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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武英庄 但不知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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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借了何等手段,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似正实邪的门派,竟在短短数十年间将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堂而皇之地立于日光之下,还摇身一变成了正派新秀,声名渐起,声势日隆。
正因如此,当清隐宗日前收到这挂羊头卖狗肉的门派,送来的所谓“英雄会”的邀约时,一众长者的心中难免疑虑丛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请柬既然递来了,便没有推拒的余地。而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带上全数内门精锐同行——既是给足武英庄面子,也以备不时之需。
临行前,宗主与闻柳曾几度将灵翊叫到跟前,话里话外都绕着那四个字:谨慎行事。武英庄崛起之势,如同平地起高楼,看不清地基深浅。
听了灵翊的话,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庆幸方才只顾着埋头填饱肚子,不然听完这桩底细,怕是碗里的菜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越淞再不复方才的天真,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细碎鸡皮疙瘩:“师兄,照这么说,明日的宴席,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非去不可吗?”
贺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胆小鬼,亏你还是剑意门的,这就想临阵脱逃了?”
越淞立刻便坐直了身子,梗着脖子分辩:“谁胆小了!我只是担心同去的你们!敕符门两位师姐好歹还会符箓,遇到危险起个隐匿符或许也能逃脱。你这个小娃娃呢?既没武艺傍身,腿又短,跑也跑不快,若是被歹人捉去了,可如何是好?”
贺兆被戳中软肋,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他,一手挽住云飘渺,一手拉住灵翊,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大笨蛋越淞管好自己就行了,我有师兄师姐护着呢,轮不着你犯愁。”
灵翊低头看了看被小贺兆攥着的袖口,点了点头:“护住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方才在担心的是另一重事:“你先前卜测的结果连日未变,大约是因为那场危机尚未真正靠近。而明日宴席上,怕是少不了推杯换盏。此前所提到的关键,怕是终于要现身了。等下你再起一卦,看看是否有所变化。”
贺兆神色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扭头瞪了映月一眼:“瞧瞧,最值得担心的反而是你们俩大笨蛋,空有一身武艺,还不如给我。”说罢,还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不行,那样你们就更一无是处了。”
直气得越淞和映月作势要追着他打,被云飘渺从中调解一番,才算作罢。
第二日晚间,清隐宗一行人依约来到武英庄。
武庄主携夫人亲自迎出门来,众人寒暄片刻,便随着主家穿过一座幽深的长园,来到前厅入座。
武英庄庄主武旷,身形高大结实,后背宽阔如山,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背影看上去与剑意门大师尊常青河有几分相似。
但剑意门几人并未因着这些许相似就对他放下戒心——即便他此刻穿着宽大的暗色袍子,言语间也客气周到,也掩不住周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的杀伐戾气。那是与常青河的沉稳威严全然不同的,浸染了无数鲜血之后,才会养出来的气息。
若非此刻满园花鸟相映、灯影柔和,双方一来一回的交谈又是如此融洽尽欢,众人怕是要忍不住拔剑以对了。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武旷那一双深邃眉眼间透出的审视意味。不知是否因长居高位的缘故,那目光像是带着惯常的衡量,扫过每一个人时,似在估量旁人无从知晓的东西。。
云飘渺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眸子,心里胡乱推测着:他鬓角的白发,该不会一条人命对应一根吧?若是如此,当真是杀人如麻了。
待武旷与诸人一一认过面孔,灵翊便上前奉上了此行带来的礼物——从万剑阁挑来的一把重剑。
“宗主早闻庄主对剑意的追求已臻化境,心中甚是敬服,只因宗内杂务缠身,未能亲至与庄主畅谈,引为憾事。故特命我携玄风剑前来,以表敬意,还望庄主笑纳。”
玄风由上等玄铁锻造而成,通体漆黑如墨,剑身上镂着细密的虎跃纹,气韵沉稳中暗藏锋芒,倒与武旷的气质出奇地相称。
武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朗声笑了片刻,推辞几句后便接过了那柄极重的剑,低头细细摩挲剑鞘,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玄风。”武旷低声念了一遍,徐徐道:“玄之深不可测,风之无影无踪,倒是剑意的至深境界了。”
他说着,忽然抽剑出鞘,指尖沿剑脊轻轻一划,随即屈指一弹。只听“嗡——”的一声,清冽剑鸣在厅中荡开,余音缭绕,久久不散。武旷面上顿时一喜,朗声喝道:“好!真是把好剑,此乃上等宝物。”
剑意门几人听在耳里,心头不由一凛。如此内力,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催动这等重剑,修为绝非等闲。此刻,玄风剑算不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武旷待清隐的态度好不好,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一旁的武夫人见丈夫端着剑看得入神,连客人都忘了招呼,便笑着朝灵翊几人歉然道:“对不住了诸位,我们家主一见了剑便忘乎所以,如今得了此等宝物,怕是没一盏茶的功夫都挪不开眼了。”她话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习以为常的纵容。
话至此处,武旷方才回过神来,将玄风剑郑重递与候在一旁的武白,朝下首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东家的热络:“失礼失礼,是老夫只顾着赏剑,怠慢诸位了。武白,快命人开席!”
他朗声一笑,又道:“老夫此次虽广邀天下门派共赴盛会,但谁人不知,这魁首之位,十有八九是要落在贵宗头上的。是以,我备下的彩头亦不敢轻慢。我武某,定不让诸位白跑一趟。”
席间诸人忙齐声道:“庄主谬赞了。”
既要开席,两拨人马便依礼分开。
女客随了武夫人转入内间,不设酒水。男子包括贺兆在内,则由武旷亲自作陪。
武旷袖口一拂,笑道:“老夫今日要与诸位后生饮个尽兴,不醉不归。”贺兆听了,一张小脸霎时白了半边,偷偷往灵翊身边蹭了蹭。
不多时,侍女鱼贯而入,将各人面前的桌案摆得满满当当,菜色丰盛得令人咋舌。果真是名冠一时的武英庄,江湖上的大户人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阔绰。最后,每人手边都被安置了一小壶酒水。
武旷旁的没说,只先拎起自己面前那壶,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杯环顾,着重介绍了一番:“此酒乃是老夫多年珍藏,寻常人可尝不到。我观诸位正值盛年,若不品此人间佳酿,岂不辜负了大好韶华?”言罢,他率先仰头饮尽,杯底稳稳落回桌面。
清隐宗以授艺立派,虽未明令禁酒,但门下风气清正,在座诸人又均为同期中的勤勉刻苦之辈,平日里既无不良嗜好,也非好酒之徒,是以几乎与酒绝缘。
但要说饮酒的经验,倒也并非全无。每逢门内小聚、年节家宴,身为男子,陪师尊和长辈饮上几杯薄酒也是常事。只是那种场合坦诚无忧,醉了也无妨。
如今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的。
几人各自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犹豫也无济于事,眼见武旷正含笑看过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几人只得硬着头皮各自斟满酒盏,面上强撑坦然,心里却都在暗暗祈祷莫要闹出什么岔子。
贺兆正低头专心对付一块桂花糕,抬头见这架势,愣了愣,小声问身旁的灵翊:“师兄,我也要喝吗?”
灵翊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上首的武旷,思考如何为小师弟开脱。
武旷却已经先一步抬起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先前初见到贺兆时就十分好奇,这奶娃娃年纪这般小,怎得也混进一行人里来了?待听闻这便是未济门那位声名在外的“小神童”,他更是兴致倍增。
此刻武旷哈哈一笑,目光透出几分戏谑:“诶,小神童,你既能被师门派出门来,那在贵宗眼里,想必也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怎么,你如今是要临阵退缩,输给你这一众师兄?”
那话说得像是长辈逗弄晚辈的玩笑话,可落在少年人耳中,却是一种挑衅,轻易便勾起他不服输的劲头。再望向对面,又正好撞见越淞冲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贺兆暗自咬了咬牙,心一横,索性也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高高举起来,下战书般示意整个厅堂的人来看。
灵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等下将他扛回去的准备。
武旷见状更是抚掌大笑,连连称赞他:“好!有气魄,来日必成栋梁。”
事已至此,灵翊不再多言。他端起面前那只杯盏,杯沿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酒香清冽悠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刚刚开了的早梅。
他含笑开口:“此酒之醇,当真是‘酒未醉人,人已自醺’。敢问前辈,”他微微一顿,“这酒,可是‘孟春’?”
武旷听得他的问话,眼中精光一闪,竟是真的露出了赞许之色,竖起了拇指:“好眼力!”
齐昭远并不怎么饮这酒,秉持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想法,连忙跟上话头:“当真是好酒,单是这隐隐梅香,闻之已有几分醉意。天下名酒之首,当之无愧。”
越淞也赶紧添把劲儿:“师兄所言甚是,今番我等能得品此等佳酿,真要多谢前辈盛情款待。”
“哈哈,好!美酒,自当由懂酒之人来品。”武旷面上笑意愈深,显然对这几句话极是受用,几人的马屁可谓是拍对了地方。
天下四大名酒,各据一季,分别唤做孟春、槐夏、兰秋与阳冬。皆以当月之鲜物酿成,花香果味各不同。
而若论其中醇美之最,当属孟春酒。孟春,取的是早春第一簇宫粉梅,清冽中藏着幽香,兼之其对应的“一年之初,万物始发”的蓬勃寓意,此酒便最常被用作重要场合,诸如婚嫁宴席、礼待贵客,以示珍视之意。
如今武旷不吝以此酒招待众人,其中分量已不言自明。几人又闲话了一番,终于先后举杯,向主座那人遥遥致意,将那杯中佳酿一饮而尽。杯中余香未尽,武旷目光在他们面上缓缓掠过,笑意不减。
贺兆闭着眼,壮士断腕般灌了一大口,片刻后,他纳闷地歪了歪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盏:“咦?”
灵翊心头一紧,忙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嗓子疼还是胃里烧的厉害?”
贺兆摇摇头,舔了舔嘴唇,把酒杯又端起来看了看:“是甜的。”
灵翊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上首的武旷已经抚掌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摆手解释道:“那是桃花露,新酿的糖水。哈哈,岂能真叫我们的神童睡过了头,误了来日的大会?”
灵翊高高提起的心这才落了地,忙催着贺兆道谢。贺兆轻挠了挠脸,放下酒杯,朝武旷拱了拱手:“多谢庄主厚爱,这桃花露很好喝。”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待来日我再长几岁,定来此与您共饮一壶孟春,届时一定陪您尽兴,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