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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入明州 众人入明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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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明州码头时,天色已经偏暖。
经过数日水行,众人终于再次踏上陆地。
船身停稳的那一刻,许多人都下意识停了一瞬。
并非因为疲惫。
而是人在长久处于水上之后,重新踩回坚实地面,总会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脚下不再轻晃。
四周也不再随着水流缓慢移动,天地重新有了固定的位置。
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盐意。
又混着城中人烟、柴火、货物与食物的气息。
这是江南港口特有的味道,不是宫城里的沉香,也不是北境里的风沙,而是一种属于活着的地方才有的气息。
岸边很热闹,不是宫里的肃静,也不是边关的冷清,而是一种持续流动的活气。
有人说话,有人搬货,有人喊号子。
船夫之间互相招呼,商人清点货物,脚步声与水声混在一起。
整个码头像一条不断运转的河。
每个人都在其中,却又各自有自己的方向。
船停稳后,沈怀舟已经在岸边等着。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也没有摆出沈家迎接贵客的盛大阵势,只是站在那里。
衣着整洁,神色平静。
仿佛早已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众人下船时,他没有多余寒暄。
只在王玄策踏下船板时,略一抬手。
“请。”
很简单一个字,没有过分恭敬,也没有失了礼数。
王玄策下船,脚步落地时,没有停顿。
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圈岸边。
人很多,但不乱。
这是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码头上船只众多,货物堆放也并不整齐,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挑夫知道往哪里走,船夫知道何时避让,商贾知道如何交接。
看似杂乱,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规律。
王玄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王昭衡跟在后面,他显然比在宫中更放松。
少年第一次真正接触这样的地方。
没有宫墙,没有规矩森严的长阶,没有所有人见到他之后立刻低头的安静。
这里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的身份,这让他觉得新鲜。
他一路看着码头,又看着远处街巷。
忍不住开口:“这里比宫里热闹多了。”
他说得很直接。
身旁的侍从听见,神色微变。
但王昭衡自己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沈怀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玄策也没有回应,但他并不觉得这句话失礼。
因为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宫城之外,本就像另一个世界。
从码头进城,要穿过一段长街。
这一段路,才是真正的明州。
离开码头后,喧闹并未减少。
反而随着深入城中,变得更加明显。
街上铺子连着铺子,布行挂着各色布匹,茶肆门前有人停步,米铺外堆着新运来的粮袋。药坊门口,药童来回进出。
人来人往,声音不断。
马车与挑担并行,水汽混着炊烟,整个城市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王昭衡一路看,一路问。
“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沈怀舟走在一侧,回答得很简单。
“卖米,卖茶,也有卖药的。”
他说一句,便指给他看一处,没有长篇解释。
但王昭衡听得很认真,因为这些东西,过去他只在书册里见过。
如今第一次真正站在其中,才知道所谓百业,并不是一句话。
而是无数人在其中生活。
王玄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
看人流如何分开,看货物如何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
看商铺之间的位置,看哪些地方靠近水路。哪些地方方便运输。
他没有评价,但心中已经记下。
江南不同于北境。
北境看城,看粮,看兵。
而江南,看的是流动。
水流、货流、人流。
一旦其中任何一处停滞,影响的便不是一处,而是一整片地方。
裴知微走在稍后一点。
她没有看铺子,而是看人。
这是她与王玄策不同的地方。
他看天下如何运行,她看人如何生活。
她看到有人扶着老人进入药坊,看到药童抓药时动作熟练,看到药材被分类摆放,看到百姓说话时的神色。
这些东西,在她眼中,都比街道本身更重要。
这里的医药,与宫中不同。
宫中药材精细,医官严谨。
但这里的医术,更贴近百姓。
药坊开的不是给贵人看的方子,而是一日日救人的生计。
她心中有一个很轻的判断,但没有说出口。
走出城中热闹地段后。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道路也变得安静。
再往里走,才到沈宅。
夜色落下时,沈宅慢慢静了下来。
白日里还能隐约听见城中传来的车马、人声,此刻却都隔在了高墙之外,只剩偶尔一两声犬吠,被夜风送来,又渐渐远去。
廊下灯火次第点亮。
青纱灯罩映出温黄的光,沿着回廊一路铺开,落在青石地面,又映进水渠之中。
渠水缓缓流淌。
灯影随着细波轻轻摇曳,仿佛整座宅院都被这一泓流水轻轻托住。
沈宅与宫城截然不同。
宫中讲究礼制,殿宇开阔,处处对称。沈宅却依水而建,回廊曲折,院落层叠,每转过一道月门,便又是另一方天地。
没有刻意雕琢的富贵,却自有一种沉静悠远。
这里不像一座宅邸,更像许多年间,与江南水脉一同生长出来的旧园。
裴知微没有歇息。
沈家早已命人将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供她整理药材。
屋中陈设并不繁复。
几架药柜沿墙而立,木色温润,柜格之上贴着细小木签,药名皆以工整小楷书写。
空气中浮着极淡的药香。
其中混着些许潮湿木香,与宫中太医院截然不同。
裴知微坐在灯下。
案上摊着今日一路所见的药录。
有沈家药坊送来的药册,也有她沿途亲手记下的见闻。
她一页一页翻过,有时提笔补上几句。
有时停下来,将原本写得略急的字重新添得工整一些。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极静。
仿佛世间一切声音,都与她隔着一层极薄的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很轻,却并不迟疑。
一步一步,自回廊尽头缓缓而来。
裴知微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将手中最后几味药材记下。
脚步到了门前。
停住。
屋外的人没有立刻出声。
王玄策站在廊下,望着窗中那一点灯火。
今日入城之后,他巡视了一遍沈宅。
护卫布置、门户出入、水渠走向,都已看过。
原本只是顺着回廊返回住处。
走到这里,却看见药室仍亮着灯。
他停下脚步。
透过半开的窗棂,只能看见一抹低头书写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仿佛与整间药室融在一起。
灯火很稳。
她的手也很稳。
竟让人觉得,这一点光,会一直亮到深夜。
王玄策站了片刻。
直到屋中笔声渐止,才缓缓开口。
“还未歇?”
声音不高。
透过夜色,落进屋内。
裴知微抬起头。
见是他,神色依旧平静。
“快了。”
她将手中药册轻轻合上,又把散开的纸页理齐。
这才起身。
王玄策推门而入。
却只迈过门槛一步。
仍站在门边,没有继续向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药册。
又看了一眼药柜。
最后才落到裴知微身上。
“今日在城中,可曾看出什么?”
他问得极自然。
不像询问医者,更像是在问同行之人。
裴知微略微沉吟。
“人很多,药坊也多。”
她停了一下。
“百姓气色尚可,未见疫气流行。只是湿重,春夏交替之时,恐怕容易生湿热之症。”
王玄策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
待她说完,才轻轻点头。
“比帝京如何?”
裴知微抬眼。
这一问,让她略停了一瞬。
她想了想,缓缓答道:“帝京规矩多,明州生气多。”
短短两句,没有高下之分。
只是两座城不同。
宫中一切都有定数。
人说话轻,脚步轻,连笑声都要收着。
而明州不同。
这里有人高声招呼,有人隔街讨价,也有人提着药包,一边走一边同邻人说笑。
人间烟火,本就是如此。
王玄策望着窗外。
院中水声潺潺。
片刻后,才缓缓道:“难怪父皇每次南巡,都要亲自来一趟。”
裴知微微微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王政。
语气平淡,却不像朝堂之上的君臣,更像儿子提起父亲。
她没有接话。
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极细微的一声响。
打破了片刻静默。
王玄策忽然又问:“在药谷时,也是这样记东西?”
这一句,比方才更缓。
裴知微点头。
“师父教过,药可以忘,人不能忘。记下来,总比记在脑子里更稳妥。”
她轻轻翻开其中一册。
里面除了药名,还记着天气、山势、水源。
甚至哪一年花开得早,哪一年虫害多,也都一一写着。
王玄策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笑。
笑意极浅。
“与你一样。”
裴知微没有听懂。
“什么?”
“都喜欢记。”
他说得很轻。
“我也会记。”
他说完,没有继续解释。
但裴知微却忽然想起,这一路上,无论城池、山川、河道,王玄策都只是看上一眼,便再不会回头。
她原以为,他只是随意一看。
如今才知道,他也在记。
只是记的,与她不同。
她记草木药石。
他记山川天下。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自己最初以为的那样难以靠近。
只是他看得太远,所以很少低头。
王玄策没有继续停留。
他轻轻拱了拱手。
“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城南。”
裴知微点头。
“好。”
他转身离去。
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比来时慢了半拍。
直到脚步渐远,裴知微才重新坐下。
她没有立刻继续整理药册。
而是望着案上那几本册子,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
王玄策今日问她的,没有一句是关于药。
却又句句都离不开医。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整理。
院外夜色渐深。
前堂仍有灯火。
沈怀舟尚未歇息。
几位族中长辈正同他核对今年漕运账目,又议及海口商船停泊之事。
偶尔有低低的话语声,自窗内传出。
很快又沉寂下去。
后院。
王昭衡坐在水渠边。
手里握着白日买来的那包糖。
一边看着池里的锦鲤,一边数着它们游过灯影。
少年心思单纯。
一路南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昭雪则仍守在外廊。
她今日已无晕船之感。
长剑静静悬在腰间,整个人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
只有偶尔风起时,衣角才轻轻扬动一下。
整座沈宅,都慢慢沉入夜色。
而就在城东一间并不起眼的药铺里。
掌柜正在清点药柜。
他拉开柜门。
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藿香又空了?”
旁边伙计连忙应道:
“今日已经补过两回。”
掌柜沉默片刻,又依次看向另外几格药柜。
佩兰、苍术、黄芩,所剩都不多。
这些药,并非贵重之物。
却都是寻常百姓最常用的药材。
他低头翻开账册。
发现近半月来,这几味药出得比往年快了许多。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提笔,在账册旁记下一句:
“明日,再往南城药仓调药。”
写罢,轻轻合上账册。
夜风吹过。
灯火微微一晃。
无人知道,这样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记载,将在不久之后,与另一场风波悄然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