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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百步尾随，暗影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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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荒山的风，裹挟两千年地底阴寒，缠满我的周身。
站在山体塌方形成的墓口前，梦境与现实彻底重合，我连日强行稳住的坦然，瞬间碎裂。即便早已接纳宿命、做好入局准备，可亲眼见到和千百次轮回噩梦一模一样的荒谷地貌、汉式石砌墓口、盘旋不散的黑煞阴气，心底对幽暗死地、未知死亡的本能恐惧，还是汹涌翻涌，将我裹挟。
地底古墓对我血脉牵引极强，腕间金色古纹持续发烫震颤，一股无形力量拉扯神魂，想要将我彻底拽入幽冥地宫。我不敢久留，深深望了一眼煞气沉沉的塌方墓口，转身快步离开荒山腹地，折返老街。
日头西斜，阳气回落，暮色染红天际。山风穿野草枯木而过，发出呜呜低响，和地宫萦绕的古老低语如出一辙，萦绕耳畔挥之不散。一路疾行，心绪纷乱不堪，我不断回想爷爷半生避墓隐居、封脉藏符的过往，恍然明白，爷爷早就预知我宿命难逃，注定踏足此地，重走祖辈殉道老路。
古墓凶险、短命死劫、身份成谜的黑衣哑少年，重重谜团压在心头，让我身心愈发疲惫。直至走出荒岭，踏上城郊官道，村落炊烟、晚归农人、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才稍稍冲淡满身阴寒，平复慌乱心绪。
官道开阔空旷，视野一览无余，无遮挡阴影，本是毫无隐患的平坦路途。我一路低头沉思古墓布局与前路危机，全然忽略周遭异动，直至走出两里多地，脱离荒山阴煞气场，心底骤然升起熟悉的窥探感。
冰冷虚无、沉寂无声，不带杀机恶意，却牢牢黏附神魂，和昨日巷口黑衣少年窥伺我的气场，完全一致。
我脚步微顿，心神骤然紧绷。经血脉蜕变、龙瞳全开后，我五感远超常人，百步之内细微动静皆可洞悉。我故作如常前行，余光悄然后扫，瞬间锁定身后人影。
百步开外，一道单薄黑衣身影不远不近尾随而来，距离分毫不变。我走他走，我停他停，全程静默相随。
一身纯黑布衣，身姿僵直，周身无活人气息、无气血起伏、无呼吸暖意，如同融入暮色的虚无暗影。是昨日巷口现身、转瞬消失的沉默哑少年，老哑。
原来昨日窥探从不是偶然，他从清晨我离开老街，踏入荒山开始，便一路隐匿暗处，步步跟随，看着我确认古墓实景，看着我惶恐抽身离去。
我强压戒备，匀速前行，凝神感知他的气场。他超脱阴阳两界，无阴煞、无戾气、无鬼气，不被古墓地脉牵制，也不对我的摸金血脉产生觊觎，纯粹是置身棋局之外的旁观者。
百步距离，疏离安全，既能全程锁定我行踪，又不会引发我的对抗戒备，分寸拿捏至极。空旷官道晚风清冷，人间暮色平和，可身后这道沉默黑影，让周遭氛围骤然森然，后背发凉。
我能想象他的模样：惨白无血色的侧脸，淡漠空洞的眼眸，静静凝望我的一举一动，看穿我的惶恐、疲惫与宿命挣扎。他天生缄默，不喜言语，也不屑入局纷争，只冷眼旁观陈家代代摸金后人奔赴古墓、赴劫殉命。
长久被无声尾随的压抑感难以消解，未知远比已知凶险更折磨人心。我缓缓停下脚步，身后黑衣身影同步驻足，一前一后，相隔百步，静默对峙。
晚风拂动衣摆，天地安静无声。我深吸微凉晚风，转过身，直面那道黑衣孤影。
暮色之下，他样貌清晰完整，眉眼冷淡疏离，眼眸漆黑无情绪，目光悠远厚重，仿佛见证过陈家千年轮回、数代先辈殒命古墓，早已看透所有宿命结局。
四目相对，没有气场冲撞，却有跨越千年的宿命厚重感扑面而来。我压下心底忌惮，率先开口，打破死寂：“你跟着我多久了？”
黑衣少年唇瓣紧闭，纹丝不动，默然不语。
我语气笃定，再度开口：“昨日老街巷口，窥看我的人，是你。”
这不是疑问，是事实。世间唯有他，拥有这般虚无沉寂的独特气场。
闻言，老哑漆黑眼眸微动，极轻极缓地点头，无声默认。
迷雾愈发浓重，我接连沉声发问：“你是谁？为何跟着我？你想做什么？”
三连追问，道出我所有疑惑。他不属于阴阳鬼魅，不属于凡尘凡人，游离在古墓、鬼箓、轮回之外，一路窥伺尾随，目的成谜。
可他始终缄默，一动不动，不做任何回应。我心底已然明晰，他从无恶意，若是有心加害，荒山无人之地、昨日巷口暗处，皆是下手良机，不必一路观望隐忍。
他只是观局，从不插手。
我放缓语气，平静开口：“你知晓西汉废侯古墓，对不对？”
沉默片刻，老哑缓缓抬起惨白纤细的右手，指尖虚虚指向城西荒山古墓方向，动作轻缓，表意直白。
一切因果根源，尽在那座地宫之中。
我心神一震，立刻追问：“你在等我入墓？我入墓，难逃三十五岁死劫，是吗？”
这一次，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仅此一丝情绪，彻底击碎我最后一丝侥幸。连局外旁观者，都笃定我入墓必死，千年殉道轮回，果然无解。
我嗓音微沉，追问最后一问：“你能救我，还是只是来看我重蹈祖辈覆辙？”
话音落下，老哑久久不动，眼眸重回空洞死寂，无悲无喜，无答无应。
他能点明宿命根源，能旁观前路吉凶，却无力更改轮回定局，无法破开陈家死劫。良久，他收回指尖，垂落手臂，重回淡漠伫立的模样，不再有任何动作。
我了然于心，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知守了这座古墓多少年，目送一代代陈家摸金后人入局、殒命、长眠，孤身立于时光夹缝，不干预、不援手、不离场，永恒沉默，永恒观望。
我褪去焦躁惊惧，心绪归于沉静，轻声开口：“你想跟，便跟着吧。”
说完，我不再回望，转身迈步走向老街。
身后黑衣身影即刻抬步，依旧保持百步距离，无声相随。
夕阳沉落西山，暮色铺满官道，人间烟火温柔如常。可从今往后，我的前路，多了一道永恒沉默的黑衣孤影。
荒山古墓在前，千年劫数缠身，宿命闭环无解，无名哑子百步相随。
我的幽冥入局之路，局外有眼，步步被观，明暗相伴，再无独自行走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