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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立竿见影 恰如一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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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一座山分阴阳面,有阳光普照、一目了然的巍峨山阳,自然也就会有终年难见日光、阴沉陡峭的山阴。灵府这个家也是如此,不管背地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人心暗藏了多少沟壑,只要这名义上的一家子齐齐坐在一起,各人脸上便都挂起了合宜的笑,彼此嘘寒问暖,看上去倒是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一入座,灵玙韵便率先开了口,抛出个话钩子:“父亲,上午我给兄长送汤羹时,当真与他聊得痛快极了。”
方才来的路上,她脑子一刻没停地转着,盘算着饭桌上该如何接话、如何铺路、如何让父亲顺着她递的梯子往上爬。此刻话一出口,她便悄悄拿眼角的余光去瞟灵琨的神色。
果然,灵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哦?”他先看向灵翊,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味,“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灵翊恍若未闻般埋头吃饭,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面前的菜,既不必抬头,也不用作答,因为他身侧的灵玙韵已经替他开了口,一张巧嘴将他夸成了“人间哪得几回见”的绝世奇才。
“父亲,想必您与我一样,先前只闻兄长冠绝天下的剑法,不知他还有惊才绝艳的文采吧?”灵玙韵说得眉飞色舞,筷子都搁下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桩“大发现”倒给父亲听。
“今日与兄长一聊起来,我才发现,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学历史,他都能信手拈来,见解既精彩又独特,比如方才我们来之前,正论及《左传》,他随口便引了三个我从未听过的典故,说得头头是道。当真是让我叹服不已。”
“哦?果真如此?”灵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尾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上扬。他将手中那双筷子“啪”地搁在了桌上,整个人转向灵翊,眼中亮起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点着了。
那喜悦里掺着发自肺腑的感动,他盯着灵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好,好。我儿果然文武双全。”
他又转头看向灵玙韵,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切的谢意:“韵儿,你今日这汤羹,送得好。”灵玙韵抿着嘴笑,垂下眼去夹菜,一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乖巧模样。
灵家家学深厚,灵琨自小耳濡目染,对舞文弄墨之事兴趣浓厚。可惜到了灵翊这一代,他身为父亲,既没能亲自教导书画,也无缘与长子共读经典,那些本该传下去的文学典籍,至今还堆在书房架子上落灰。再加上这孩子后来阴差阳错地习了武,他心中虽有些遗憾,但近些年听闻灵翊已将武学钻研到极致,倒也甚感欣慰。
可欣慰归欣慰,夜深人静时翻看那些旧书,他偶尔也会想:若这孩子能在身边长大,父子俩灯下共读,该是何等光景。
没想到,灵翊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个本就格外出挑的孩子,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全才。一手剑法使得好也就罢了,他竟连笔墨书卷的功夫也没落下。想到长子与自己有相同的爱好,灵琨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除了止不住的欣赏与骄傲,他日后也不怕父子二人再没话题可聊了。这念头让他心里那点积攒了十几年的空落落,忽然被填上了一角。
只是,被灵玙韵从头赞到脚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他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半,菜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面前的菜。灵琨那声“好”落在他耳中,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底。
“兄长,”灵玙韵偏过头来,声音放得温和了许多,试探着提醒身侧人,“父亲也对经学颇有研究。”好歹给这位父亲一点面子啊。
“玙韵过誉了。”灵翊这才停下筷子,抬起眼来。他看了看灵琨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灵玙韵那副“求你了”的神情,沉默了一息,到底开了口,“我所知的不过是些闲书上看来的杂学,不值当什么。又岂能与父亲的文采相提并论,玙韵还是要多与博学之人交友才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夸了父亲,撇清了自己,顺带还给灵玙韵指了条“正路”。
灵琨只当他是谦虚,毕竟此前提到多次夺魁之事,他也从未表露过得意,想来这孩子不仅出色,品性也是极谦逊的,当真是难能可贵。
“怎么不值当?”灵琨语气急切,生怕错过了这个交流的切口,身子不自觉地朝灵翊那边倾了倾,“诗词歌赋、经学历史,哪一样不是真才实学?你母亲当年就最爱读《左传》,常跟我说里面那些典故……”话至此,他忽然顿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嘴唇僵在半空,半晌才讪讪地收了声,低头去夹菜。
饭桌上静了一瞬。连清荷端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灵玙韵忙垂了眼,不敢再说话,只把筷子伸向最近的那盘菜,夹了什么自己也没看清。只有年幼的灵璠仍不明所以地左看看右看看,自在地嚼着饭,
灵翊却像是没听见那个名字似的,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道:“既如此,若父亲来日得了闲,还要请您为我指点一二。”
灵琨眸子忽地亮起,方才那点讪讪一扫而空,乐滋滋地笑弯了眉眼:“好,好。我近日不忙,你随时来书房找我便是。”别说提点,就是要他从头讲起四书,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起身把灵翊拉到书房去,可目光一低,瞥见灵翊碗里的饭还没下多少,到底忍住了,只又补了一句:“不急,你先好好吃饭。”
而另一侧,灵玙韵见灵翊不仅没有因为此前提到的往事与旁人置气,还愿意顺着话头哄父亲开心,她原本悬着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执起汤匙轻抿了口汤,余光在父亲和兄长之间来回瞟了两趟,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不少,这才瞅准了两人暂歇话头的空隙,忙插嘴道:“父亲,我能不能趁兄长在家中,与他学些武艺?”
灵琨正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她。
“我虽不求自己能如兄长这般天资聪颖、进步神速,”灵玙韵说得恳切,把“天资聪颖”四个字咬得格外真诚,像是真被灵翊的才华折服了一般,“但若是能学上个一招半式,起到强身健体的功效,助我防些疾病也是好的。”
灵琨听罢,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经由方才的话题,他此刻正对灵玙韵这块“敲门砖”极度满意,若不是她从中牵线,他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长子竟有这般文采。
如今她又提出要跟兄长学武,无论从子女相处融洽的角度,还是借由性格开朗的女儿让灵翊对这个家多些亲情的角度,对灵琨来说,都是极好的事。他几乎能想象出日后府中兄妹二人一同练剑的画面,那光景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一暖。
只是,心中虽这般想,他却不敢轻易代灵翊做主应下。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已经隐约摸到了这个长子的脾气,虽看着冷淡,可话说到点子上时,他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若自己贸然替他应了,反倒惹他不快,那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局面,怕是又要凉回去。
灵琨小心翼翼地拿眼角的余光扫了灵翊一眼,斟酌着措辞,谨慎地问询:“灵翊,你可方便教教韵儿?”
灵翊虽方便,却不大乐意。
他手里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松鼠鱼,闻言动作没停,把鱼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在借这几息的功夫,把“不乐意”三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灵玙韵特意提到防病,他便知她意在何为。他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色泽鲜艳的松鼠鱼,筷子又伸了过去,终于开了口:“若能助她康健,自是甚好。那我便教她练些基本功。”
灵玙韵接连得到灵翊“好性子”的应允,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转头看向父亲,正对上灵琨那双同样藏着惊喜的眼。父女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竟然真成了”的意外之喜。
灵琨忙趁热打铁,板起面孔提醒她:“既然要学,就要听话。不可偷懒,更不可顶撞兄长。你兄长亲自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务必要珍惜。”
“父亲放心,我绝对好好学,谢谢兄长!”
灵琨笑呵呵地点过头,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日这顿饭,比平日里香了不止一倍。
连清荷全程未开口,只静观着这三人和睦的场景,一时竟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尤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灵琨,此刻却对着灵翊笑得和蔼可亲,时时关切他用饭,见他碗里空了便张罗着让人添,见他夹了哪道菜便悄悄将那盘菜往他面前推——怕是只恨不能亲自给他喂饭了。
她心中冷笑一声:呵,父亲的提防果真是对的。这才不过一日,两人已是如胶似漆。若是日日放在眼前……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收了往下想的心思,将目光从那对父子身上挪开,只安心照看身侧的灵璠,专注看着自己碗中的饭食。
灵琨是顾不得她如何想的,他现在确实心情舒畅,笑得开怀。有了灵翊在身旁,他连胃口都大开了——一贯不喜甜食怕牙酸的人,今日也破天荒地跟着他吃了不少松鼠鱼。
只是午间笑的有多开心,午后练基本功的灵玙韵就嚎得有多凄惨。
不过一刻钟,灵玙韵已经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她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她此刻只恨不得抛开世家女那套知礼与修养,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兄长,这也太难了,”她喘着气,抬起头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你就没有轻松些的法子练功?我不过强身健体,又不是要上阵杀敌。”
“这已是最基础的。”灵翊正坐在檐下的凳子上打坐,双目微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
偏这时,午休起身的灵琨闲着无事,巴巴地赶来此处凑热闹,恰至沁春居门口。
他听闻二人的对话,便背起手,板起脸来训斥灵玙韵:“此事本就是你自发的,并无人逼迫。如今你兄长愿意腾出时间来指点你,你岂能如此娇蛮?”
“我知道错了。”灵玙韵垂下头,悔不当初。她为什么就说了学武呢?说学琴、学棋、学画画,哪样不比这个强?这下好了,不管灵翊对她有没有偏见,她受的折磨都是实打实的,躲也躲不掉了。
“这一套基本功,是初学者必备的,最有利于凝神聚气,想来也会对你的病有所裨益。”灵翊缓缓睁开眼,不急不缓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