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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半梦半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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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紧绷整夜的急诊长廊终于卸去几分迫人的戾气,灯光柔缓,人声渐稀,往来医护的脚步却依旧匆匆,不曾有片刻松懈。
换班警员胡睿踏着初秋微凉晨光快步走入走廊,刚拐过拐角,便迎面撞见一抹素净清冷的白色身影。
宋序刚整理完最后一份交接病历,指尖牢牢捏着装订整齐的文件夹。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通宵高强度连轴作战后,几缕碎发软垂在倦怠的脸颊边,眼底凝着深重青黑,唇色寡淡苍白。
听见脚步声,宋序抬眸望去。目光在对方肩头的警徽上短暂亦或刻意地停留了半秒,随即平静移开,知道是那人的同事。
“你是宋序?”胡睿虽没见过她,但还是一下子能喊出来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
宋序微微颔首,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她垂下眼睫,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去,再抬眼时,声线平稳无波,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池水:“你好。病房伤者生命体征平稳,诊疗记录、CT影像报告以及留观注意事项均已归档完毕,你们可以直接对接。”
字字公事公办,利落规整,寻不出一丝多余破绽。
话音落,她侧身让出通行的道路,指腹下意识收紧病历夹,指甲边缘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她心绪动荡时,多年未曾更改的小动作,也是她极力掩饰内心波澜的最后防线。
直至那道白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胡睿才收回视线,带着满腹疑惑走进病房。
伤者已然苏醒,正配合护士完成晨间体征复查;李端铭静立窗边,脊背绷得笔直,是刻入骨血的职业警姿。通宵未眠耗去他周身大半锐气,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疲色,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烟盒,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却始终没有取出点燃。他早已戒烟多年,唯独念起那个人时,心底才会生出这般无处安放的滞涩空茫。
整整一夜值守,他看似紧盯案情、看护病患,目光却无数次越过病床与人流,执着追随着急诊室里那道忙碌的白衣身影。看她临危止血、利落缝合,低声细致叮嘱医嘱,于各类急症面前从容笃定;可是她始终不愿看他一眼,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铭哥,我到岗了。”胡睿压低声音上前,探究意味显而易见,视线忍不住往门外瞟,“刚才那位是宋序?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宋序?”
问话落下,李端铭僵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颤。良久,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音压抑着经年隐忍,沙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磨过心口:“是的……她是宋序。”
胡睿瞬间了然,识趣闭口不再追问,只默默退到一旁。
李端铭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切换回刑侦队长沉稳冷敛的状态,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蜷缩着:“伤者意识清晰,笔录内容完整,不存在颅内二次出血风险,等院方出具最终确认单,便可带回局里备案。”
“收到。”
病房重归肃穆沉静,可李端铭的心,始终悬在空旷走廊尽头,迟迟无法落地。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密闭的轿厢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宋序紧绷整夜的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侧头抵在微凉的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整夜的浊气,胸腔闷胀发酸,连呼吸都带着细微颤意。
电梯镜面映出她清冷眉眼,表层平静无波,眼底却暗流汹涌,早已溃不成军。
“叮——”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喧嚣人声扑面而来,挂号、问诊、陪护的往来人潮裹挟着滚烫烟火气,硬生生将她从纷乱旧绪里拽回现实。宋序重新挺直脊背,敛尽眼底所有脆弱,迈步走出医院大门。初秋晨风清冽微凉,吹散周身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满地暖光铺陈开来,却始终熨不平她心底层层褶皱里的涩意。
医院距离出租屋步行10分钟。她沿着人行道缓步独行,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那年盛夏蝉鸣聒噪,车站人潮汹涌,少年目光滚烫笃定,郑重对她说“宋序,等我”,而彼时攥着滚烫录取通知书的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语未发。
急诊楼高层窗边,李端铭依旧伫立原地,透过玻璃窗遥遥锁定楼下渐行渐远的单薄白影。楼层相隔,人潮阻隔,还有整整十年空白光阴横亘其间,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精准描摹出她此刻故作无恙、拼命克制的模样。一夜相望,她在工作中无懈可击,唯独面对自己时步步躲闪、字字疏离——她在刻意躲着他,这件事清晰得不容辩驳。
他指尖用力收紧,烟盒被捏出深深褶皱,心口闷涩发胀,十年深埋的执念翻涌不休。
宋序拖着灌了铅一般酸胀沉重的双腿,慢慢走回独居出租屋。楼道幽深寂静,声控灯随着她疲惫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骤然熄灭。明暗交替的短短路途,恰似她孤身跋涉的十年岁月:永远步履匆忙,永远神经紧绷,所有风雨苦楚,始终一人独扛。
推门、换鞋、落锁,一气呵成。她将沾染消毒水气息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屋内不曾开灯,昏暗静谧的氛围恰好容纳满身疲惫。滚烫水流哗哗倾泻,氤氲白雾裹住整间浴室,模糊镜面,也柔化了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倦色。水流冲刷得净满身血污与工作疲累,却抹不去昨夜重逢的画面:藏蓝色挺括警服,笔直挺拔的肩背,锋利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历经岁月打磨,依旧能轻易撼动她心神的眼眸。
时隔十年,李端铭这个名字依旧像一根细软细针,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觉剧痛,只剩绵长不散的酸涩。
沐浴完毕,她湿着长发躺倒在床上,柔软被褥裹住寒凉疲惫的身躯。身体透支到极致,她连抬手吹干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潮湿发丝贴在颈侧耳畔,闭眼沉沉睡去。纵然身心俱疲,睡梦却纷乱动荡,十年安稳克制的生活,被一场猝然重逢彻底打乱,她坠入半梦半醒的混沌,意识不受控制回溯,跌回遥远又清晰的少年旧时光。
不知沉睡了多久,枕边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刺破一室安宁。宋序猛地睁眼,眼底蒙着初醒的迷茫与浓重困顿,抬手摸索过手机,嗓音沙哑干涩地接通。
“序宝!睡醒没?我店里上新啦,新品芒果班戟口感超棒,今天有空过来尝尝不?”
电话那头,方恩沐一如既往明媚雀跃的声线,如同穿透阴霾的暖阳,缓缓抚平她心头淤积整夜的沉郁。宋序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疲惫,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昨晚通宵夜班,刚躺下没多久,我再补会儿觉,下午缓过来就去找你。”
“没问题!你安心休息,我专门给你留最大最新鲜的一份,别人再多想买我都不卖!”
方恩沐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向来体贴通透,懂得把握分寸,从不会贸然打扰她休憩。手机归于沉寂,房间重回安静,宋序阖上双眼,意识彻底沉沦,坠入十年前夏末初秋的旧梦。
那年九月,盛夏余温未散,初秋清风初生。燥热晚风卷着细碎梧桐絮,拂动县一中校门口两排繁茂梧桐,枝叶簌簌轻响;阳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满地斑驳碎金,热烈又温柔。
十五岁的宋序攥紧单薄老旧的书包带,指尖用力到泛白。一身制式蓝白校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脊背下意识微弓,始终垂首敛目,步履怯懦缓慢,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小心翼翼避世,唯恐惊扰旁人的小兽。
一年前一场车祸夺走父亲性命,没过多久,母亲无法忍受生活的苦,毅然决然的独自离开家。
完整温暖的家一朝崩塌,曾经被万般呵护的小姑娘,一夜沦为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孤女。接踵而至的变故磨得她愈发沉默自卑、孤僻内敛,习惯性缩在人群角落,不敢张扬,畏惧注目,只能谨小慎微地活着。
她低着头,一步步挪到高一(3)班教室门口。班主任手持点名册站在门前,望见怯生生的她,语气温和舒缓:“是宋序吧?进来找位置坐下。”
“老师好。”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乖顺又拘谨地颔首,手指紧紧绞着书包带,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就坐第二排靠墙的空位,安心读书,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宋序轻轻点头,快步走到空位放下书包。刚坐稳,身侧便传来清亮热忱的暖意:“你好新同桌!我叫方恩沐,以后我们一起上课,请多多关照!”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容鲜活耀眼,一边说着,一边递来两张干净纸巾,“桌面有点灰,你擦擦吧。”
这份突如其来、不带丝毫功利的纯粹善意,轻轻叩开她冰封许久的心门。宋序微微抬眼,耳根泛红,双手接过纸巾,小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谢谢你。”
“客气什么!咱们天天做同桌,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方恩沐爽朗摆手,笑意澄澈坦荡。阳光透过明净玻璃窗落在两人肩头,暖意融融。这是她跌入黑暗深渊后,第一次接住毫无保留的真诚温柔。
上课铃声响彻教学楼,班主任走上讲台,先是宣布次日开启为期一周的军训,随后依照中考成绩选拔各科课代表,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自我介绍。
语文课代表率先从容登台,待她下台,班主任清朗出声:“数学课代表,宋序,中考数学一百四十九分。”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从未被众人聚焦的宋序瞬间局促僵硬,脸颊绯红,攥紧衣角,在全班视线里缓慢走上讲台,细弱拘谨地开口:“大家好,我是宋序。”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勇气,说完便匆匆垂下头,不敢再看台下任何一双眼睛。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座位上,穿白T恤的少年原本漫不经心和同桌闲谈,散漫目光随意扫过讲台。单薄清冷的少女眉眼温顺羞怯,安静得如一捧易碎月光,他目光淡淡停留半秒,便漫不经心地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临时班长,李端铭。”
少年应声起身,身姿挺拔舒展,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阳光铺满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少年意气张扬干净,惹得班里女生悄悄侧目议论。他站姿端正,语气淡然沉稳,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第二排那个低垂着头的纤细背影:“大家好,我是李端铭,往后希望和大家和睦相处,共同进步。”
他是本届全市中考状元,是人群里与生俱来的焦点,耀眼夺目。
待他落座,方恩沐立刻凑到宋序耳边小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他可是中考状元,妥妥的学霸男神!”宋序下意识抬眼望去,少年坐回窗边,眉眼桀骜明亮,是盛夏里最炽热耀眼的一束光。
十六岁肆意张扬、光芒万丈的李端铭,是她整段灰暗压抑青春里,只能遥遥仰望、不敢触碰的星光。
“宋序!宋序!”
模糊的呼唤自梦境深处漫来,宋序骤然惊醒,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眼前再无旧时教室与梧桐盛夏,只剩出租屋素白的天花板;窗外日头高悬,手机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整。
大梦一场,横跨十年光阴。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初秋午后微凉,挑一件浅蓝连衣裙,外搭软糯米色针织开衫,简约素雅。对着镜子薄妆淡抹,掩去熬夜留下的憔悴,是为了防止方恩沐的喋喋不休。
收拾妥当换鞋出门,去往甜品店的路上,秋风拂面,裹挟草木浅香,她相信终究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