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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挽留信写成了讨伐檄文
沈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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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站在春和里北门口,眼前是一场非常不合规的民意活动。
刘海举着“关于沈知夏同志是否应当借调一事的民意摸底”。
刘巴负责发笔。
白衡负责解释自愿原则。
刘波站在门禁旁边,手里拿着他那张被压弯一点的门禁卡,脸色冷得像刚被业主群踢出去。
王阿姨站在人群中间,正在用中老年人特有的传播速度,把“小沈可能要走”这件事扩散到春和里每一栋楼。
“对,三个月!”
“不是旅游,是借调!”
“什么叫借调?就是人先借走,用完再说!”
“那能行吗?小沈是咱们春和里的,不是共享雨伞!”
沈知夏听到最后一句,额角跳了一下。
“王阿姨。”
王阿姨回头,看见她,立刻把手机一捂:“小沈,你来了啊。”
沈知夏看着她:“您刚才说谁是共享雨伞?”
王阿姨咳了一声:“比喻,比喻不严谨。你不是雨伞,你是……你是咱春和里的定海神针。”
刘海眼睛一亮,立刻低头记录:“定海神针,可入文。”
沈知夏转头:“刘海,不许入文。”
刘海遗憾地划掉。
刘巴蹲在花坛边,正在给李奶奶解释签名表。
“奶奶,您就在这儿签个名,表示希望小沈留下。”
李奶奶眯着眼看纸:“这是啥?遗体捐赠?”
刘巴吓得笔都掉了:“不是!是挽留小沈!”
李奶奶松了口气:“那我签。小沈不能突然走,她走了你们几个没人管,早晚让派出所带走。”
刘波冷冷道:“本尊不会被带走。”
老赵从门卫室探头:“你上个月因为拿魔仙棒指着快递柜,被我劝回去三次。”
刘波:“那是法器检修。”
老赵:“你还让快递柜报上宗门。”
刘波:“它不回话,形迹可疑。”
沈知夏闭了闭眼。
很好。
她还没走,春和里已经开始预演失控。
她走到刘波面前,伸手:“表给我。”
刘波没有立刻给。
沈知夏看他。
刘波冷着脸:“这是民意。”
沈知夏:“这是未经批准的临时聚集。”
白衡在旁边点头:“严格来说,她说得对。”
刘波看他:“你到底站哪边?”
白衡:“站规则。”
刘波冷笑:“规则站你那边了吗?”
白衡一顿。
沈知夏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直接从刘海手里接过那张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标题倒是正常:
关于沈知夏同志是否应当借调一事的民意摸底。
但下面的选项非常不正常。
A. 不应借调,春和里不可一日无沈知夏。
B. 暂缓借调,待刘波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后再议。
C. 尊重沈知夏个人意愿,但请求给予过渡期。
D. 白衡不得发表意见。
沈知夏:“……”
她抬头:“D是谁加的?”
刘波面无表情:“民意自发形成。”
白衡皱眉:“我不同意。”
刘波:“你当然不同意。”
刘海解释:“D选项目前票数也不低。”
白衡:“这是针对。”
刘巴小声:“小白,你在群里领先过,大家现在想看你吃瘪。”
白衡沉默。
沈知夏把纸折起来:“这个不能用。”
刘海立刻递上第二份文件:“那用这个。”
沈知夏警觉:“这又是什么?”
刘海郑重道:“《春和里居民关于沈知夏同志暂缓借调的联合意见书》初稿。”
沈知夏看见“初稿”两个字,心里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她打开。
第一行就让她眼前一黑。
今有上级机构,欲调我春和里镇区之宝,伤民心,动根基,恐致三栋纸箱复燃、七栋水患再起、刘波无人约束,后患无穷。
沈知夏沉默。
刘波也沉默。
三秒后,刘波缓缓转头,看向刘海:“为何单独写本尊?”
刘海:“尊上,这是客观风险。”
刘巴点头:“你没人管确实容易出事。”
刘波:“刘巴。”
刘巴立刻低头:“属下错。”
沈知夏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刘海。”
刘海:“在。”
沈知夏:“前半段像讨伐檄文,后半段像派出所风险提示。”
刘海谦虚道:“属下融合了两种文体。”
王阿姨凑过来看,竟然还点头:“我觉得挺有气势。尤其是刘波无人约束这句,写得实在。”
刘波:“王阿姨。”
王阿姨:“你别瞪我,你上次拿魔仙棒照快递柜,我是目击证人。”
老赵:“我也是。”
刘波转头看老赵。
老赵把头缩回门卫室:“我只是门卫,但我有记忆。”
沈知夏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
沈知夏同志虽为凡人女子,然执表如执剑,敲门如破阵,调解如平乱,扫码如布阵,催材料如雷霆降世。春和里上下,莫不敬服。
沈知夏:“……”
刘海观察她表情,谨慎问:“这一段也不行?”
沈知夏:“你觉得呢?”
刘海:“‘催材料如雷霆降世’可能略显锋芒。”
沈知夏:“前面也不行。”
“凡人女子删掉。”
刘海立刻记。
“执表如执剑删掉。”
刘海犹豫:“这句很传神。”
沈知夏看他。
刘海低头:“删。”
“敲门如破阵删掉。”
刘巴小声:“这个真的像。”
沈知夏:“你闭嘴。”
“扫码如布阵也删。”
刘波皱眉:“为何?她扫码确有章法。”
沈知夏:“刘波,你也闭嘴。”
刘波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白衡站在旁边,终于找到了插话机会:“我也写了一份。”
沈知夏心头警铃大作:“你又写了什么?”
白衡双手递上:“推荐意见。”
沈知夏接过来。
白衡的字很好看,笔画端正,结构严谨,一看就很守规矩。
内容也很守规矩。
沈知夏,女,品行端方,恪尽职守,具备进入更高秩序体系之资质。若调任,实属公允。
刘波冷笑:“看见了吗?”
白衡不解:“这是夸赞。”
刘波:“你在送她走。”
白衡:“她应当去更适合她的位置。”
刘波往前一步:“春和里不适合?”
白衡看向他:“你难道认为,她如今不累?”
刘波一顿。
白衡说:“你昨日也看见了。半夜十一点,她仍在接电话、写材料、处理门禁。若有机会离开这样琐碎的环境,去更大的平台施展能力,为何不应支持?”
刘波的脸色难看起来。
如果白衡说“我要带她走”,刘波可以当场举起魔仙棒。
可白衡说的是“她很累”。
这一点,刘波反驳不了。
沈知夏看着两个人。
她知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好”。
刘海想写得声势浩大,证明她重要。
刘波想让春和里稳住,证明她不能走。
白衡想让她去更好的地方,证明她值得更宽的路。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问清楚,她到底要什么。
沈知夏把刘海的檄文和白衡的推荐意见都放到一边。
“你们觉得我现在的位置不适合我吗?”
白衡一顿。
刘波也看向她。
沈知夏说:“一个把我写成镇区之宝,一个把我写成适合更高秩序体系的人。听上去都挺像为我好。”
她笑了笑。
“但我不是奖杯,也不是共享充电宝。不是谁需要,我就必须待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来,北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点。
王阿姨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停在业主群界面。
李奶奶拿着笔,原本正要签名,也停住了。
七栋漏水户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一点。
沈知夏继续说:“你们舍不得我,我知道。但如果我真的想去,你们也不能用‘没人管’把我绑在春和里。”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比她平时调解吵架时更让人说不出话。
刘巴低下头,声音很小:“小沈,我不是想绑你。”
沈知夏看向他,语气放软了一点:“我知道。”
刘巴是最直的那个。
他舍不得谁,就直接说舍不得。
他做错了,也最容易低头。
王阿姨愣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签名表往下压。
“那这表先别签了。”
众人都看她。
王阿姨叹了口气:“咱们不是来逼小沈留下的。咱们得先证明,她要是留下,不是回来继续给咱们当牛做马。”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檄文、推荐意见都有用。
因为它终于把事情说到了点子上。
李奶奶握着笔,小声说:“那我以后手机声音小了,先问我儿子。他不接,我再找社区。”
周叔咳了一声:“纸箱我今天就清。那几个箱子确实放太久了。”
七栋漏水户犹豫半天:“我家电视机……我先找物业流程。小沈,你下午要是忙,就不用马上来,我先拍照。”
老赵从门卫室里探头:“门禁坏了我先重启,不第一时间喊小沈。”
刘波看他一眼。
老赵补充:“当然,要是显示非法卡,我还是要喊一声,因为这一般跟你有关。”
刘波:“……”
沈知夏看着这些人,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她不是不想被需要。
只是没人能一直被需要。
刘海把原来的意见书收回去,重新拿出一张纸。
他的表情难得郑重:“那意见书应改为:尊重沈知夏本人意愿,同时请街道充分考虑春和里交接难度,并给予过渡期。”
沈知夏点头:“这个可以。”
刘海又问:“可否保留‘刘波无人约束,后患无穷’?”
刘波:“殷止。”
沈知夏:“删掉。”
刘海遗憾:“那换成‘重点人员管理需平稳交接’?”
沈知夏:“这个可以。”
刘波:“本尊不是重点人员。”
王阿姨:“你是重点中的重点。”
刘波:“……”
白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推荐意见。
他沉默片刻,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沈知夏看见了:“你也要改?”
白衡点头:“我刚才写得不妥。”
刘波冷笑:“现在知道了?”
白衡看他一眼,平静道:“至少我会承认不妥。”
刘波:“你什么意思?”
白衡:“字面意思。”
沈知夏抬手:“你们两个,暂停。”
白衡低头重新写。
他的第一版推荐意见把沈知夏写成了一个应该被放到“更高秩序体系”里的人。
第二版,他写得慢了很多。
沈知夏是否借调,应尊重其本人意愿。春和里目前确有交接难度,建议给予充分过渡期。若其继续留任,居民与志愿者应共同承担基础事务,避免将全部压力集中于一人。
沈知夏看完,说:“这版很好。”
白衡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多谢。”
刘波立刻伸手,拿过刘海的笔。
他的字不好看。
和白衡那种端正漂亮的字完全不一样。
刘波写字像打架,每一笔都像要把纸划破。
沈知夏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写。
沈知夏走不走,应由沈知夏自己定。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了一句。
但春和里会学着不只靠她一个人。
沈知夏看着那行字。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波别开脸,声音冷硬:“本尊只是陈述事实。”
刘海看着那两行字,慢慢点头:“尊上,您成长了。”
刘波:“闭嘴。”
刘巴吸了吸鼻子:“尊上写得真好。”
刘波:“你也闭嘴。”
王阿姨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小刘啊,你这字吧,写得跟楼道杂物似的。”
刘波:“……”
王阿姨:“但意思挺好。”
刘波面无表情:“本尊谢谢你。”
“客气啥。”
北门口的气氛终于从紧绷变得有点松。
刘海重新排版意见书。
白衡在旁边检查措辞。
刘巴负责把原来的签名表改成“分担承诺表”。
王阿姨立刻组织居民:“来来来,不签挽留了,签承诺。别光嘴上舍不得小沈,自己家那点事先自己动一动。”
三栋周叔第一个签。
他写:今日清理楼道纸箱。
李奶奶写:手机问题先联系儿子。
七栋漏水户写了很久,最后写:漏水问题先拍照、走物业流程,不半夜连打八个电话。
老赵写:门禁故障先排查。刘波故障另行处理。
刘波看见最后一句:“老赵。”
老赵把笔盖好:“这是我真实工作内容。”
奶茶店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写得很认真:
刘波赊账问题直接找刘波,不再找小沈。
沈知夏看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刘波的脸色更黑了:“本尊何时赊账?”
阿青说:“上次你说‘记本尊账上’。”
刘波:“那是赐你荣幸。”
阿青:“荣幸不能抵扣人民币。”
刘巴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沈知夏看着这张越来越离谱、却又越来越真实的“分担承诺表”,心里那点闷,像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最难受的,并不是可能被调走。
而是她原本以为,如果自己离开,春和里会立刻乱成一团。
那种想法让她觉得累,也让她觉得愧疚。
可现在,这些平时总找她的人,终于开始笨拙地往前挪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也比原地喊“别走”有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还是街道办。
沈知夏接起电话。
“是,下午两点?”
“调岗沟通会?”
“好,我准时到。”
她挂断电话。
北门口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瞬间绷紧。
刘波抬头:“本尊同去。”
沈知夏:“不行。”
白衡:“我可以作为秩序见证者。”
沈知夏:“也不行。”
刘巴立刻举手:“我搬椅子。”
沈知夏:“更不行。”
刘海缓缓合上笔记本:“属下明白,暗中护送。”
沈知夏:“刘海,尤其是你,不行。”
四个人同时沉默。
王阿姨叹了口气:“小沈,你这不是去开会,你这是遛四个定时炸弹。”
刘波冷冷道:“本尊不是定时炸弹。”
老赵幽幽道:“你是不定时的。”
刘波看向他。
老赵再次缩回门卫室:“我只是门卫,但我判断准确。”
沈知夏把改好的意见书和承诺表收进文件夹。
刘海立刻递来备份:“一式三份,电子版已让阿青帮忙扫描。”
阿青在旁边举了举手机:“扫好了,顺便发你微信。”
沈知夏愣了一下:“这么快?”
刘海:“凡界文书战,速度即生命。”
白衡纠正:“这不是战。”
刘海:“你不懂材料。”
白衡沉默。
刘巴抱着剩下的笔:“小沈,那我们下午真不能去啊?”
沈知夏看着他:“不能。”
刘巴像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一样低下头:“哦。”
刘波却一直看着沈知夏。
他的脸色还是冷的,嘴角也压着,像是对整个街道办都很不满。
但他没有再说“本尊同去”。
过了一会儿,他只是问:“你一个人可以?”
沈知夏看向他。
刘波立刻补充:“本尊是说,材料带齐了吗?别到时候又要回来拿,耽误春和里稳定。”
刘海低头记录:尊上关心,但仍试图伪装成行政效率问题。
沈知夏忍住笑:“带齐了。”
刘波:“手机有电?”
“有。”
“门禁卡?”
“我要去街道办,不刷春和里门禁。”
刘波皱眉:“凡界机关没有门禁?”
白衡:“有,但她有工作证。”
刘波看向他:“你为何知道?”
白衡:“常识。”
刘波:“你常识太多。”
沈知夏终于笑了一下。
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王阿姨看着她,声音难得没那么咋呼:“小沈,你别有压力。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咱们这群人以前太习惯找你了,以后改。”
李奶奶点头:“对,奶奶也改。”
周叔声音很大:“我纸箱马上清!”
七栋漏水户举手:“我先拍照!”
老赵:“我先重启门禁!”
阿青:“我先找刘波要账!”
刘波:“……”
沈知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说:“我下午先去沟通,结果还不一定。你们别再私自组织活动了。”
刘海:“收到。”
刘巴:“收到。”
白衡:“明白。”
刘波冷哼:“本尊从不私自。”
沈知夏看他。
刘波改口:“尽量。”
下午一点半,沈知夏离开春和里。
她走到北门时,发现刘波站在门禁旁。
黑短袖,红马甲,粉色魔仙棒插在口袋里,脸色依旧很臭。
沈知夏停下:“你不是说不跟?”
刘波:“本尊散步。”
沈知夏看了眼街道办方向:“散到街道办?”
刘波:“本尊步幅大。”
她还没说话,公交站牌后露出一截白色衣角。
白衡从后面走出来,神情庄重。
沈知夏:“你呢?”
白衡:“等车。”
沈知夏:“你知道坐几路吗?”
白衡沉默。
绿化带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哎哟”。
刘巴抱着一捆葱站起来:“我帮王阿姨买葱,真买了。”
沈知夏看着那捆葱,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最后,刘海从共享单车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沈知夏闭了闭眼:“你们四个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智商?”
刘海沉稳道:“我们尊重,所以这次准备了葱。”
刘巴举起葱:“证据。”
沈知夏:“……”
她转身往前走。
四个人立刻跟上。
她没有再赶。
但走到街道办门口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
“你们最多送到门口。”
刘波冷着脸:“本尊知道。”
白衡点头:“合规。”
刘巴抱着葱:“我在外面等。”
刘海:“属下进行外围观察。”
沈知夏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没那么紧张了。
可她很快就会知道。
街道办的大门,今天会让这四个人再一次认识到:
凡界最强的,不是魔尊,不是仙君,也不是护法。
是登记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