了一眼。两道有机推断题,难度中等偏上,他自己做完了。他把卷子平放在自己桌上,拿起笔开始写解题步骤,写了三行发现谢淮回过头来,正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盯着他。
      “干嘛?”岑野没抬头。
      “你帮我写?”谢淮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尾调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我写步骤,你看得懂就抄,看不懂明天问我。”岑野把答案一行一行写下来,字迹潦草但工整,每一步的推断逻辑都标得很清楚。写完之后他把卷子递回去,“抄完就睡,别硬撑。”
      谢淮接过卷子看了两眼,然后转了回去,开始抄答案。岑野靠回椅背上看他抄了五分钟,看他抄完最后一行放下笔,整个人往桌面上趴了下去,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后颈那块阻隔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点粉色的反光。
      教室里的灯九点四十熄了一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还有二十分钟。岑野站起来,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镇可乐。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谢淮已经趴着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埋在手臂里的侧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片嘴唇,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岑野在他座位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他把冰可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把手伸进自己卫衣口袋里摸了摸。那叠草莓味阻隔贴还在。
      他又摸了摸,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下午那颗枇杷糖。
      他剥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糖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一点点微弱的酸。
      窗外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铺满了整个坡地,江面上有游船亮着光慢慢驶过。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前桌谢淮后颈那一点碎发。
      岑野含着那颗枇杷糖,在安静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谢淮的对话框。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只有那几句关于枇杷树的对话。他往上翻了翻,翻了很久,翻到了两年前他离开重庆那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发的是:“我走了。”
      谢淮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嗯。”
      从那天之后,对话框空白了整整两年。
      岑野看着那一片空白,把手机锁了屏。然后他拿起那瓶冰可乐,轻轻贴在了谢淮露在手臂外面的那截后颈上。
      谢淮被冰得一缩脖子,迷迷糊糊抬起头来。他半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弯了一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岑野……你干嘛……”
      “醒醒,”岑野把可乐收回来,“还有十分钟下课。”
      “嗯……”谢淮揉了揉眼睛坐直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后脑勺的头发因为趴着睡被压乱了一撮,翘起来晃晃悠悠的。他偏头看见岑野嘴里含着的糖纸,眨了眨眼:“枇杷糖?”
      岑野嗯了一声,把剩下半颗糖用舌尖推到左边腮帮子,含糊道:“你给的。”
      “下午给你的,你留到现在?”谢淮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舍不得吃。”岑野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太快了,没过脑子。嘴里的糖块正在慢慢融化,甜味沿着舌根往喉咙里滑。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的卷子收进帆布袋里。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在帆布袋的拉链上来回拨了两遍才拉上。挂在拉链上的那颗草莓挂件晃来晃去,撞在他腰侧的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桌椅摩擦地面、书包拉链、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岑野站起来把椅子和桌子推回原位,走到前桌旁边的时候,谢淮也正好站起来。
      两人在走廊的灯光底下站了一瞬。
      谢淮低着头,帆布袋挂在肩上,那颗草莓挂件正对着岑野的方向。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泼了墨的画。
      “岑野,”谢淮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坐我后面?”
      岑野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谢淮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颗小痣在明暗交界线上,忽隐忽现。
      “你以前就坐我前面,”岑野说,“初三的时候。”
      “初三的时候你坐我后面,是因为班主任按身高排座。”谢淮抬起眼,眼尾那道弧度在路灯底下格外清晰,“你现在转学回来,高三重新分座,你自己选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两个人都没动。
      岑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叠草莓味阻隔贴。他抽出一张,递到谢淮面前。
      “你那张翘边了。”他说。
      谢淮低头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阻隔贴。淡粉色,草莓图案,边角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岑野两年前买的那批,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连包装上的钢印编号都没变。
      他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擦过岑野的指腹。两个人的体温在那零点几秒的接触里短暂地交叠了一下。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刹住。谢淮的耳尖又红了,他把那张阻隔贴攥进掌心,往后退了半步:“你先说。”
      岑野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又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没什么。”他说,“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豌杂面。”谢淮说。
      “不要麻。”
      “嗯。”
      他们站在枇杷树的影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夜风从歌乐山上吹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那棵老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作响。
      岑野觉得自己嘴里那颗枇杷糖的甜味还没散干净,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脏底下某个很深的地方。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谢淮。”
      “嗯?”
      “你明天要再让别人把情书放你桌上,”他说,“我就把你阻隔贴换成苦瓜味的。”
      谢淮站在原地,路灯底下的那张脸上,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成了一弯极浅极淡的新月。他攥着那张草莓味阻隔贴的手背到身后,歪了歪头,声音软而轻,带着一点被惯出来的、试探性的底气。
      “那你换啊。”
      岑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转回去继续下楼梯,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把身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和枇杷树沙沙的响声一起甩在了四楼的走廊尽头。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他还会在楼下那棵枇杷树旁边等她。不对——等他。
      那个被他从小惯到大、如今学会了对他用“废话”和“那你换啊”的草莓味Omega。
      路灯的光在身后渐渐模糊了。岑野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阻隔贴。
      谢淮下午帮他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低头笑了一声,很小声。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重庆九月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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