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蛰 惊蛰风起, ...

  •   惊蛰一过,临江镇的风就软了。
      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慢慢散在空气里,河边的枯芦苇抽出细碎的嫩芽,镇上老街道的青石板,被连绵的春雨浸得发亮。雨不烈,就是缠缠绵绵的细雨,从早到晚飘着,落在屋檐上,落出细碎又安稳的声响。
      镇上的人都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开春之后,日子就变得慢悠悠的,日出晚一点,日落缓一点,连镇上中学的上课铃声,好像都比寒冬里柔和不少。
      谢春生是在这场春雨里,正式结束自己的寒假。
      他今年十七,升高二,是镇上人人都眼熟的少年。眉眼生得干净,皮肤是常年在外跑动晒出的浅麦色,嘴角总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不管对着谁,街坊邻居、同班同学,甚至是校门口摆摊的老人,他都能笑着搭上几句话。
      临江镇太小,小到走两条街就能碰见半个镇子的熟人。谢春生性子活络,爱闹爱跑,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寒假里他几乎天天在外晃悠,爬河边的堤坝,去废弃的老戏台打闹,跟着镇上的同龄人四处闲逛,浑身都带着少年人鲜活的朝气。
      开学这天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温温淡淡的,不刺眼。
      清晨七点,镇中学的铁门准时推开。住校的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来,走读的学生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赶,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校门口的整条街道。
      谢春生踩着点到的。
      他没带厚重的行李,只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拉链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书包侧兜里塞着半瓶温水,还有一包没拆的橘子硬糖。是过年家里置办的糖果,他揣了大半寒假,没事就掏一颗含在嘴里。
      他一路走一路和熟人打招呼,步伐轻快,鞋底碾过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春生,今早差点迟到吧。”隔壁班的男生路过,随口喊了他一声。
      谢春生偏头笑,露出一点虎牙,语气松松散散。“差点,骑车半路链条卡了,推着跑过来的。”
      简单两句寒暄,两人擦肩而过。人流拥挤,很快就把这点对话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教学楼的楼道墙壁受潮,泛着浅浅的潮气,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春雨过后的泥土气息。新学期的教室还没完全收拾干净,课桌上堆着上学期遗留的试卷和练习册,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被晚风一吹,轻轻浮动起来。
      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过年的趣事,说着新的学期安排,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整间教室。
      谢春生熟门熟路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他习惯性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后院,没有规整的花圃,只有一片无人打理的空地。惊蛰过后,荒草悄悄冒了头,星星点点的绿,铺在褐色的泥土上。几株老树枝条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叶子挂在枝头,看着格外鲜活。
      他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粗糙的木纹,眼神散漫地落在窗外的春色里。心里没什么烦心事,少年人的日子简单又轻快,无非是上课、考试、放学、玩耍,日复一日,平淡又安稳。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追着打闹,有人分享零食,有人低头整理新发的课本。谢春生偶尔会转头搭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笑着听,眉眼弯弯,浑身都是松弛的状态。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新的花名册,还有几张调整座位的纸条。
      新学期第一件事,调座。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响起细碎的小声议论。有人期待换个新同桌,有人舍不得原来的位置,轻轻和身边的同伴吐槽两句。
      班主任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抬手敲了敲黑板。声音不高,刚好盖过所有细碎的动静。
      “假期结束,收收心思。这学期文理分班彻底定型,座位重新调整,按成绩和状态排,大家服从安排,不要私下调换。”
      没人敢反驳。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静静等着念名字。
      谢春生也坐正身体,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心态很随意。他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也不会拖后腿,每次调座都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同桌是谁,他从来都无所谓。
      他性子开朗,和谁都能合得来。
      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里缓缓响起,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学生们陆续起身,搬着书本更换座位。桌椅拖动的声响、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教室里格外热闹。
      大半人的座位都换完了,轮到谢春生的时候,教室里的动静小了不少。
      “谢春生,第三组第四排。”
      谢春生应声起身,弯腰抱起桌上的书本,零零散散的几本书,被他随手摞在一起。他抱着书本穿过过道,一步步走到新的位置。
      空位的另一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
      谢春生走到旁边,才看清他的样子。
      男生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黑发修剪得整齐,额前碎发刚好垂到眉眼上方。侧脸线条清冷淡淡,下颌利落,眉眼低垂,正低头翻看着崭新的语文课本。
      阳光透过阴云,浅浅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格外安静,像是隔绝了周遭所有的热闹。
      谢春生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谢秋死。
      同年级不同班,他之前偶尔在楼道、操场见过几次。只是两人从来没有交集,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临江镇很小,同姓的人不算少。镇上的老人闲聊时提过,这两个同姓少年,名字是一对。春生,秋死。春日生长,秋日收敛,是家里长辈寄予的最朴素的期许。
      没人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只是很少有人把两人真正联系在一起。
      大部分人会认为他们是亲戚关系,毕竟他们的名字太相似了,但这件事早在他们小时候就解开了,只是这种“亲戚”现象已经刻在人们死板的记忆中了。
      谢春生对谢秋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很安静”。
      他永远独来独往,不参与任何打闹,很少和同学说笑,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待人接物都淡淡的,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热忱。
      谢春生性格跳脱,向来偏爱热闹,以前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对方。
      他大概没想到,新学期的同桌,会是谢秋死!?
      短暂的愣神后,谢春生弯了弯嘴角,动作轻快地把书本摆在桌面。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尽量放轻动作,怕打扰到身边人的安静。
      桌椅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一直低头看书的谢秋死,终于抬了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诧异,没有疏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扫了谢春生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一两秒,就重新落回课本上。
      没有打招呼,没有开口说话。
      换做别人,这样冷淡的态度大概率会让人觉得尴尬。但谢春生不在意,他向来不怯生,也不觉得被冷落。
      他摆好课本,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语气轻松自然。“以后同桌了,我叫谢春生。”
      他明知对方认识自己,还是认真开口介绍,算是正式搭话。
      谢秋死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的字迹,沉默两秒,才缓缓出声。声音偏低,音色清冽,语速很慢。
      “谢秋死。”
      三个字,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谢春生忍不住笑了笑。“咱俩名字还挺巧的,好多人都说有意思。”
      谢秋死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教室里的嘈杂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各自安静下来。
      谢春生没有再主动搭话。他能看出来,新同桌不爱说话,没必要刻意找话题打扰。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慢悠悠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新学期的日期。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清晰的墨痕。
      窗外的春雨彻底停了,云层慢慢散开一点,细碎的天光落进教室,落在两张紧挨的课桌上。
      左边的少年鲜活松弛,指尖转着笔,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媚朝气。右边的少年沉静内敛,始终低头看书,神情淡然,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安静。
      惊蛰过后,万物始生。
      临江镇的草木在悄悄发芽,街道的烟火慢慢复苏,春日的气息渗透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新学期的开篇课文,声音平缓悠长。班里大部分人都在认真听讲,偶尔有人低头偷偷看闲书,表面上装得很爱学。
      谢春生听得不算专注,一会儿抬头看黑板,一会儿低头划两笔笔记,更多时候,目光会不经意扫过身侧的人。
      谢秋死听课很认真。
      他坐姿端正,眼神始终落在黑板上,手里的笔时不时在课本上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格外规整。整节课下来,他没有一次走神,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安静得格外不正常。
      下课铃响起,班里瞬间恢复热闹。
      前后桌互相串座,讨论假期的趣事,商量放学后的安排,喧闹声再次四起。
      谢春生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侧头,看见谢秋死依旧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课本,没有起身活动的打算。
      “你不出去走走?”谢春生随口问道。
      谢秋死抬眸看他,眼神平淡。“不用。”
      回答依旧简短。
      谢春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透气。楼下的草坪沾着雨后的湿气,青草的味道随风飘上来,清新又好闻。
      几个朋友凑过来,围着他说笑。
      “你新同桌是谢秋死啊?”有人好奇开口。
      “嗯,刚调的座。”谢春生望着楼下的绿树,漫不经心回话。
      “他可太闷了,平时一句话不说,你俩坐一起,怕是要无聊一学期。”男生笑着调侃。
      谢春生笑了笑,没认同也没反驳。
      他觉得还好。安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总有人爱热闹,也总有人喜清净,没必要强求所有人都一样。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春日的暖意,拂过额前的碎发。谢春生看着楼下奔跑的学生,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里平平淡淡的。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再次响起。
      谢春生回到座位坐下,刚坐好,就看见桌洞里放着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微微一怔。
      方才搬书的时候,他的书本沾了一点桌角的水渍,他自己没在意,随手就摆上了桌面。应该是谢秋死默默放过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谢秋死已经翻开了课本,认真看着内容,侧脸安静柔和,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谢春生捏起那张纸巾,指尖触到细腻的纸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人就是死板不爱说话,没想到倒是挺细心的。
      谢春生轻声道了谢,谢秋死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回答,便没有其他动作了。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大片的天光落进教室。
      惊蛰风起,春日初生。
      属于他们的故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