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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年之缘 午后日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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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透过木格窗切割成长条碎影,落在摊开的泛黄手记上。林简白指尖逐行摩挲外婆工整柔和的字迹,栖浔安静倚在木凳旁,浅青发丝垂落,时不时牵一缕微风,压住被气流掀动的纸页。
方才读到外婆进山之初的记载,内容却突兀中断,后半截页面空白一片,只在页脚留有一点浅淡樟木印记,像是被灵力刻意遮掩。
“这里的文字怎么不见了?”林简白微微蹙眉,将手记转向栖浔,“外婆明明写到唤醒你的过程,关键内容却凭空消失了。”
栖浔垂眸看向书页,碧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寂。他抬手,指尖萦绕一缕温润白雾轻覆纸面,空白处缓缓浮起流动的青绿色字迹,字迹纤细,是独属于古樟灵的灵文。
“当年她以半生阳寿为媒介唤醒我,其中契约太过沉重,寻常笔墨留存不住,强行记载会折损凡人魂魄,我便用樟灵之力隐去了。”栖浔声线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不愿让你知晓这份代价,怕你心生负担。”
林简白心口猛地一沉。
从前只模糊知晓外婆付出了代价,却从没想过是半生寿元。数十年独居深山,看似是她自愿留守,实则是一纸契约困住彼此,外婆守书斋,栖浔护青雾镇,二人相互牵绊,默默扛下所有阴阳失衡的风险。
“值得吗?”林简白轻声问,指尖攥紧手记纸边,“耗尽半生寿命,换来山中百年安稳。”
“于她值得,于我亦是。”栖浔侧头望向庭院参天古樟,树干深处传来绵长微弱的脉搏,“千年前樟木扎根此地,镇底凶煞蛰伏,阴气逐年堆积,若无灵体压制,小镇早已覆灭。彼时我深陷沉睡,无力自持,是她踏破浓雾寻到山心,以自身生机为锁,将我从无尽沉眠里拉出来。”
雾绡闻声缓缓飘来,指尖织出一层薄薄雾幕,幕上浮现出久远的画面。数十年前,年轻的外婆背着布包独自走入青雾山,浑身沾满山间荆棘,跪在古樟树下,掌心渗出温热鲜血,按在粗糙树干之上。血色渗入树皮,整座山林的白雾尽数汇聚此处,沉睡的古樟缓缓舒展枝叶,一道少年虚影自树干中缓缓凝形,正是初醒的栖浔。
画面朦胧消散,雾绡轻轻叹气:“当年山间阴气太重,我那时灵体虚弱,只能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蹲在脚边啃糕点的栗栗抬起小脑袋,鼻尖嗅到林简白心底漫开的酸涩悲绪,立刻凑过来,小脑袋蹭着他的手背,一口吞掉飘散的负面情绪,林简白心头沉重感稍稍缓解。
后院传来轻微水声,淋抱着一小捧雨水凝成的水珠飘进厅堂,水珠在他掌心流转,泛着清透微光。他将水珠轻轻放在木案,水珠化开,浸润干燥的古籍书页,抚平纸张褶皱。
“听见你们说起旧事,送些水润纸张。”淋怯生生开口,说完便缩到角落,安静靠着墙面,不打扰二人交谈。
木匾上的纸鸢灵也扇动纸衣飞落,悬在手记上方,素白纸袖轻轻拂过纸面:“当年山洪泛滥,我亲眼见过你外婆奔走溪岸,以自身阳气抵挡外泄阴煞,那时栖浔便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
众人的话语拼凑起完整过往,林简白总算读懂外婆藏在深山的执念。她从不是贪恋一间书屋,而是放不下被凶煞威胁的小镇,放不下刚苏醒、懵懂孤寂的千年树灵。
栖浔见他神色低落,悄悄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林简白的小指,微凉樟木气息顺着相触的皮肤安抚人心。
“不必难过,她余下数十年活得自在,有书斋、有满山灵物,还有我相伴,从未后悔。”栖浔目光牢牢锁着林简白,语气认真,“如今你来了,契约不必再束缚任何人,我不会再让你像她一样损耗自身。”
林简白反手扣住他纤细的手指,心底暖意翻涌,冲淡方才的酸涩。他合上手记放在柜台,打算傍晚去石桥寻石伯,询问千年前镇底凶煞的起源,也好提前防备潜藏的隐患。
“晚些我去找石伯打听千年前的旧事,你同我一道吗?”
栖浔轻轻颔首,指尖一缕清风缠上林简白手腕,算作无声应答。
临近黄昏,山间光线渐渐柔和,橘色晚霞铺满天际。苏小满提着食盒上门,竹篮里装着软糯红豆糕与温热清茶,见厅堂一众灵体各自安静待着,熟练分出糕点摆放在石台上。
“今日镇上人都说,近来溪南雾气渐渐发灰,偶尔夜里能听见模糊嘶吼,大家都有些不安。”苏小满一边摆放点心,一边轻声提醒,“陈阿婆叮嘱我转告你,入夜千万不要靠近南岸。”
林简白心头一紧,联想到手记里记载的镇底凶煞,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他道谢收下食盒,目送苏小满离开后,便同栖浔动身前往石桥。
栗栗、雾绡、淋、纸鸢灵一并随行,一行凡灵踏过洒满霞光的青石板路,沿途镇上居民见了,纷纷温和避让。
石桥根处,石伯早已等候多时,周身虚影在晚霞下清晰不少,手中依旧摩挲那枚老旧玉佩。见二人走来,老人长叹一口气,率先开口:“我知晓你们想问千年前的恩怨,近来溪南异动,正是沉睡凶煞即将苏醒的预兆。”
“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林简白坐在石阶上,认真问道。
石伯指尖抚过桥身刻满的镇灵纹路,纹路暗沉无光,不复往日温润光泽。
“千年前青雾镇凡人与灵混居,本是一派平和。后来人间修士途经此地,认定山中灵体皆为邪祟,大肆驱逐、打散弱小灵体魂魄,无数孤灵怨念堆积,在山底凝聚成凶煞。”石伯声音沉重,“大战过后两败俱伤,修士尽数离开,凡人与灵定下互不惊扰的规矩,而栖浔本体古樟,便是镇压凶煞唯一根基。”
栖浔静静立在一旁,闻言枝叶微微震颤,周身白雾泛起淡淡的灰意。
“若是古樟灵气耗尽,凶煞便会冲破封印,到时候整座青雾镇都会被阴气吞噬。”石伯抬眼看向少年,满是忧心,“当年你外婆以寿元加固封印,如今数十年过去,封印力量日渐衰弱,溪南阴气才会不断外泄。”
林简白心头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栖浔。原来少年千百年独自承担镇压凶煞的重担,每一次安抚孤灵、中和山间阴气,都是在损耗自身本源。
“有没有办法加固封印,不必损耗你的灵力?”林简白攥紧栖浔的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栖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慌张:“藏云斋古籍记载过化解之法,只要安抚世间滞留孤灵,消散四处堆积的怨念,山底凶煞失去怨气供给,便会重新陷入沉睡。这也是外婆当年收留所有灵体的缘由。”
石伯点头附和:“化解执念,便是稳固封印。可凶煞积攒千年怨气,单凭书斋一众灵物,远远不够。”
几人沉默片刻,晚霞渐渐褪去,山间雾气开始泛出浅灰,夜风裹着一丝阴冷气息从溪南飘来。林简白脖颈间的青纹玉牌骤然发烫,自动散出一层白光隔绝阴寒。
“先回书斋再商议对策。”栖浔将林简白护在身后,樟木醇厚灵气扩散开来,驱散扑面而来的灰雾。
一行人折返藏云斋,暮色彻底笼罩深山,厅堂点起一盏昏黄油灯。栗栗蜷在书架夹层,不断吞噬飘散的负面阴气;雾绡织出大片纯白雾纱,将整间书屋层层包裹,隔绝外界阴冷;淋释放细密雨雾,清洗门窗缝隙钻进来的浊气;纸鸢灵守在木匾之上,一旦有阴灵靠近便会及时提醒。
林简白重新翻开外婆手记,顺着灵文细细翻阅,寻找稳固封印的记载。栖浔坐在他身侧,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肩头,指尖始终与他交握,源源不断输送温和灵气,抚平他心底的焦虑。
“不必忧心,我们一同慢慢化解。”栖浔低声,气息混着樟木清香落在林简白耳畔,“有你在,我不会独自硬扛。”
林简白侧头看向少年碧色温柔的眼眸,心头纷乱不安尽数安定。油灯光影摇曳,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窗外晚风穿过庭院古樟,簌簌落下满地青叶。
前路纵使藏着千年凶煞隐患,只要二人相守,与一众温柔灵物相伴,便不惧满山阴雾,不惧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