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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月黑风高夜 四日后,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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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灵云阁对面的水天茶舍。
灵翊今日如往常一般,一早先去连府看望了外祖母,陪她说了会儿话,又替她将窗台上那几盆松柏浇了一遍,才溜达着去了灵云阁。
到了店里,先翻看了一阵账册,又去后院把玩新收的一对瑞兽摆件。那摆件是黄铜鎏金的,一狮一象,雕工极精,狮子的鬃毛一丛丛卷得整齐,大象的耳朵轻薄灵动,恍若趁着无人注意时偷摸着扑闪了两下。
他掂量着这摆件分量不对,正琢磨着里头是不是还藏了什么机关,就见宋掌柜亲自上了楼,躬身道有位小姐约他到对面叙话。
灵翊手上动作一顿,把那对瑞兽放回锦盒里。
上了顶楼雅间,引路小二替他推开门便退了下去。灵翊一踏进去,就见灵玙韵正气定神闲地坐在窗边沏茶。
她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里的水刚沸过,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斗篷还没完全解下来,只松松搭在椅背上。
灵玙韵一见他就露出个热情的笑,先倒了杯茶递过来:“掌柜的说是新近采买的上品茉兰寻雪,我瞧着也还算凑合,兄长尝尝,合不合口味。”
灵翊抬眸打量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茶,先轻撩了衣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日头已偏了西,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的茶盏照得半明半暗。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兄长可别误会。”灵玙韵放下手中茶盏,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擦着手指,一边擦一边解释道,“我从未刻意探听过你的事,如今知道的这些,也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你们一行人在洛邑太过惹人注目。但兄长放心,我已查验过,坊间流传的皆是皮毛,无甚要紧的。”她说完,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抬起眼来,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灵翊轻啜了一口茶,未作表示。
这茶确实不错,入口清甜,回甘绵长,和他平日喝的是同一种。
他放下茶盏,灵玙韵忙又为他斟满,动作利落,茶汤稳稳当当地注入杯中,一滴也没洒出来。斟完了,她才问:“如何?”
“你问这茶,”灵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是旁的事?”
“二者皆有。”灵玙韵答得也干脆,不闪不避。
灵翊又抿了一口,这回品得仔细了些,半晌才道:“不错。茶香怡人,水质上乘,器美相宜。”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瓷盏上,釉色青中透灰,像雨后初晴的天色,“茶、水、器,三样都到位了,泡茶的人倒是下了番功夫。”
待一壶茶见了底,窗外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也悄然隐没。雅间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烛火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长一短。
茶凉了,人也该走了。
两人前后脚出了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走一边,好似从未碰过面。
灵翊拐进一条人烟罕至的小巷,走了几步,忽地足尖轻点,翻身跃上屋顶。暮色已沉,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他踩上去悄无声息,连瓦片都没晃一下。
站得高了,城中的街景便一目了然。青瓦屋顶层层蔓延远去,掩在昏昏暮色里,像一片低矮的山。
他等了一会儿,待寻见灵玙韵那驾挂了兔子灯笼的马车,灯笼在暮色里晃出一团暖黄的光,他便不近不远地缀了上去,身子伏得极低,在屋顶与屋顶之间无声地穿行。
暮色把他映衬得像幻觉,街上的行人只顾低头赶路,毫无闲心抬头望一望,也就无人注意到头顶上略过的人影。
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
光线与热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先是屋檐上那层薄薄的金边褪了色,接着是石板路上最后一小片暖光被收走,最后连天边那抹橘红也被灰蓝的暮色一口吞没。
失去了日光的人间,恍若失了脊梁的房屋,顷刻便要彻底倒塌,化作一片黑压压的废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干冷刺骨,顺着领口、袖口、裤脚,专挑衣裳的缝隙往里钻。
灵翊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稀薄的光里打了个旋儿,转眼便散了。
待到夜色彻底覆满大地,连巷口那盏破灯笼里的烛火都显得摇摇欲坠,心照不宣的两路人才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城中西南角的无名巷。
灵翊一路行来,眼睛已习惯了黑暗,哪怕只有一点微光,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显然,刚下马车的灵玙韵尚未适应外界的漆黑。
只见那抹厚实斗篷裹住的身影在原地顿了片刻,似是被满目的漆黑给唬住了。她身旁的侍女上前一步,踮起脚为她戴好兜帽,又将两侧系带绕到下巴底下仔细束紧,打了个结实的结,最后还交代了些什么。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
灵玙韵微点了下头,不再停留,孤身朝巷子深处走去。那件山茶花色的斗篷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那团火走出不远,便被黑沉沉的幽深小道一口吞没了,再瞧不见踪影。
在冬夜里的高处站得久了,灵翊不免觉出些寒意。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一时忍不住分了神,不知寄回去的暖炉是否合渺渺心意?冬日的山间清寒尤甚,不知她此刻是否正揣着手炉,挑灯看新话本子?手边有没有温上一壶热茶?
过了今夜,此间事或许便可了结,他也能尽早回去了。待他将窗纸糊得严严实实,再添上几分人气,栖云阁也可暖和上许多。念及此,笑意自心间涌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正如此想着,他眸子忽地一闪——巷子深处,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脚下骤然发力,足尖在瓦片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那道影子疾掠而去。风未至,人已欺至那逃窜身影前方不远处。身法之快,连檐角的霜都还未回过神来,已被他带起的风掀起了一小片,簌簌地飘落下去。
胡海慌乱地向前奔跑,脑袋却不停地扭向后头张望,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有恶鬼正追在他身后。但凡习武之人都知道,像他这样只顾前不顾后的逃法,最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眼下便是如此。
灵翊隐在巷子一侧檐下的阴影中,看着那人越跑越近。月光照不到这片檐下,他整个人便像融进了夜色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若在平时,他只要一剑拦出去就可将人扣下,省时又省力。可偏偏今夜他身上没带剑——他也未曾料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眼下他手边便没什么趁手的武器,总不能从墙上抠块砖下来使。
胡海靠近的那一瞬,他只得伸出那只矜贵的脚。巷子幽深且狭长,左右不过两三人身量的宽度,他这一脚恰好挡在胡海的必经之路上,不偏不倚,在劫难逃。
胡海正气喘吁吁地跑着,忽觉脚下一滞,像是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身子便猛地前倾,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只在心中化作一句怒骂:“哪家缺德的在此处放置杂物!”
骂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飞了出去,被那碍事东西绊得滚出老远,摔得头晕眼花,更看不清四周了。
“诶呦呦,我的老腰。”胡海年纪不轻了,这一跤差点把他摔散了架。
他趴在地上轻声呼着痛,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去轻揉双膝,虽隔着厚衣物,未磕破皮,但一摸上去仍是疼得他直抽气。
可他又不敢在此多做停留,只得忍下疼痛,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揉着膝盖,慢吞吞地爬起来。那姿势活像一只翻了壳的老乌龟,四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往起撑。
不料,还没等他站直身子,后颈便被一冰冷的物什压住了。那东西凉得像是刚从冰封的古井里捞出来的,贴在他皮肤上,激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似鬼魅的声音自耳后响起,低而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听得格外分明:“站住。”
胡海饶是见过诸多风浪,也被眼下的情形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尽全力死死闭紧嘴,才压住了喉间那声呼之欲出的惊叫——若是真喊了出来,怕是半条巷子的邻居都会跑出来看热闹。
他僵在原地,后颈上那东西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淌到腰窝里,凉得他两条腿都软了。
他方才虽跑得慌张,却也始终留意着前路,他清楚记得,这巷子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再加上,较之冒出来的声音,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后颈的凉意。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冰凉之物,定不是活人。
毕竟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可是做了太多亏心事,真有鬼找上门来的一天也不奇怪。
如此想着,他越发觉得这猜测是真的。难不成,今夜就是他的死期?他方才是绊了一跤摔死了?身后这位,便是鬼差来捉他来了?
越是这么想,他越是抖得厉害,连后槽牙都开始打颤。
正胡乱吓唬着自己,身后又响起一声轻笑——
“呵。”
咦?不对。这声轻笑… …胡海纷飞的思绪猛然归位。
他竟觉出一丝熟悉感——这不就是他先前给那灵府大少爷安排侍女,结果被他赶出门时听到的声音嘛!当时那一声“呵”也是这么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他听着却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胡海多年来能坐稳总管事一职,靠的是什么?是脑子!是他阅人无数却过目不忘的脑子!
他绝不会错判。
想来,方才使绊子将自己绊倒、又故意吓唬他的身后之人,绝对是灵翊!
胡海霎时恼怒起来。他心道,自己从未得罪过这位大少爷(至少明面上没有),今日却被他如此戏弄。他纵是灵府长公子,也不该如此无礼!
心间一转,他便已想好一番问罪说辞,还要搬出“尊重长辈”的道理来压他一压。今日他胡海定要替清荷出出气,教教这毛头小子该如何做人。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另一边,巷子最深处的宅子内。
时值饭点,这座宅子里既无炊烟,也无饭菜香气,可周围那两道矮矮的墙头却挡不住邻里飘来的烟火气。大约有人家中在烧红烧肉,酱香混着香料的味道翻墙而来,后头还跟着一缕炒青菜的清气,似乎还有谁家在蒸馒头,面香软绵绵地裹在风里。
这种气息对出身官宦世家的灵玙韵来说,实在稀罕得紧。她忍不住在院中驻足,轻轻嗅了片刻。
初闻时,那股油烟味有些呛人,全然不像她平日接触的各色吃食的香气那般清雅矜持,可此刻这股邻里烟火气,混着调味品,热热闹闹地挤作一锅,她竟不觉厌烦,反倒渐渐品出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