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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救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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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争鸣缓缓地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蒋三郎的鼻息,确认了呼吸虽然微弱但尚存。
他直起身,转向沈清和,一边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眉骨,一边挑起眉梢,语带三分探究七分戏谑地说道:“你这药效可真是够厉害的。人是还活着,气若游丝,只是不知道要这般人事不省地晕到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在蒋三郎和沈清和之间转了个来回,像是在评估药力的深浅。
沈清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掩着唇低低地咳了一声,解释道:“咳,那只是寻常的蒙汗药,剂量我计算过的,旨在令人昏厥,失了行动力便好,本来就不会真的要了人性命。”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笃定与淡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
一旁的时疏毓却全然没有心思参与他们关于药效的闲聊。
他的目光自进屋起就牢牢锁在乔南木身上,此刻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乔南木的面前。他站定后,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乔南木整整一圈,目光锐利得如同在检查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担忧与急切,连声问道:“你怎么样?到底有没有事?身上有没有哪里伤着?那……那家伙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紧绷的心弦。
乔南木迎着他焦灼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个安抚性的浅笑,微微摇了摇头。
他从容地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角因久坐而起的些许褶皱,语气轻缓而平静:“放心,我真的没事。他这几日不过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我,将我当个闲人拘在此处,并未动我分毫,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的姿态闲适,仿佛方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拘禁。
他们这厢低声交谈,气氛虽有关切,总体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近乎“岁月静好”的松弛感。
几个人全然不知道,就在这间屋子之外,整个匪寨乃至附近的村落,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正上演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惊的景象。
围聚在匪寨空地与屋舍周围的村民,一开始都还是怯生生的。
长期的饥寒交迫不仅折磨着他们的身体,更钝化了他们的精神与反应,使得每个人都显得迟缓而麻木。
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刚刚还大口吃喝的山匪,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地瘫软在地,失去知觉时,最初的惊愕过后,剩下的更多是茫然与恍惚。
他们只是本能地,缓缓地聚集到那些倒地的山匪周围,围成了一个松散而沉默的圈子,却没有人敢率先上前一步,仿佛前方是无形的禁区。
时间在死寂中又流淌了片刻,压抑的空气中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
终于,人群中一个眼珠子尚且灵活、还残留着一丝生气的人,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朝前挪了一小步,见四周并无异常,这才又缓慢地靠近了一些。
他伸出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极其轻柔地推了推离他最近的一个倒地的山匪。那山匪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这无声的回应,像是一剂微弱的强心针。那人的胆子似乎因此壮大了些许。他迟疑了一下,又加大了些许力道,用手在那个山匪的身上拍打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地上的人依旧如同死物,毫无动静。
这一下,仿佛某种禁锢被打破了。那村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摇晃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曾经令他恐惧不已的身影,一种混杂着恨意,试探与报复欲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抬起脚,用尽此刻能聚集的力气,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意,在山匪的身上重重踩了一脚。脚下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毫无反抗的绵软。
在彻底确认这些人真的都晕死过去,再也无法起身构成威胁以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如同电流般瞬间击中了他,并迅速蔓延开来。
他开始用仅剩的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近乎疯狂地在倒地的几个山匪身上踩来踩去,每一步都带着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怒。
他的举动像是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围着的其他村民,眼神也从最初的茫然麻木,渐渐染上了一丝异样的亮光。他们开始受到鼓动,越靠越近,沉默的包围圈在无声中收紧。
恰在此时,处理完屋内情况的乔南木推门走了出来,准备查看外间的情形。
眼前所见的一幕,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那景象诡谲而骇人。
一群形容枯槁、目光空洞、衣衫褴褛的村民,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魂,正沉默地,缓慢地围向地上那几个昏迷的山匪,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了麻木,饥渴与原始暴力的光。
这感觉太过不祥,就像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坟墓之中,甫一睁眼,便看见一群毫无生气的幽魂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过来,要将自己吞噬。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幽魂”之中,突然有一个人仿佛被什么点醒了。
他不再盯着地上的山匪,而是猛地转过头,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那是匪寨厨房的方向。
这个举动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一瞬间,所有“幽魂”都像是被这动作惊醒了沉睡的某种本能。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立刻跟着那人奔向厨房,更多的人则在短暂的愣神后,猛然想起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存放粮食的仓库。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人群开始分流,朝着这两个关乎性命的目标涌去。
仓库那里,还零星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未曾吃喝,侥幸没有晕倒的土匪。
他们目睹同伴莫名倒地,又见村民如同潮水般涌来,惊骇之下,慌忙举起手中简陋的武器,试图阻止这些在他们看来如同柴火棒一样脆弱不堪的饥民。
然而,恐惧与愤怒赋予了弱者前所未有的力量。当饥饿到极点的人汇聚成一股洪流,其冲击力是可怕的。
正所谓虫子多了也能啃食掉一只强壮的哺乳动物,更何况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眼中只剩下食物与生存的“虫子”。
那几个土匪的阻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而在另一边的厨房里,场景则更加原始而震撼。
冲进去的人们仿佛在瞬间褪去了所有为人的理智与矜持,变成了纯粹的被生存本能驱动的进食机器。
他们扑向任何可以下咽的东西。
冰冷的剩饭、干硬的饼子、甚至是一些未处理的生食材。
没有人说话,只有疯狂的咀嚼声、吞咽声,以及因为吃得太急而发出的呛咳声。
他们的动作狂热而迅速,眼神却奇异般地保持着一种空洞的麻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躯体在执行着“吃”这个唯一的指令。
他们拼命地将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往自己嘴里塞进去,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饥饿的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