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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府 三更天的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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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更刚打过,沈乐初就悄悄地溜到了后院的墙头。
她又翻墙了。
翻墙技术依旧娴熟。撩起裙摆,踩着很早之前就躺在那的石凳,扒住墙头,腰上一个用力整个人就过去了。
裙摆上连泥都没有。
这项活动,沈乐初已经进行了八年了,从十岁起,她就这么往出溜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是其实都是沈院判的纵容。
她以为沈院判不知道,或者说,沈院判装作不知道。次日清早沈乐初顶着大黑眼圈出现在饭桌前,他只会不咸不淡的撇一眼,对着沈乐初说:“初儿,早点休息。”
沈乐初便乖巧点头:“知道了爹。”然后第二天照翻不误。
墙后是条窄巷,通向西市,西市半夜是不闭市的。
卖什么的都有,巷口卖的糖炒栗子,沈乐初最是喜欢,摊子一般都支到后半夜,方便宫里的小太监溜出来帮自己的主子买点这些‘稀罕’玩意儿。
沈乐初刚出现在巷口,摊主老李头就冲着她打招呼:“哟,沈小姐,又来啦?”
“李叔,我要刚出锅的~”沈乐初把眼睛眯起来,挪到了摊子前。
老李头利落的翻炒,嘴里应着沈乐初:“欸,等等啊,马上就好。”
沈乐初看了看周围,还是一样的热闹,手指一下一下的在摊子的木板上敲着。
“来,出锅喽。”老李头利落的铲上一袋,递给沈乐初。
沈乐初接过来,掏了三枚铜板,便从袋子里拿出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沈乐初自小跟沈院判出入宫里,点心吃了不少,但她唯独喜欢这一口糖炒栗子。
“沈小姐,你父亲最近很忙吗?许久未见他经过这里了。”老李头一边翻炒,一边随口问着。
沈乐初嘴里的栗子烫的她话有些说不利索,只能含含糊糊的说着话:“忙,近日变天了,宫里的贵人们身子不爽利,连着诊了好几天,一大早便走了,快申时了才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沈大人义诊,大家都想送他些东西感谢,几天都不见人。”
“没事没事,”沈乐初嘴里还是鼓鼓囊囊的,“等回去我跟爹说。”
老李头哈哈笑,又给她添了些:“吃,趁热吃。”
沈乐初吃饭不是一直都把嘴塞得满满的,是父亲教她的。
“在宫里吃东西就不要像在家那样守规矩,稍微快一些,满一些,这样别人会觉得....”
沈院判没说完沈乐初就接上了:“会觉得我吃食过快,没什么心眼,一心都在吃上,会觉得我笨笨的。”
他看着女儿伶俐的紧,摸了摸她的头,半晌才开口:“笨些好。”
从那之后她在外人面前吃东西就变了。
宫里面的人私下都说:沈院判家那个姑娘,人是不错,就是不太灵光,好像脑子里只有吃食,吃起饭来更是不像世家小姐。”
沈乐初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拍拍手,把栗子壳丢进了旁边的竹筐里,冲老李头笑了一下:“李叔我走了哈。”
“哎,夜深了当心。”冲她摆了摆手。
沈乐初原路返回,夜深了只有几家灯笼亮着。
沈乐初吃完栗子心情大好,蹦蹦跳跳的,刚拐进府后的那条窄巷,整个人愣住了。
巷子尽头,沈府火光冲天。
府门大开,门楣上的【沈府】的牌匾断裂成两半,躺在地上。门口站着两排官兵,沈乐初认得,是宫里的金吾卫。
沈乐初脑子里面只有一个‘跑’。腿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手撑着墙,触感不对,不是墙面,是纸张。
她转头一看上面贴着一张告示,浆糊还没干,是刚贴上去的。上面的批文是太医院亲笔,盖了红章。
‘疫病’‘暴毙’‘封府’几个字被火光照得通红。
沈乐初脚慢慢的挪动,整个人靠到后面的墙壁上,把自己藏在拐角处。
一个官兵从门里出来,朝着门口的头领行了个礼,说:“韩大人,里面清完了,一共一百二十三口。”
“一百二十三口?”领头的人开了口,沈乐初认得这个声音,是金吾卫大将军韩空,“沈家登记在册的一共一百二十四口,少了谁?”
回禀的官兵立刻跪下行礼,“回禀大人,少了....少了沈家长女,沈乐初。”
韩空眉头微皱,沈乐初当初八岁刚跟着沈院判进宫,沈院判无暇顾及,她的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巡逻,一口一个韩大哥哥的叫着,后面韩空年纪轻轻三十四岁就当上了金吾卫将军,沈乐初还是有事没事就去找他,这时听到沈乐初的名字,对着回禀的官兵说“今晚死了一百二十四口人,记住了吗?”语气里的威压让那官兵身体一抖,磕头在地上回道:“记住了将军。”
“封府。三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韩空说完就翻身上了马。
官兵们开始往门上钉木板。一锤一锤,每一下都锤在沈乐初心上。
沈乐初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最后还是没让眼泪流出来。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打更的老头经过:“四更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老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姑娘看着有些不太对劲。沈乐初没回头。
那老头嘀咕了一句:“谁家的姑娘,这么晚了还在街上,不怕家里人担心吗?”接着往前走了。
沈乐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往远处走着,现在离沈府越远她就越安全。
走过了两条街,一直走到天蒙蒙亮,最后她倒在了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前。
沈乐初做了个梦,梦到父亲带她第一次进宫,梦到父亲带她义诊,梦到父亲说“笨点好。”,梦到父亲昨天下午在书房,从书案底下掏出了一枚玉佩,品相极好,通体雪白,手感温润。
玉佩上只刻了一个‘初’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的看,喜欢的很。
沈院判只淡淡说了句“收着就好,别丢了。”就一直看着自家女儿,
沈乐初被看得有些发毛,弱弱的叫了一声:“爹?”
沈院判走到女儿身前,拢了拢她额边的碎发,笑了一下:“初儿,今晚天气好。”
沈乐初那时没有多想,这才反应过来,一般天气好时,她会回的晚些。
一滴眼泪从沈乐初闭着的眼中滑落,天彻底亮了。
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土地庙里面,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微凉,旁边的火堆升着烟,看样子是有人刚刚熄了。
“诶,你醒啦!”庙门口传来少女轻快的声音。
沈乐初转头一看。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和一个破碗,碗里面装着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喏,快吃吧,我一大早就去了馍铺讨的第一笼。”小乞丐掰了一半递给沈乐初,她手里的已经塞进了嘴里。
沈乐初愣了愣,伸出了手“谢谢....”
那小乞丐粲然一笑,“吃吧,不够的话我再去讨,鸡哥和狗哥都还在那边,等会儿我带你去找他们。”
“鸡哥和狗哥是....”沈乐初被这两个名字搞蒙了,她没听过这样起名的。
小乞丐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嗷,还没介绍,我叫红蔷,今年十六。鸡哥今天早上在庙门口发现了你倒在那,叫我和马婶把你背进来的,马婶是我当乞丐后认识的,她人心善,看我一个小姑娘总是接济我,鸡哥、狗哥都是我罩的。”说到这她自豪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谁罩谁啊小红蔷。”一声爽朗的男生从红墙的背后传过来,沈乐初往她背后张望,只见跟红蔷差不多打扮的两个男子走了进来,“你好啊妹子,我叫田鸡,红蔷叫我鸡哥,你不介意也跟她一样叫就行。”
“对,你不介意的话跟她一样喊,我叫王二狗,叫我狗哥就行。”
红蔷看沈乐初没说话,接下了话茬:“你呢?你叫啥。”
“我叫...阿初,叫我阿初就行。”沈乐初说完对着两个男子说,“鸡哥好,狗哥也好。”
田鸡和王二狗一愣,随即笑呵呵的说:“诶,阿初妹子好。”
土地庙里的几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沈乐初一身华贵衣衫,张罗着给她换身衣服,红蔷扯了扯沈乐初的袖子:“不行不行,穿这身出去讨不到饭的,你穿我的兴许小了,我带你去找马婶。”
红蔷伸手就拉起沈乐初往门外走去,一路上红蔷絮絮叨叨的说着:“马婶人很好的,她经常给我们吃的,我身上的这身衣服也是她给我的。喏,到啦。”
她伸手拍着门,嘴里喊着“马婶——”,门没一下就开了,有一些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在门后,看到沈乐初来一点也不吃惊,“来啦?进来吧。”
红蔷先一步跨进门,沈乐初跟着进去,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架子上晾着些替人浆洗的衣服。
“姑娘从哪来啊?”马婶问着但脚步没停。
“从...从凉州来。”沈乐初随口扯了一个地名。
马婶拿衣服的手一顿:“最近这京内不太平,昨晚沈家被封了,听说是疫病,你们在外面都小心些。”转过身把衣服递给了沈乐初。
“你换衣服吧,我和马婶先出去啦。”红蔷挽着马婶一同出了门。
沈乐初手里拿着麻布衣衫,久久未动一滴眼泪掉在了上面。
“爹,你骗人。你装傻了一辈子,沈家不也是没活下来。”她蹲在屋里,抱着衣服,把脸埋进了膝盖。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沈乐初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衫。
‘得活着。’沈乐初对自己说,然后查清楚父亲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脉案里到底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