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郁怀瑜

1、新同桌 九月的秋老

　　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肯褪去余热，梧桐树叶被晒得发烫，层层叠叠的绿影覆在临城三中的教学楼顶。清晨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携着楼下操场草木的清香，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轻轻翻飞。

　　高二（三）班的早读课刚刚开始，朗朗的读书声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填满了整间教室，喧闹又鲜活，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蓬勃朝气。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一室的安稳。

　　班主任带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形利落，眉眼生得极为舒展漂亮。额前碎发柔软，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衬得一双眼眸亮得像盛着碎光，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浑身都透着松弛又热烈的少年气。

　　这是今天新来的转校生，贺屿。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喧闹的读书声，笑着介绍，“这位是贺屿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级，大家以后互帮互助，好好相处。”

　　贺屿顺势抬眼，目光落落大方地扫过全班，嘴角扬起一抹干净灿烂的笑，声音清亮好听：“大家好，我叫贺屿，以后请多指教。”

　　少年的自我介绍简短利落，阳光开朗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班里不少同学悄悄抬头打量他，少年气质干净、长相出众，性格看着又随和外向，一看就是很好相处的类型。

　　班主任环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

　　那是班里唯一的空座。

　　整张桌子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贴纸摆件，没有堆积的零食杂物，甚至桌面的书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规整得有些过分。而空位旁边，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贺屿，你就先坐许珩旁边的空位吧。”

　　贺屿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瞬间，整个喧闹的教室仿佛都在他眼前自动虚化，所有的声响都淡了下去，只剩下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少年坐得极直，脊背绷成一道清冷孤挺的线条，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穿着同样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疏离又清冷的质感，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新来的转校生一眼，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只顾着低头翻看手里的课本，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贺屿提着书包，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去。

　　过道两侧有同学偷偷侧目偷看，小声低语，可靠窗的那位少年，依旧纹丝不动。

　　贺屿走到空位旁，轻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桌椅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略显安静的早读间隙格外清晰。

　　身旁的少年依旧无动于衷。

　　贺屿性格向来开朗随和，自来熟的性子让他从来不怯于与人结交。初来乍到，他本就想着和新同桌打好关系，方便日后适应新环境。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眉眼清隽、气质冷淡的少年，主动放轻声音，带着笑意打招呼：“你好，我是贺屿，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语气轻松，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善意。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许珩没有抬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垂着眸，指尖轻轻捏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一个新同桌、新的人声，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空气微微凝滞。

　　贺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性格阳光爱笑，待人温和，几乎没有人会刻意无视他的主动示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干脆地无视。

　　有点意外，又有点新奇。

　　贺屿不气馁，觉得对方大概是太过专注学习，没有听见。

　　他微微倾身，又轻声开口：“同学，能听见吗？”

　　这一次，距离更近，声音也清晰了不少。

　　几秒的静默过后，许珩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慢地抬起头。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看，清浅温柔的眼型，瞳孔却是极深的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清冷又淡漠。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贺屿灿烂的眉眼，没有好奇，没有善意，没有初识的客套，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像在看一件毫无波澜的静物。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屿莫名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是一座常年落雪的孤岛，清冷、孤冷，自带千里寒冰的距离感。

　　“嗯。”

　　极轻、极淡的一个单音节，敷衍到了极致。

　　话音落下，不等贺屿再说半个字，许珩已经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再次将所有注意力投入课本之中，彻底切断了所有交流的可能。

　　干脆，又冷漠。

　　贺屿坐在原地，微微怔了一下。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在桌面，一半落在贺屿手边，暖融融的，一半落在许珩的书页上，却仿佛半点暖不透他身上的寒意。

　　同桌之间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贺屿看着他单薄沉默的侧影，看着他始终紧绷的脊背，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本来还想着，开学第一天和新同桌熟络一下，问问班级的规矩、老师的习惯，聊聊日常，轻松混个熟稔。可现在看来，这位新同桌，根本没有半点想要和他交流的意愿。

　　早读课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贺屿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偶尔翻看课本，偶尔悄悄侧目看向身边的同桌。

　　许珩全程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

　　他不抬头、不走神、不翻看课外书，甚至连坐姿都不曾变动分毫。课间前后桌同学互相打闹说笑、传纸条、闲聊嬉戏，整个班级热闹非凡，唯有他这一方小天地，安静得格格不入。

　　有人路过他们座位旁边，笑着和贺屿打招呼，也有人试探着和许珩说话，可换来的，永远是许珩简短冷淡的应答，或是干脆的沉默无视。

　　他好像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热闹，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

　　贺屿看着旁人轻松融洽的相处，再对比自己身边冷冰冰的同桌，心里渐渐生出一点真切的疑惑。

　　他性子热烈，偏爱热闹，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朋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极致冷漠、孤僻的人。

　　下课铃响起，早读结束。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

　　贺屿鼓起勇气，再次主动搭话，试图打破这份僵硬的氛围：“想问下，咱们班平时作业量大吗，哪位老师要求会严格一点？”

　　他语气轻快，带着十足的善意与真诚。

　　可许珩只是指尖微顿，头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道。”

　　语气平淡，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彻底终结了话题。

　　贺屿一时语塞。

　　他自认脾气好、耐心足，很少会被人冷淡的态度劝退，可面对油盐不进的许珩，所有的话术都无从施展。

　　周围不断有同学过来和贺屿搭话，介绍班级情况，对比之下，许珩的孤僻就显得愈发显眼。贺屿看着始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他这个新同桌，好像真的很难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