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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梅(一) “完完全全 ...

  •   那是无鹤二百八十八年的初春,前夜刚下了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彻夜不休。江荣喜欢雨,听雷声滚滚更是兴奋得紧,翻出被窝趴在窗户上伸手接雨水,传音与长陵一约定次日见面。

      她们七岁,正是爱东奔西跑的年纪,也没有商量好去哪里晃荡,长陵一便翘了早训兴高采烈跑下山。

      “牙长出来一点点了。”江荣向长陵一展示。

      几日前去摘梨子,她从树梢跌落,摔掉了两颗牙。此时新牙嫩嫩小小一粒,江荣拉着长陵一的手指去触碰,好像不太稳固。

      “会不会把牙按进去?”长陵一很小心。

      “才不会,阿娘骗我们,我悄悄按过许多次。”

      说话有些漏风,惹得长陵一发笑。江荣撅起嘴假装生气,说她真是个坏朋友,一点都不懂安慰人,自己疼得晚上都睡不着,饭也吃不好

      “啊,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是骗你呀!睡得可好了!”

      两人在镇里漫无目的闲逛,买两个饼子充饥,听会儿书,踩踩水坑,摘朵桃花戴上,嬉嬉闹闹你追我赶,来到容庙前。

      民间传说,在纸上写下姓名和生辰八字再于容无鹤铜像下烧掉,可保佑平安。

      江荣拉着长陵一进去。

      江荣平时要纳鞋底贴补家用,并没有进学堂随先生摇头晃脑读书,但长陵一时常带书来教她,偶尔也拿笔墨纸砚,因此她识得许多字。

      将自己的纸条写好,看长陵一呆愣着不动,江荣又提笔。

      “你的生辰八字多少?”她抬头问。

      长陵一摇头:“师父说,他只记得在七月。”

      “什么嘛……我竟然才知道。”江荣将两张纸揉成一团,义正言辞表明一定要找到她的生辰。

      长陵一歪头问她打算怎么找。

      想到刚听的书里,主角于寺庙中虔诚跪拜三日,赤子之心感动了各路神明,最终得偿所愿,江荣指了指铜像,说她也试试,随后在高大铜像前跪下磕头,清脆响亮。起身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长陵一在她身旁跪下,也学着磕了两个头

      容庙外偶尔路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在庙中回荡。过了好一会儿,江荣才委屈巴巴说:“怎么没有神明搭理我?”

      “兴许神明跑到别处的容庙了。”长陵一给江荣揉揉额头。

      “早知道就向那时的白发姐姐许愿了。”江荣闷闷不乐。白发女子是在树丛间瞥见的身影,江荣被吓到,摔下来后找寻许久都不见影踪。

      江荣思绪飘飞,说起那白发姐姐一双眼睛很好看,捡一颗贡品葡萄塞嘴里,又想到一个主意:“我们找算命先生试试。”

      拉着长陵一兴冲冲跑遍整个镇子。

      “小姑娘考验我的道行呢!七月初七!”有人笃定。

      “非双数非单数,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有人故弄玄虚。

      “天机不可泄露啊!倘若舍得再给两个铜板,老朽定然冒着五雷轰顶的风险,去阎罗殿辩上一辩,取来你的生辰八字!”有人贪图更多钱财。

      “白花你那么多银子,算命的全瞎说。”江荣十分沮丧,坐地上捧起小脸。她本想综合一下那些人的答案,可他们眼珠一转就是胡话,天南海北乱说一通。

      长陵一坐她身旁,正欲出言安慰,江荣忽然道:“长陵一,我有办法了!”

      她按住长陵一的双肩:“我的生辰是七月十一,你也定在这一日吧!”眼中迸发出光亮,比骄阳更耀眼。

      长陵一痴痴点头。

      “如此我们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了,而且没有你年长或者我年长的差别,我们是完完全全同时诞生于世的两个人。”江荣道。

      长陵一呆呆仰头望她,无意识将话在喉咙舌头上过了一遭,鹦鹉学舌一般。
      江荣嗤笑,露出上牙,看起来傻傻的。长陵一也跟着笑。

      七岁那年深刻的记忆,除此之外便是程禾惟进入内院。

      程禾惟是长老程霜雪的独子,年长她们六岁。三人时常结伴游玩,漫山遍野胡跑。

      外院弟子召开入院会需经过应天剑的试炼,应天剑矗立在主殿前的广场中央,庞大剑身时时闪着寒光。有心弟子五指接触剑身,若得认同,便出现通天光柱。战胜所有外院弟子,便获得进入内院的资格。

      入院会结束,程禾惟向柳问年行拜师礼,正式成为内院第二位弟子,长陵一的师弟。

      “该改口叫师父和师姐了。”程霜雪提醒。

      他喊了声师父。长陵一站在柳问年身侧,假装沉稳地背着手。他拱手仰头,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长陵一是在他肩头长大的,会和江荣一起喊“禾惟兄”,会跟在屁股后面踩他脚后跟,也会趁他睡时在脸上画乌龟。她们是他的两个妹妹。

      直到那时才惊觉,长陵一只是个代号,这个人实际无名无姓。

      “……大师姐,请多指教。”程禾惟终于开口。

      “禾惟兄对你的新称呼我好不适应,叫小一多好。”江荣道。

      两人坐在在主殿前的阶梯上,一个衣着朴素,一个一身华服。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我也不习惯,但我是少主嘛,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成为我的师弟师妹,总归会适应的。”长陵一道。

      “你说话像个大人,不准这样!”

      “那我该怎样?”

      江荣嘟嘴,耷拉脑袋环抱着双膝,故意蔫巴地说:“禾惟兄继续叫我小一嘛……大师姐听起来好生疏,我非常非常不高兴。如果你不听那我就要缠着你了,早训晚训跟着你,吃饭时端碗站你背后,睡觉时躲你床底下,直到你答应我。”

      长陵一哈哈大笑。

      江荣用正常语气继续说:“你不开心就要讲出来。间主和长老们都用少主的身份框住你,你一天练那么久的剑,手上全是茧子,牵起来磨得我手疼。”

      “好,我都告诉你。”长陵一拉过江荣的手摊开,“你的手也是厚厚一层茧,有时间我多去帮你纳鞋底。”

      江荣拍开她,嫌弃地说:“别浪费针线了,上次弄的那几双阿娘说根本没人买,最后还是我用了。”

      “我不开心了,我就要去帮你!”长陵一双手叉腰。

      “不准!”

      “就要!”

      “不准!”

      “就要!”

      两人跑进主殿内你追我赶,看雨停了又跑出去。

      分不清谁拉着谁的手,两人都不停奔跑,耳边风声呼啸,鼻尖阵阵花香,跑过春风夏雨,跑过秋霜冬雪,跌倒花丛中,再爬起来,是无鹤二百九十六年,她们十五岁。

      按蕴灵间的规定,年满十五岁才能考取除邪师凭证,于是两人约好一起去蕴灵间群英地,又兴高采烈讨论接下来的路线,越谈越激动,当晚长陵一就留宿在江荣家,两人在被窝里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去吧,你也该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师父沉声道,将易容术教给她,又告诫她要化名。

      “好孩子,多拿些盘缠,路上大小事都记得传音告诉一声。”安平长老微笑道。

      “大师姐,和小荣万事小心。”程禾惟道。

      与另外三个师弟师妹逐一道别后,长陵一收拾好行囊并且改变容貌,往山下去。

      江荣一见就笑骂她是学人精,因为她易容后有七分像江荣。

      长陵一非常理直气壮:“这样多好,别人一问就答我们是孪生姊妹。”

      江荣靠近看她,那双人人见之难忘的绿眼睛颜色深沉许多,像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

      “我还没想好化名,你帮我想想。”长陵一眨眨眼。

      江荣不禁感叹:“我真是跟一个危险分子远行了。”

      “对呀,现在给危险分子取名吧!取什么她都乐意。”长陵一说着凑过来,张开双臂要抱她。

      江荣推开,捶了捶这人的肩膀:“你力气跟牛一样,不准抱!每次睡着睡着就勒住我的腰,昨晚也是!大半夜我不知道做了多少噩梦。以后住客栈你一间我一间,才不要跟你睡一起了。”

      “我改我改,我们省点银子。”长陵一耷拉眉眼装可怜。

      江荣忍住笑意,转身出房间,去与爹娘说话。

      “大姐姐!”江瑶跑来抱住长陵一的腿,“阿娘说你和姐姐要走了!”

      长陵一蹲下,揉揉她的脑袋,含笑道:“是呀,我们打算逛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江瑶泪眼汪汪:“大姐姐不要我了……姐姐也不要我了……”小嘴一瘪就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骤雨一般。

      长陵一把她抱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在耳边轻声细语:“小瑶乖,你是我们的好妹妹,怎么舍得不要呢?我们这一趟主要是为了除邪师凭证,有了凭证就能去云堂揭帖子挣银子,能给小瑶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能带小瑶去各个地方游玩。”

      江瑶吸吸鼻子,抬头看她,问:“真的吗?”

      “真的。”长陵一点头,为她擦干眼泪。

      “那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三年。舅舅家不是有梨树嘛,你仔细记,梨花开了三次、梨子熟了三次,我们就回来了。”长陵一答。

      江瑶掰出三根手指,低头看半天才勉强说:“好吧……”

      她脸上还有泪痕,长陵一用衣袖轻轻擦,继续说些贴心的话。

      “长陵一,我想好你的新名字了。”

      长陵一扭头,江荣靠在门框上朝她笑,露出一口白牙,衬得眉目如画。

      “安陵,如何?”江荣歪头。

      “好,我喜欢。”

      江荣爹娘拉着长陵一的手,翻来覆去嘱咐很久,终于肯松开。

      长陵一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江荣,言辞恳切又郑重,就差跪下发个毒誓了。

      江荣在一旁偷笑,边用储物符将杂七杂八的行囊收好。

      “好啦好啦,阿娘阿爹,你们是不是忘了她是长陵少主?向来只有别人照顾她,哪有她照顾别人的道理?”江荣把二老推进门,“你们注意身体,我会时常寄信回来。”

      江荣挥手,拉着长陵一出发了。

      “我会照顾人……”长陵一垂头踹开一粒石子,小声嘟囔。

      “嗯嗯,我相信。”江荣说,语气敷衍。

      “真的!”长陵一停下脚步。

      江荣转身面对长陵一,背过手慢慢后退着前进,勾起嘴角一字一句说:“好,以后示范给我看。”

      坐传送阵到达群英地,踏出阵的瞬间,蕴灵间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蕴灵间传送阵在扶风镇,位于群英地北部,东西是两座高山,一座叫望东,一座叫望西,常年厚云缭绕冰雪覆盖。传说两山本是半神,为露神的追随者,犯下错被贬入凡尘化作山峰,直至一场飓风将大地上的一切卷走,才能重获人身。

      从小在长平镇长大的两人只见过秀气的山峦,雪景也不曾正经看过几次。此时只一抬头,群山高耸入云,皑皑白雪与夕阳相映,她们兴奋得无以复加。

      两人开开心心往阵外走,好一会儿才想起该研究路线。

      长陵一摊开地图,和江荣两颗脑袋凑到一起。

      手指在标注为禁飞区的地界上停顿,长陵一道:“群英地暂时没有禁飞区,可惜了,我们只能考完凭证去桃源地才能见识见识。”

      相传当时蕴灵间无数长老反对,甚至有人在殿前长跪不起,只求废除禁飞制度。江荣感叹容间主能推行下来,真是千万分不易。

      容静砚间主,无鹤二百年武试的七甲之一。其长子容朝慈,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传闻痼疾缠身。次子容穗悲自然成为少主,她天资聪颖,待人接物周到体贴,各间长老暗中感叹天佑蕴灵。

      长陵一揣测其中大概有容少主的功劳,容间主虽一向以和为贵,却只关注修士间的和睦相处,凡人如何仰望修士、修士如何轻贱凡人,想来她并不在意。

      江荣摸摸下巴:“容穗悲少主,倒是大名鼎鼎,不知何时有幸得见一面。”

      两人参照地图走走停停,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采两株花花草草,逗会儿猫猫狗狗,真有几分闲游的味道。

      天晚了便就近找客栈住下。江荣伸出两根指头说要两间房,长陵一抓住她的手,说一间就好。

      江荣笑得眉眼弯弯,像后厨里偷吃得逞的小狸猫。

      “我生气了。”长陵一缩进被窝,闷闷地说。

      “为什么呢?”

      “明知故问。我现在更生气了。”

      “那怎么能让你解气呢?”

      长陵一探出头,看江荣单手撑脸坐在桌旁,月光透过云层,为她蒙上薄薄一层纱。

      “你过来嘛……”长陵一说。与江荣独处她便恢复本来容貌,此时露出半张脸幽幽开口,像极了魅惑人心的精怪。

      江荣没细问,乖乖过来蹲在床边,朝她眨眨眼。

      长陵一也慢慢挪到床沿,撑起身迟疑一会儿,最终和她额头相抵。两人鼻尖蹭着鼻尖,眼里全是对方。

      “其实想使劲撞你一下的……”长陵一小声道。

      两人面颊都微微发热,也许是因为炭火,让室内过于温暖。江荣推开她,揉揉额头,说她本来就使劲撞上来了,真是个大呆瓜。

      长陵一问呆瓜是什么瓜。

      江荣一本正经说是地里的红薯,表面上红得诱人,实际内里已经坏掉了,煮熟咬一口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长陵一说那实在是坏瓜。她半躺着,发觉脸烫得惊人,一看江荣也像颗熟透的蜜桃。怎么手冰冰凉凉,脸却发热发烫,她有些困惑,握住江荣手腕将其手心贴到脸颊上。

      “我是不是发烧了?惹得你也不对劲。”

      “……不是,兴许是灵根在蜕变。”

      灵根成型会引发高热,一般在五六岁,两人都过了那个时期,况且又不是体弱的凡人,受凉发烧之类的病绝无可能,推断是灵根在蜕变十分合理。虽说灵根蜕变也引发体热本就是口口相传,并没有许多实例作为佐证。

      长陵一不愿细究,问江荣是否还记得她灵根成型那时。

      江荣点头说记得,回家时阿娘还以为长陵一欺负她,得知原委高兴得合不拢嘴。

      也许是年岁太小,长陵一对自己灵根成型全无印象,只记得江荣的情形。

      那时她们五岁,一前一后在花丛中奔跑嬉笑,江荣突然跌倒,随后号啕大哭,嚷着自己被邪祟附体了,周身火辣辣地疼。

      长陵一以为花里什么虫子咬了她,找药草胡乱捣碎敷到江荣裸露的皮肤上,又气愤地踩倒一片花枝,边说虫子最最可恶了。

      江荣哭得累了,长陵一也踩累了,两人手拉手回间。

      师父说那是灵根成型的表现,看见江荣被长陵一涂得乱七八糟,忍不住笑起来。

      安平长老帮江荣擦洗,搓得手臂泛红一大片,江荣疼得厉害,又哭起鼻子,长陵一也眼泛泪花。

      “说起来你还算是我师父,既教我剑术又教我识字,连基础符咒都仔细带我学。”江荣说。

      长陵一往被窝里缩一点,抱住江荣,头靠在她锁骨处,轻轻说:“对呀,这么耐心细致又天赋异禀的师父哪里找第二个。”

      “我这么乖巧懂事、稍一点拨就通透的徒弟也是绝无仅有呢。”

      两人待在一起就变成话匣子,语气也像三岁孩童,说着说着又互相挠痒痒打闹起来,折腾半宿才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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