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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猫捉老鼠 片刻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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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前,胡海被捉住的巷子深处。
胡海心道,看来是不得不服老了,脑子竟然也不中用了。
他方才只想着灵翊是个晚辈,是个同灵玙韵一般年纪的少年人,一时竟忘了这灵府长公子并非什么软柿子,他是块有脾气、硌手的生铁——全不似他父亲那般酸腐文人,任凭旁人搓扁揉圆都默不作声。
他想好的一番完美说辞,只来得及开了个头:“长公子——”
就被灵翊的话给全盘击溃了。
“免开尊口,留着跟连清荷母女说。”冷冰冰的声线一如他指尖的温度,毫无人情味。
灵翊眼下的心情差极了。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有些爱干净。
许是因他的母亲。连宁笙虽常年病着,却极不喜病气与药味的混杂在一起的苦涩气息,因而她房内的洒扫除尘、熏香去味都要别旁人更频繁些。直到她撒手人寰,沁春居主室都干净得看不出此间有患病服药之人。
连带着,灵翊的住所也是一样的待遇,这便为他养成了自幼爱干净的习惯。
这习惯自母亲去后,变得越发根深蒂固。他不喜旁人进入他的住所,更不许任何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灵玙韵那一家三口。
有一回灵玙韵趁他不注意,偷偷折了他窗台上的一枝花,他发现之后盯着那盆花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将整盆花都丢到了院子外,从此也再没养过花。
后来到了飞来峰,初时也是这般习性。所幸师尊与师姐平日忙碌,少有闲心进入他的房间打转。
再之后,栖云阁只剩了他和云飘渺两人,他作为师兄,一应杂事便都由他说了算。
他时常督促着云飘渺整理杂物、书架、除灰。虽是两个豆芽菜当家,可栖云阁各处也时时保持整洁,虽不说一尘不染,倒也是窗明几亮。
出门在外时,他也因爱干净的习惯,不大愿意同旁人有过多接触。大家似也看出这一点,很少会有人和他凑得太近。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清静惯了。
但随着他与小师妹越来越熟悉,他发现自己对于云飘渺的种种行为,并没有那么介意。
她常常拉扯他衣袖,也曾把眼泪蹭在他身上,还旁若无人地随意进出他房间,甚至将他的书案占为己有——他的书册纸张全被她推到一边,换上她的话本子和零嘴。
他初看见时也只是皱皱眉,默默替她收拾妥当,从没说过她半句。
加上云飘渺吃起东西来毫无形象,脸上不免沾上点心渣子与水果汁水,他但凡见到,还会主动替她擦拭干净。
久而久之,他只当是自己爱干净的习惯,随着年龄增长,变弱了。
这一认知,如今看来,需得被重新审视了。
此前灵玙韵拉扯他的袖子时,他心间浮起的那股强烈厌恶——当时他只当是一时不耐,没往深处想。可眼下,他的手不得不抓住胡海的后颈衣领时,胃中翻涌着想呕吐的感受,却是实打实的,压都压不下去。
胡海后颈上那层油汗隔着衣料渗过来,黏腻腻,脏兮兮的。反胃的感觉一浪一浪地往上涌,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吸进去什么味儿。
他这才顿悟:原来他爱干净的习惯未减分毫,甚至已经严重到了堪称有病的地步。看来是该抽时间去找翟神医看看了。
灵翊本就无心与这人多做纠缠,眼下又因这爱干净的毛病,只想快些将人带回去交差了事。
胡海虽被灵翊的话短暂地震慑了一下,不敢再按先前的说辞责怪他,但他也没打算如此轻易妥协。
犹豫片刻,胡海决定先装傻:“大公子,你这话是何意啊?让我去见夫人和大小姐做什么?我,我今日是正当休假,可没有躲懒旷工,您便是告到夫人和大小姐面前,我也没错处啊。”他嘴上说着,眼珠子却灵活地四处打量着,只等着随时开溜。
“呵。”不适感愈发强烈,灵翊已不屑再与他废话。他轻呼出一口气,缓了一缓,手上用了力,拎起胡海便往回走。
胡海一觉察他的意图,立刻便挣扎起来,他的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鞋底蹭着石板发出吱吱的响。可他费了半天力气,也摆脱不了身后的桎梏。
他边挣扎,边轻呼着:“大公子不可无礼!我便是府中奴仆,也有休息的时候,您怎能这么对我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这样,您若是现在松开我,我就不把您为难我的事告诉老爷和夫人。”他说得倒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真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无辜忠仆。
灵翊只觉胃中翻涌得厉害,手上那层黏腻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胳膊根,他忍了又忍,终于——倏地松了手。
胡海的上半身慢了一拍才跟上脚下向前冲的动作,一时便失了重心,猛地往前趔趄了一大步。他手忙脚乱地往前扑,好歹扶住了身侧的墙壁,掌心在粗粝的砖面上蹭了一下,堪堪止住又要摔倒的势头。
他趁机回头看了灵翊一眼,见对方站在原地未有动作,便以为自己的说辞奏了效,暗喜着侥幸逃过一劫。
他顾不上多说,拔腿就往前跑去。
灵翊一远离胡海,肺腑间那股恶心便消了大半。他深呼吸片刻,调匀气息,随即足下轻点,踩着墙沿一路向前腾跃。月白的衫角在夜色里翻了两翻,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又抢到了胡海前头。
见到那道从天而降、无声无息落在自己面前、形如鬼魅的白影,胡海心头又是一颤。
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待借着微光辨出来人的轮廓,他才知今日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倒也是,比“灵府长子”身份更闻名于世的,是灵翊独步天下的剑法。
思及此,胡海灵光一闪,仔细看去——却见面前那人两手空空,并未携剑。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一搏?
他攥了攥拳头,暗暗蓄了把力,猛地朝灵翊撞了过去——
被踹飞出去的时候,胡海深感悲哀地闭上了双眼。
轻敌了。他早该想到的,没带剑的灵翊也不是吃素的。
他后背撞上巷壁,又滑落在地,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了一遍,拼得还不怎么齐整。
灵翊走到他身侧,淡声问:“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不劳您大驾,小的自己来。”胡海颓然坐在地上,先拍拍手上灰尘,再慢吞吞站起身来。嘴上说着认栽,实际他的眼神依旧不怎么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灵翊,又觑了觑巷子两头。
左边那头是他来时路,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右边那头是出口,稍亮堂些,能隐约看见巷口的灯笼光。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往右跑,他脚下快些,只要能到巷口就成——巷口外连着大街,到时候他扯着嗓子喊一嗓子“救命”,总能惊动几个看热闹的行人……
他一边慢慢起身,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重心往右边挪了挪。只等着灵翊转身往前迈步的这个空隙,拔腿便跑向巷口。
这是殊死一搏。他咬紧了牙关想着:能跑掉最好,若是跑不掉,大不了今日就被打死在这,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被带回去害了清荷。
他跑得比方才哪一次都快,两条腿抡得几乎看不清,鞋底在石板路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兔,拼了命地往草丛里钻。
再次被踹飞的时候,胡海彻底老实了。
他整个人贴着墙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摊着,两只手也摊着,像一只被掀翻了的大乌龟,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还来吗?”灵翊垂着眼睛,看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句“吃了吗”,可落在胡海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不了,不了。”血腥气早已灌了满嘴,咸腥的铁锈味直冲脑门。胡海连连摆手,生怕灵翊还要再动手。
他默默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暗红的血沫溅在地上,转眼便被尘土吞没。若再来一遭,他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了——明日被人发现时,大概就是一条硬邦邦的老狗,蜷在墙根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最终,灰扑扑又脏兮兮的胡海,跟着灵翊又回到了连清荷母女所在的宅子。
一路上他走得老老实实,再没动过逃跑的念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确实是没什么力气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每走一步,后腰和膝盖就轮着番地抗议。
到了门口,他听见内里传来灵玙韵的声音。平日听来悦耳欢快的声调,如今却觉得隔着门板都烫人。胡海忽又犯起了犟,垂了脑袋,两只脚像生了根,死活不肯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槛前,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明知躲不过,却还是想多赖一刻是一刻。
灵翊本想干脆再给他一脚,直接将他踹进去,省时省力。但念及他人至中年,刚才还摔打上了许多次,再踢下去,怕是真要把他这把老骨头踢散了。便收了脚,改为抬手拎了他后颈,将他拉扯进屋,迫使他面对自己造下的业障。
一进入明亮的屋内,胡海便越发像只装死的乌龟,恨不能把脑袋整个埋进衣襟里,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两人。
趁着连清荷说话的功夫,他才敢偷偷把眼抬起一条缝,不料,正对上灵玙韵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又赶紧把眼垂了下去。
当灵玙韵那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差点戳上他的脑门时,她的话像无形的刺,一句句扎进他全身,痛得他只想缩回无形的“壳”里。
他心慌得厉害,忍不住挪动身子,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想避开她的怒火。
这一点小动作立刻被灵翊察觉。唯恐他又要逃跑,灵翊便抬腿,脚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小腿——那力道轻得很,不过是提醒他老实待着,别妄想再次溜掉。
不料,胡海精神已紧绷到极点,僵直的身体不过是在勉力维持平衡。经了这一戳,他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了地,头低垂下去,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地面,活像给面前的灵玙韵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灵玙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忘了言语,只愣愣地看着地上跪趴着的人。她那根还悬在半空的、染着蔻丹的手指,此刻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停着。
一声怒吼传来:“你做什么!”
连清荷被这一幕惹得怒火中烧,一下子便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直冲到胡海面前。
她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扶地上那人,眼睛却是恨恨地瞪着灵翊,大有将他剥皮抽筋之意。
“母亲又是要做什么!”灵玙韵的暴喝声更是震耳欲聋。
这声音立竿见影起了效。
只见连清荷弯了一半的身子,两只快要触到胡海的胳膊,蓦地顿在半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小姐岂能如此同夫人说话!”不料,平地起惊雷,始终装乌龟的胡海也发声了。
他头还低着,脸还贴着地,嘴上倒是不忘维护连清荷。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听着倒比方才中气足些。大约是趴在地上不用看人脸色,胆子也跟着长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