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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记得她了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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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首都音乐学院的梧桐树叶还没变黄。
校门口拉了条横幅,“新学期新气象”,风把最后一个字吹得卷了边。诸葛骏奕站在铁门外面,蓝色衬衫空荡荡地搭在身上。裤子是半年前的尺寸,腰间拧了一圈多余的布料,皮带扣在最里面那个孔上,还是松。
沈知夏走在前面,胳膊里夹了一摞文件,脚步比他还快。
她入职学校的行政岗位一个月了,已经把入学流程摸得门清。新生入学季手续扎堆,她每天经手上百张表格,签字盖章流水线一样地走。
“跟紧了,先去教务处。”
他闷头跟上。
校道上有学生认出了他。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声音没压住:“诸葛骏奕?就是被人打昏的那个?”
“听说失忆了。”
“真的假的……”
诸葛骏驰把头压低了两公分,步子加快。
教务处的事办得很利索。前院长提前铺好了路,几个部门章子盖得行云流水。大三的学分以“特殊考核”的名义补齐,直接升入大四。唯一的条件——那份事故结案协议书上的签名。
他被袭案件的最终结论是个人意外摔倒,敷衍的文字,可他迅速看了一遍就签了。
骏奕怎么被人打的,“诸葛骏驰”不清楚。但三十万的债、儿子的学费——哪一笔都不等人,沈知夏一个月到手工资不到五千,还是在首都,拿到毕业证是他目前能赚钱的最短路径。
从教务处出来,沈知夏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沓材料。
“走,那边还得报个到。”
她领着他拐了两个弯,正要推开一间阶梯教室的门,手机却响了起来。
“赵主任,嗯,好的……”见沈知夏正在接领导的电话,诸葛骏奕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了三十来号人,清一色的新面孔。黑板上四个粉笔字——“学生摸底”。讲台旁边摆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
诸葛骏奕脚步一顿,三十双眼睛转过来。
钢琴边的男孩正在演奏,“诸葛骏驰”能听出个大概,感觉并不怎么好。
一曲终了,男孩红着耳朵鞠躬下台。
“诸葛骏驰”有些心慌,这“特殊考核”要考钢琴?
他会弹钢琴吗?
一个多月以前,自己的魂魄附身在了昏迷的弟弟身上。长笛是弟弟的专业,这一个月以来他的手指只要搭上长笛,身体瞬间就被接管了,能不受控制地自行吹奏。可钢琴是另一回事——八十八个键,脚底下还有踏板。骏奕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转了长笛,但“学过”和“能弹”中间隔的距离,他心里没底。
“刚进来的同学,你叫什么?”
诸葛骏驰站起来。
“诸葛骏奕。”
“好,上来。”那老师似乎对前面的学生都不太满意,想换换口味。
他走上去。坐下。
手搭上琴键的那一刻,十根手指像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掌根沉下去,手腕微微拱起,呼吸自动放缓了半拍。
居然和一个月前刚拿起长笛的感觉一模一样。
第一个和弦是试探。第二个还带着迟疑。但从第三小节开始,堤坝豁开了口子。
左手的分解和弦铺出底色,右手旋律从中音区升起来,一个音接一个音。教室里的杂声像被抽走了。
低头看手机的人抬起头。讲台旁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名单放下了。
中段的华彩段落,左手跨了八度,右手在高音区连续跑动。每个音颗粒分明,轻重收放精确到让人以为是节拍器在控制。
气息在音符之间流动,句尾的延音自然地渐弱,像一个人说话说到动情处不自觉地放轻了声。
诸葛骏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意识退到了后面,这双手的主人不是他,是骏奕。这是十几年的童子功刻在骨骼和肌腱里的东西?换了一个灵魂也抹不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同学们的掌声响了起来。
“好!”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语调都拔高了,“触键极其干净,乐句处理很成熟——你以前跟谁学的?”
“母亲。”他随口说道。
老师的眉毛上调,脑子里搜索着姓诸葛的音乐世家,他在笔记本上勾了一笔,嘴里轻声念了句“这是哪位大师家的公子?”
后排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一个女孩始终盯着他,最后却没有鼓掌。
她手里的笔搁在评分表上,表上没有诸葛骏奕的名字,可他刚进来的时候,她就把这个名字写在了评分表的下面。
她叫程晚。大四,钢琴系,今天被老师拉来帮忙给新生评分。
从刚才的弹奏开始她就听出了那是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
不是听出了曲目——是听出了指法。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弹奏时左手过渡时小指微翘,右手八度跨越时手腕向外轻翻,连句间换气的节奏都浮现在她的脑海。
因为,这首曲子是她教诸葛骏奕弹的,那时诸葛骏奕也教她吹过长笛……
诸葛骏奕从琴凳上站起来的时候,沈知夏推门进来了。
看见他站在钢琴旁边,四周的掌声还没落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眼神变了好几轮。
“老师不好意思,这位是大四长笛班的,我教室搞混了——”
“长笛班?”老师愣了一下,又看了诸葛骏奕一眼,“可惜了。”
沈知夏领他往外走。还没出门她就偏过头,激动地说:“弹得真好。回头让念初跟你学琴。”
她的脸上颇为得意,因为就算儿子没能跟他学琴,这里是音乐学院,自己有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小叔,也让初来乍到的她有了些底气。
诸葛骏驰没搭话,他一直都想让骏奕教儿子学习音乐,可是如今这个任务看来只能“他自己”来完成了。那样的话,他起码还得先自学。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女孩正望着他,自己看向她时,她却低下了头。
窗外九月的阳光漫进来,她淡黄色的发梢被日光裹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这个侧影。
他觉得那轮廓有些熟,又说不上哪里熟。像前些天深夜翻乐谱时眼前晃过的那个模糊身影。
但也仅此而已。他转回头,跟上了沈知夏的步伐,走了出去。
见诸葛骏奕走了,程晚想追过去,可最终还是坐在原地没动。
评分表还是空的。她把笔轻轻放下,动作很慢。
消息她早就听说了。诸葛骏奕醒了,但失忆了。这个说法在学院里传了好几个版本,她每个版本都听完了,她从不去附和,只是每次听完了就跟自己说,等他回来就好了。
他回来了。
刚才他经过她旁边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平静的、客气的、干干净净的。
那种眼神虽然客气,但她清楚,只有陌生人之间才会那样看。
程晚把评分表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学生们和老师都陆续离开了教室,她还坐在那里,笔还放在那里,表还是空的。
窗外的梧桐叶筛下一地碎光,和两年前琴房里的光一样。
她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偏移,桌面上的光斑缩回窗台。
诸葛骏奕回来了。
可他不记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