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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隔阂 整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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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谢春生没有去老粮站。他在学校也没有上楼。
课间他站在走廊里,有时候能看见谢秋死从楼梯口经过,深蓝校服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没喊他,谢秋死也没有往文科班这边多看一眼。两个人像是忽然被扯到了两条不同的轨道上,平行着往前,中间隔了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周五放学的时候,天上又飘起雪来。谢春生骑车到了老粮站门口。
铁皮门关着,锁没挂。他推门进去,谢秋死在堂屋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他进来也没什么表情。雪落在谢春生肩膀上化了,校服洇出两片深色的湿印,他站在院子中间,隔着落下来的雪粒子看着谢秋死。
"你有话跟我说。"谢春生说。
谢秋死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出来站在廊下。雪落在他头发上,细细的白点一层,他也没有抬手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院子的距离,雪在下,风在吹,谁也没往前走。
"谢春生,"谢秋死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一层雪幕传过来有点模糊,"我们暂时别来往了。"
谢春生站在那儿没动。雪落在他脸上,化了,冰凉的沿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没擦。
"为什么。"他说。
"没有为什么。"
"谢秋死你看着我。"
谢秋死抬起眼来。隔着漫天细密的雪,他的眼睛颜色浅得像要化进背景里去,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他看着谢春生,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
"我累了。"
谢春生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雪咯吱一声,被踩实了。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廊下站到谢秋死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他能看见谢秋死睫毛上落的雪,细细的白点,跟他的眼珠颜色衬在一起,淡得像幅水粉画。
"你累了?"谢春生的声音发抖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累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周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谢秋死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起伏,"我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说'别来往了'?"
谢秋死看着他。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住:"谢春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春生的手攥紧了。
"错在哪了?"
"哪都错了。"谢秋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底透出来的东西是暗的,"我们是两个男的,这是最大的错。你妈已经知道了,学校也知道了。你明年要高考,你想过你以后怎么办?你考走了,走到外面去,别人问起你的高中,你怎么说?"
"我说——"
"你说什么?你说你高中跟一个男的在巷子里亲过嘴,在他那个破院子里待过一整年,最后什么都没落着?"
谢春生的嘴唇在抖。他看着他,谢秋死站在廊下,雪已经把他头发都盖了一层白的了,可他没动,站在那里像一尊冻住的雕塑。那双眼睛里的冰面裂缝更大了,底下透出来的东西翻涌着,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平的。
"谢秋死。"谢春生的声音也低下来了,低得跟雪落的声音一样轻,"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秋死闭了一下眼。他再睁开的时候,那层冰面上的裂缝合拢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压回了冰底。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一截,像是从嗓子眼里冰出来的——
"我想说,我就没爱过你。从一开始就是玩儿,逗你玩的。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风从院子里卷过去,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扬了扬又落下。谢春生站在他面前,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过来又没站稳。他看着谢秋死,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再说一遍。"
"玩玩的。"
"谢秋死你再说一遍。"
"玩——"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谢秋死抬起眼来。这一次他的眼尾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薄得像冰面上凝的一层霜,一碰就要碎。他看着谢春生的眼睛,那双跟他自己完全不同的深色眼睛里涌着水,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可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秋死看着那双眼睛,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我说了,玩玩而已。谢春生,你醒醒吧。"
谢春生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的,就沿着脸颊滑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雪地上,把雪砸出小小的坑。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隔着模糊的视线看着谢秋死。
"你骗人。"他说。
"我没骗你。"
"谢秋死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谢秋死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跟谢春生隔着泪光对视着,眼眶终于也红了一圈,可他没有掉眼泪。他把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抿紧了又松开,最后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冷得没有温度——
"我没爱过你。从头到尾都没有。"
雪还在下。整个院子都白了,廊下的石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地上的雪越来越厚。谢春生站在雪里,校服肩膀上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印。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雪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里漏下去。
"好。"他说,声音不抖了,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虚弱的平静,"谢秋死,这是你说的。"
他把手放下了。他看着谢秋死站在廊下的样子,灰色长袖,头发全白了,眼眶红着但没掉泪,嘴角的那条线平得像用尺子画的。他看着他,把这个人从头发到脚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闷响,雪把门框的缝隙填实了,合上的时候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叹息。
他走在巷子里,雪越下越大,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白的。他的围巾没系好,雪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一步一步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的,在寂静的巷子里响了一路。
走到槐树底下他站住了。路灯黄黄的光笼着雪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挂了厚厚一层白,沉甸甸的。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皮上的雪被他靠化了,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他仰头看着天,雪从灰蒙蒙的空中落下来,一片一片打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月河堤上那个穿深蓝校服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到老粮站院子里那棵槐树,想起那张画着两只燕子的纸,想起那十六颗攒在盒子里的糖。想起谢秋死把他手心贴在自己胸口上说不怕,想起那个初冬的傍晚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睫毛上凝着的水珠。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雪水化开的凉意,冰冰的贴着皮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甜中带着一点酸。
他含着那颗糖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的时候他妈看到他身上的雪和湿了的校服问了一句"去哪儿了",他说"去河边走了走"。他妈没再问,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端着热水回了房间,关了门。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枕头底下那摞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纸条、画纸、糖纸、草稿纸,厚厚的一摞压在一起,纸张的边缘都被摩挲得卷了毛。他翻到最后一张,是谢秋死写的那张"下午还来不来",纸面已经起了毛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摞东西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和雪声都模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嗡鸣。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碰那摞东西的边角。硬硬的,冰冰的,隔着枕套硌着他的指尖。
那个冬天最冷的一段日子,从那天晚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