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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揽仙(五) “真欠管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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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匆匆,将人抱进一间小而朴素的木屋里,放在柔软床榻上,对这个双眼失焦的人简要说明现状。
“蛊虫?”安陵重复一遍,微微皱眉。
“对,蛊虫。除灵师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保不齐今日你要金盆洗手,明日谁又要一走了之。我们培养一个除灵师多费工夫,怎能叫你轻易离开?这蛊虫便是我的法子,叫圆月,不仅是因为虫体滚圆可爱,也因为会在月圆之夜发作。需在发作之前吃下药丸缓解。”朗月给她抹药膏,边解释。
“若是不吃如何?”她脖颈发凉。
朗月已涂到后颈,闻言发笑:“你要给自己挠死了还问!哪怕抠烂脖子所有皮肉,奇痒都不会消退,你会在痛苦中血尽而亡。”
药膏抹完,又用麻布包扎好,朗月给她一个小瓶:“算算时间,确实这次月圆时虫体成熟。药丸给晚了是我的错,瓶里有两粒,就当补偿了。日后没有白得的,只能完成任务来领。”
安陵看着玉瓶,叹息似的说:“你故意的。”
朗月又笑,毫不掩饰,承认她早早算好时间,昨晚安陵被蛊虫折磨得濒死时,她就在不远处观望。
安陵道谢,翻身下床,迈步出门。木屋在山腰处,晨光冷冷洒在身上。
“长陵一,你更习惯这个代号吧?”
安陵转身,盯住她,眼中终于有些许波澜。
“生气了?让你受蛊虫折磨一晚都毫无怨言,唤了旧名却生气?那我得考虑考虑,日后干脆就叫你长陵一。”朗月抱臂靠着门框,双眼微眯,像瞧见猎物的蟒蛇。
“随你。”安陵大步往山下去。
朗月眼神黯淡几分:“着急什么?我没准你走。”
安陵停步:“还有什么指示?属下等着。”
“安仙长啊安仙长,我耐着性子,陪你玩了几月的朋友游戏,还恭维你是间主心肝儿,可你别忘了,说到底,你不过是间主念旧情收留下来的流浪儿。”朗月愈说声音愈冷。
“属下记得,没齿难忘。”
四周幽静,偶有风声。
两人对望。
良久,朗月才开口:“我多方打探,那些尸身里没有你的小情人。”
“说清楚。”
“一提她你就急不可耐,你身为少主的修养呢?”眼瞧安陵的淡漠外壳寸寸剥落,朗月不禁嘴角上扬。
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才悠悠道:“活见人死见尸,竺家却只追寻你一人,想必你心心念念的小情人,早在某处被暗地解决了。若有转世轮回,她也该是个数月大的婴儿了。”
“属下告辞。”安陵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脸阴沉得滴水。
朗月跨步追上,不依不饶道:“提到她你才有点活人味道,真好奇啊,那内院第七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能将长陵少主迷得七荤八素。说起来我倒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一个柔情的女子,她本名叫什么来着?噢——江荣……”
安陵猛地揪住她衣领,将人狠狠按到树身:“朗月仙长,请你慎言。”
脸气得变形,想把人千刀万剐,一张嘴却还是敬称,朗月笑了,头撞得闷痛也浑然不觉。
“每天都会梦到她吧,妄想她还活在哪个角落。也许以为你死了,为你立了碑,整日向块石头倾诉衷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彻底淡忘,开始新生活,和其他人言笑晏晏、抵足而眠。若她当真如此活着,你也就知足了是吧?别白日做梦了,她死了,死透了,尸首不知……”
“真欠管教。”安陵再将人狠撞向树,落叶纷纷。
御符瞬间到用刑室,朗月挣脱,一拳砸向安陵胸口。
安陵左手挡住,右手也握拳抡去。如此一来一回,均没用灵气和武器,狭小空间里只有拳脚相向的声响,更显逼仄。
朗月毕竟是符修,身体素质比不上剑修,几招下来已经落于下风。
安陵将她撂倒在石床上,跨坐于其腰间,抡圆胳膊,左右开弓。指节打得麻木发青方才罢休。
朗月啐出一口碎牙,狂笑起来,翻身又不依不饶出手。
癸四提着食盒,照常出现在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诡异场景:安陵大马金刀坐在床沿,朗月半躺于一旁,两人均是鼻青眼紫,衣衫不整。
不知这两尊大佛闹什么,原先结实的木桌都裂成木条,癸四只能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地上。
“安仙长慢用。这是最后一次来了,明日我该启程往萍水地了,仙长保重。”
“快滚,废话真多。”朗月道。
癸四答是,逃一般离去了。
“拿过来,打开。”朗月指着食盒命令道。
安陵照做,将饭菜端出,香气四溢,勾得朗月咽咽口水。
她毫不客气拿起唯一的一双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我吃什么?”安陵问。
“吃个鬼,饿着。”朗月端起杏仁粥,仰头喝一大口,“脸都给我打得见不了人,补偿一顿饭还舍不得?”
安陵便在满地狼藉中翻出一本书,静静看起来。
朗月觉得好笑,平时温温吞吞水一般的性子,提起某个死人就变一张脸。有时简直怀疑她皮肤下流淌的不是热血,而是冰渣。
亲自动手对付这人,才明白竺峰回将“长陵一”斩首示众的明智。可惜狸猫换了太子,主角如今改头换面,苟活在上水殿阴暗的用刑室。
那颗头颅曾经挂在长陵间主殿大门前,双目圆睁,死亡没有使眼色黯淡,在月光下反而更显青翠。
朗月抬头,长久仰望。
神情淡然,皮肤略略发紫,颈部断面平整,血液滴滴落下,在她的脚边形成微型湖泊。嘀嗒嘀嗒,是独属于此人的哀乐。
“谁替你死了?”她问。
安陵抬眼扫了扫她,又回归书本,不答一字。
“又不讲话,什么时候改改你这臭毛病?长陵少主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哑巴吗?我怎么从没听说?”
“是仙长你不会讲话,该挑时间学一学。”安陵道,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礼貌。
朗月横眉,将筷子一摔:“大间门生就是了不得,寄人篱下也不会看脸色,永远自诩清高。是不是下令明日将你乱棍打死,你今晚也会好好洁身净体,第二天一大早穿戴整齐去赴死?”
“仙长实在难伺候,不回话生气,回话也生气。希望我如何回答请坦言,属下不愿猜也猜不透仙长你的心思。”安陵仍未抬头。
朗月气极反笑,将她手中书踹飞:“你这样的人就该丢进粪池里淹死,再抛尸到闹市中央,什么体面什么礼节全变成恶臭散发掉,才……”
声音戛然而止。
朗月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面如菜色,扶墙勉强站立。右手写符,颤抖着将手腕割开,竟流出黑血。
安陵坐在原地,看向她。
有除灵师又押新人进入,脚步声嘈杂。
“带我去方才的屋子。”朗月沉声道,手腕伤口四周乌青发紫。
安陵将人抱起,利落甩出符,两人便身处木屋内。再将她放置在床榻上。
“出去,看门。”
安陵两步迈出去,缓缓合上门。
屋内先是一声重物跌落的闷响,随后传来阵阵呻吟,隐忍而痛苦。安陵用符咒圈住屋子,隔绝声响。
一个时辰过后,才有一声呼唤:“安陵……进来……”
床榻旁,黑血淌了一地,朗月倒在血泊中央,眼神涣散,像春雨中的冬雪。
安陵从衣裳下摆撕出一截布条,把她的手腕包扎好,捞起人正欲放回床时,怀中人轻轻说:“别,脏。”
“我洗。”
将人塞进被褥。
“不问问原委?”朗月声音嘶哑。
安陵说不好奇。
朗月苦笑。
她会死在这个人手里,从第一次见面就预感到,逃往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的注定。神明创造她时便在她颈部插进一把刀,年年岁岁,她与刀共存,直至安陵将其拔出,鲜血喷涌,心脏停止跳动。
“问我。”
“好,为什么。”
朗月指着左脸的疤,回答:“蕴灵间一个除灵师砍的,学了禁术的邪修,刀刃上刻了阵,叫梦魇。”
吸食噩梦维持安定的阵,中阵之人灵根会逐渐被摧毁,寿命却会大大延长,最终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凡人,浑浑噩噩活着。
笔记上也有记录。若细化该阵,用大量灵气将其刻入仙君体内,可取得相似效果。唯一不同的是,仙君灵根被摧毁后,不会变成凡人,而是成为一具活尸。
“几日没有噩梦,便如此骇人。血流出来会感觉好些。”朗月咳嗽两声,“柜子里的符纸拿来。”
精巧的小柜子,一打开全是符纸,粗粝破旧,灰尘扑扑,最拮据的修士也不愿使用。
安陵翻来覆去看,才递过去,
朗月写上一个复杂的符样,将纸贴在额头:“生梦符,愈是劣质的符纸愈能生出噩梦。”
安陵在窗边桌旁坐下。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觉得我可怜?”
“没有。”
“……你走吧。”
“我等着。被子和衣裳,答应给你洗。”
以怎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朗月想看清,无奈符咒见效快,视野里那人面容模糊。她是讨厌她的,讨厌狼狈时仍然从容的姿态,讨厌细微处展现的妥帖。
午时清风推门而入,素白衣裳衬得人单薄如纸。安陵单手撑脸看向他。
“间主挂念着朗月仙长,吩咐我前来看望。安仙长辛苦了。”清风道。
朗月睡梦中仍紧皱眉头,额头布满汗珠。清风俯视片刻,用衣袖仔细为她擦净。
他没久留,细细查看朗月状态后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