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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车底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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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雨夜来的小傻子
### 第1章雨夜车底的少年
说真的,秦瑞霖那会儿根本没睡着。他就是闭着眼,靠在迈巴赫后座,听耳机里法务念完第十八页补充协议。窗外雨大得不讲道理,砸在车顶像有人拿石子往铁皮上扔。老张开得很慢。雨刷左右疯摆,但还是看不清路。
"秦总,第十九页,违约赔偿修订。原定百分之十五,对方要求提到二十。"
"驳回。"
"他们说这是底线。"
秦瑞霖睁开眼。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把雨丝染成昏黄。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底线不是拿来谈的。是拿来踩的。踩不过就别谈。"
电话挂了。
他揉太阳穴。第十八个小时没停过。早上六点飞上海,下午两点回来,四点又开会,开足三个小时。现在快半夜十一点,人还在去另一场应酬的路上。
二十八岁,接手秦氏集团三年,市值翻了一倍。代价呢,胃病,失眠,越来越不爱搭理人。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安慰。什么人都不需要。他有洁癖,有强迫症,什么事都得自己说了算。生活像他办公桌的抽屉。整齐,冰凉,一样不多一样不少。说实话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自己都觉得这日子没劲。但也没别的过法。
"秦总,前面积水太深,得绕。"
"绕。"
车拐进一条窄巷。老城区,两边是待拆的旧楼,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漫过半个轮胎,老张几乎是在爬。雨太大了。大得让人心发烦。
秦瑞霖低头看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挑着回了两三条。
然后车子猛地一刹。
人往前一冲,咖啡杯从杯托里翻出来。棕色液体泼在刚签完的合同上。咖啡早就不烫了,但秦瑞霖的脾气不挑温度。
"老张。"
老张声音发虚:"秦、秦总,前面好像有个人。"
秦瑞霖抬头。
车灯光柱切开雨幕,照出一团蜷在地上的黑色影子。一个人,趴在车头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像一袋被人丢掉的垃圾。不对,这个说法他想起来好像前面用过了。算了,懒得换。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一团湿乎乎脏兮兮的东西横在路上。
他皱眉。他最烦意外。意外就是不可控,不可控就是麻烦,麻烦就是浪费时间。怎么办,报警,叫救护车,或者让老张倒车绕过去。没一条是他的责任。这城市每天那么多人淋雨那么多人倒下,他开的是公司,不是慈善堂。账算得明明白白。
但他推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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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一秒浇透西装。意大利面料吸水之后沉得要命,压在肩上,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秦瑞霖没管。踩着积水走到车头,蹲下来。
是个少年。说真的,顶多二十岁。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裤子深色,膝盖磨破了,露出发白的皮肉。他趴在积水里,脸埋在自己臂弯里,肩膀在抖。
不是冷。更像哭。又像怕。
秦瑞霖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少年的肩膀。指尖先触到湿衣服,然后是皮肤。比湿衣服还凉。凉得不对劲。
少年猛地抬头。
秦瑞霖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张脸漂亮得有点让人措手不及。雨水顺着尖下巴往下淌,皮肤白得不像活人。是瓷器。是月光。是他小时候在母亲化妆台上见过的那盒珍珠粉,他妈用它扑脖子,他偷摸过,滑的,凉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琉璃珠子一样透,里面却全是恐惧,瞳孔是散的,像被人刚从噩梦里一把拽出来。
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哥。"
秦瑞霖没动。
少年像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伸出手攥住他裤脚。力道很轻,随便一挣就能甩开。
秦瑞霖没挣。他低头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冻紫了,指甲缝里有泥。这只手不该长在这种地方。它该握笔,该弹琴,该做点什么干净漂亮的事。不是趴在雨夜的脏水里抓陌生人的裤脚。
他觉得自己脑子也有毛病。蹲在积水里,西装泡汤,手搭在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额头上,还有心思想什么握笔弹琴。秦瑞霖你真是闲的。
"你叫什么?"他问。嗓子比自己预想的哑一点。
少年歪头,雨水顺脸颊滑进领口。想了好久,久到秦瑞霖以为他没听懂。然后他咧嘴笑了,白牙整整齐齐,笑得像小孩:"我不记得了。他们都叫我傻子。哥哥,我是傻子吗?"
秦瑞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伸手探他额头。滚烫的。发着高烧。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张脸还是好看到让人想多看两眼。
秦瑞霖不是会被脸打动的人。好看的他见太多了。男人女人,上过他床的也不少。没有一张脸让他想停下来。现在他停下来了,蹲在脏水里。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松了?不知道。回头得查查。
老张探出车窗,雨大得睁不开眼:"秦总,要不要叫警察,或者送救助站?"
秦瑞霖没回头。他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清白无辜,像被人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的猫崽,又期待又怕,不知道该挣扎还是该信他。
然后秦瑞霖做了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裹在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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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太大了,把人整个罩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少年愣住,低头闻了闻西装领口,然后抬头,眼睛里像亮了两盏小灯:"哥哥身上好香。"
秦瑞霖站起来把人打横抱起来。怀里太轻了,四十公斤出头,像抱一捆干柴,他都不确定自己使了几分劲会不会把人捏碎。少年本能地搂住他脖子,脸埋进肩窝,冰凉的鼻尖蹭着他脖子侧面那块皮肤。
秦瑞霖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不习惯被人这么近地贴着。他有洁癖。他烦别人的体温。可这个少年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贴上来的时候,他只想到一个词。救命。这人不是在撒娇。是在求救。用他最后那点力气在求救。
"老张,开车门。"
"秦总,这……"
"开车门。"
车门开了。他把人放进后座。少年不肯松手,搂他脖子的手臂越收越紧,跟抓最后一根浮木似的。秦瑞霖只好半蹲在车门外,别扭地让他抱着。雨浇在背上,冷得像刀子割。
"松手。我带你回家。"
少年摇头,眼眶红了:"不松。松了哥哥就没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少年慢慢松了手,但手指还勾着他衣领。秦瑞霖绕到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雨声一下被切在外面,车厢里突然安静,只听得见两个人喘气,和少年牙关打架的声音。老张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了车。
秦瑞霖从座椅旁摸出备用毛毯给少年裹上。少年缩在毛毯里只露个鼻子以上的部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秦瑞霖被盯得发毛:"看什么?"
"看哥哥。"声音闷在毛毯里,又软又糯,"哥哥好看。"
秦瑞霖扭头看窗外。雨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划。他不觉得自己好看。或者说,他觉得,但不会认。暖气开足,少年不抖了,嘴唇还是紫的。秦瑞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指尖。冰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比他小一号,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不像干粗活磨出来的,像长期握笔留的。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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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到了。电梯里镜面墙映出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湿得透透的,一个裹着毛毯像条蚕。秦瑞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不太认识。
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顶层公寓门一开,他把少年放玄关换鞋凳上。玄关是他得意的地方,灰色大理石,一整面穿衣镜,干净得不像人住的。现在凳子上坐了个湿透的陌生人,水顺着凳子往大理石上滴。
他脑子里洁癖那个小人开始尖叫。他给摁下去了。
"能自己走吗?"
少年点头,站起来,脚一软又坐回去。秦瑞霖叹了口气,再把人抱起来穿过走廊放进客卧床上。转身去浴室放水。热水冲进浴缸,蒸汽涌上来。他试水温,调好,翻柜子找了一件干净T恤和运动裤。回到卧室时少年坐在床边,赤脚踩地毯上,看见他就笑。
"哥哥你家好大。"
"嗯。"
"好干净。"
"嗯。"
"哥哥不爱说话呀?"
秦瑞霖把衣服放床头:"去洗澡。"
少年看看浴室又看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我怕水。"
"怕什么水?"
"上次洗澡差点淹死。好多水。好可怕。"声音越来越小,"哥哥能不能在旁边?不看我就行。让我知道哥哥在。好不好?"
秦瑞霖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浴室,在马桶盖上坐下,背对浴缸。
他听见少年脱衣服的窸窣声,踩进浴缸的水声,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水晃了晃,少年在往身上撩水。接着轻轻笑了两声,开始哼歌。
调子很陌生。不是流行歌不是古典乐,像自己瞎编的摇篮曲,软绵绵的,有股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劲儿。秦瑞霖闭眼听着,太阳穴那股胀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
"哥哥,"少年突然开口,"我叫什么呀?"
秦瑞霖睁眼,盯着面前白墙:"你不记得自己名字?"
"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街上。什么都不记得。有人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叫我傻子。"水声里传来说话声,带着笑,"后来就习惯了。傻子也没什么不好呀。别人不欺负傻子,傻子不用干活,傻子还有人给饭吃。"
秦瑞霖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不是心软的人。商场里卖惨的见太多了,他眼皮都不抬。可这个少年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诉苦。像在讲一件本来就这样的事。他甚至笑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被所有人叫傻子的人,泡在热水里哼着歌,还在笑。
"你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施皓然。"
水声停了。
"施皓然。"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好听这个名字。是我的吗?"
"应该是。"
"施皓然。"念了好几遍,然后说,"但我喜欢哥哥叫我傻子。"
秦瑞霖没接话。过了挺久,久到他以为这茬翻过去了。水声里又飘出一句软绵绵的:"哥哥你叫什么呀?"
"秦瑞霖。"
"秦瑞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念,"瑞霖。好哥哥。"
秦瑞霖站起来把浴巾放架子上:"洗好了叫我。"
他走出去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快得不正常。抬手摸脸,嘴角翘着的。放下来抹平。但心跳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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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回了家。失忆,疑似智力障碍,发高烧,没任何身份证明。可能是麻烦,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对手下的套。正常人该报警,该叫救护车,该扔点钱走人。他没有。他给人铺了床放了洗澡水,现在站走廊上心跳加速。
秦瑞霖,二十八岁,秦氏集团CEO。这个雨夜他干了一件完全不合人设的事。捡了个小傻子回家。
浴室门开了条缝,少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洗好了。没衣服穿。"
秦瑞霖把T恤和运动裤递过去,转了个身。少年穿好出来,T恤穿他身上跟裙子似的,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一大片白生生的皮肤和脖子侧面一颗红痣。
秦瑞霖目光停了一下。朱砂痣。血红血红的,左边脖子侧面,像一小滴没干透的血。
"这是什么?"他指了一下。
少年歪头摸了摸:"不知道。一直有。有人说胎记,有人说神仙点的。哥哥觉得呢?"
秦瑞霖没答,转身去厨房。翻冰箱找到一盒牛奶倒杯子里进微波炉打热。少年跟在他后头,光脚踩地板上,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秦瑞霖转身差点撞上他,少年仰头冲他笑,湿发贴在脸侧,领口又往下滑了滑。秦瑞霖把视线挪开,牛奶递过去。
"喝完睡觉。"
少年捧着杯子小口喝,牛奶沾上嘴唇一圈白。秦瑞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少年没接。他把脸凑上来,仰头,闭眼。意思明白得很:哥哥擦。
秦瑞霖盯着那张凑近的脸。看清了眼睛的轮廓,看清了睫毛的长短,看清了鼻梁上两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他以前没注意过人脸上长雀斑是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纸巾按在少年嘴唇上,动作不算轻,甚至有点重。少年笑得更欢了。
"哥哥凶巴巴的,但是好好。"
秦瑞霖把杯子拿走去洗。后面那条尾巴一直跟到客卧门口。他站门口看少年爬进被窝,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关大灯,留一盏夜灯。暖黄光晕里少年睁着眼看他。
"哥哥你会走吗?"
"我住隔壁。"
"那我怕了能来找你吗?"
"不能。"
少年瘪嘴,翻了个身背对他。
秦瑞霖站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走。走到走廊尽头听见身后一声小动物似的呜咽。停住。没回头。又一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推开门,少年正缩被子里哭。不出声的哭,肩膀一耸一耸,枕头洇湿一小片。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看见他,立刻伸出手臂。
秦瑞霖走过去坐床边。少年抓住他手,十指扣紧,跟溺水的人抓绳子一样。闭眼,睫毛还挂着泪珠,呼吸慢慢平下来。秦瑞霖没抽手。就那样坐着,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在暖黄夜灯光晕里听雨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这城市还在下暴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没接。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过来会后悔。会把这少年送警局。会当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在,此刻,他只想确定一件事。这只手的主人明天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不是自己。
他低头看那张安静的脸。傻子,他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跟陌生人回家有多危险。
他不知道的是,危险的从来不是这个少年。
是他自己。
他的心正在被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攻城略地。而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