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梦》墨旭点魚

17、雾林傀影 11 一切都

　　一切都太奇怪了。

　　宁棤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衣服口袋，指腹轻轻蹭过专属梦境存储空间的边界。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异能屏障，他精准触到了那一张质感冰凉、静静沉眠的方块十扑克牌。

　　卡牌悬浮在他独有的梦境空间深处，无光、无声、无任何异动，却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银针，牢牢扎在心底最清醒的位置，时刻提醒着那日林间那场诡异的全员静止、凭空降临的陌生来人，以及那段无人知晓的隐秘对话。

　　心底的疑云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那日骤然现身、强行干预秘境战局的神秘少年，必然就是这个未知扑克组织里，代号为“方块十”的核心人物。

　　可仅仅一个代号，又能说明什么？

　　线索依旧渺茫得近乎虚无。

　　对方实力深不可测，能轻易突破副本秘境规则、禁锢全场异能者，极大概率掌握形态伪装、气息隐匿之类的高阶能力。

　　那日所听到的少年音色，或许只是对方刻意展露的表层伪装，其真正的身份、底牌实力、阵营目的，至今依旧是一团浓重迷雾，无人可窥。

　　连续四天四夜无休止的秘境纵深探索、高强度厮杀博弈，早已将四人一队的精神力压榨至临界红线。

　　所有人的异能运转都带上了细微滞涩，周身疲惫沉沉积压，哪怕是天赋异禀的他们，也扛不住这般不间断的极限透支。

　　安龟的声音轻轻响起，裹挟着藏不住的疲惫，小声征询着队长的意见：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都已经没日没夜撑四天了，哪怕我们的异能再强悍，精神力也扛不住持续透支，必须休整。”

　　宁棤微微颔首，默然应下了这个提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团队目前的状态。

　　长期高度紧绷、零睡眠的作战模式，会让全队精神力断崖式损耗，判断力、反应力、异能爆发力都会大幅下滑。

　　秘境危机丛生，变数莫测，一旦在此疲软时刻遭遇高阶强敌，状态大跌的众人必然会落入绝对下风，甚至面临全员覆灭、痕迹被抹的致命险境。

　　稳妥休整、蓄力蛰伏，等待状态回满再继续推进任务，才是当下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

　　“轮流站岗，分区警戒。”

　　宁棤立刻敲定规整的值守方案，清冷沉稳的音色在林间响起，没有半分松懈，字字严谨：“全员不得彻底放松警惕，秘境环境瞬息万变，随时可能滋生异变。”

　　“本小姐先来守第一班吧。”

　　唐番抬手轻轻撩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细碎发丝，少女声线清亮飒爽，眉眼利落干脆，自带一股从容笃定的气场。

　　她身姿挺拔纤细，独属于女性的清冷风骨尽显无余，眼底褪去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只剩沉稳警觉。

　　“我一次性守够时长，你们踏踏实实睡稳，全力恢复状态，然后我再一股气睡好。”

　　她身侧，专属幽灵雾海化作一缕轻薄素白雾霭，静静萦绕盘旋，温柔又警惕地护持着她的周身，无声分担着警戒的压力。

　　“安龟和唐番结伴值守。”宁棤微微点头，合理分配人手，双人搭档互为照应，足以从容应对夜间一切突发危机。

　　“好！”安龟立刻应声，迅速打起残存的精神，就位做好全方位警戒准备。

　　话音刚落，一旁的柯茛再也撑不住连日积压的极致疲惫，彻底卸下了平日的张扬散漫，毫无形象地侧身躺倒在厚实柔软的落叶堆上。

　　他特意腾出身侧最宽敞干净的位置，转头望向依旧直立伫立的宁棤，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软意。

　　“宁队长~躺这里~挨着我暖和。”

　　“不。”

　　宁棤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想都没想便干脆拒绝，语气疏离淡漠，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宁队长，别这么不近人情啊。”柯茛不死心，慢悠悠找着合理说辞，试图说服他，“大家凑在一起休息更安全，副本里视野差、动静杂，离得太远，突发状况根本来不及互相照应。”

　　宁棤还未开口回应，手腕骤然传来一股猝不及防的轻力。

　　力道不大，却柔韧不容挣脱。他身形骤然一晃，重心彻底失衡，直接被柯茛硬生生拽倒，稳稳跌落在他身侧空出的位置。

　　后背贴着微凉干燥的落叶地面，身侧咫尺之处，便是少年温热的呼吸与体温。

　　宁棤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不耐与厌弃，低声冷斥：“有病。”

　　说完便直接扭过头去，背脊绷得笔直僵硬，彻底不再搭理身侧自作主张的柯茛，周身冷意尽数铺开，将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柯茛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疏离，只是安安静静侧躺着，目光直白又专注，一瞬不落地落在宁棤清瘦挺拔的后背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藏着无人读懂的细碎心思。

　　宁棤心底暗自腹诽。

　　这人实在莫名其妙，古怪得近乎偏执，简直像个变态。

　　可连日高强度的厮杀、时刻紧绷的神经、从无停歇的戒备，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纵使身侧之人让他满心不适、浑身别扭，铺天盖地的极致疲惫，依旧裹挟着浓重睡意，狠狠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没过多久，心绪依旧紧绷的少年，终究抵不过生理极限，缓缓阖上双眼，沉沉坠入了睡梦之中。

　　能在这般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的人身旁安然入眠，连宁棤自己都暗自觉得，属实是勇气可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周遭所有实景骤然崩塌切换。

　　无边无际、纯粹干净的虚无裹挟而来，灰蒙蒙的天地间，没有林木风声，没有落叶光影，没有队友气息，空无一物，死寂得可怕。

　　宁棤在这片寂静虚无中缓缓睁开双眼，心神瞬间彻底清明。

　　他太熟悉这种独特的体感了。

　　是预言梦。

　　是他与生俱来、根植于梦境本源的顶级稀有异能，独属于宁棤的预知。

　　只是这一次的梦境，和以往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过往降临的预言幻境，从来都是充斥着血腥残垣、破败荒芜、扭曲诡谲的惊悚画面，满目惶然死寂，尽数预示着秘境与现实灾厄、厮杀覆灭与未知死局。

　　可此刻，没有硝烟战火，没有残尸废墟，没有狰狞怪物，没有末日压抑，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空茫虚无，带着缥缈疏离的奇幻质感，静谧得反常，诡异得离谱。

　　不对劲。

　　太奇怪了。

　　他正凝神审视、探究着这片陌生的梦境领域，空荡荡的虚无之中，他的指尖忽然凭空浮出一物。

　　冰凉细腻的金属质感贴合指尖，熟悉的纹路清晰入目。

　　是那张消失在现实、被他存入梦境存储空间的方块十扑克牌。

　　就在卡牌浮现的瞬间，一道轻快明朗、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年笑声，骤然响彻整片虚无天地，穿透死寂。

　　“哈，果然是你的梦！我没找错。”

　　少年拍着手，身形毫无征兆地凭空凝现在他眼前。

　　一身利落纯黑劲装，脸上佩戴着一张精致割裂式半脸面具，面具设计诡秘独特、极具辨识度——

　　左半边镌刻规整冷硬的方块纹路，右半边印着一枚亮眼醒目的银色数字“5”，半素半艳，又飒又秘。

　　宁棤瞬间戒备拉满，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眼底覆上一层彻骨的冰冷警惕，沉声直击要害：“你究竟是谁？”

　　“你怎么能强行闯入我的专属梦境领域？”他死死锁定眼前之人，语气凛冽如霜，“你也掌握梦境系异能？”

　　面对他连珠带刃的质问，面具少年不慌不忙，从容闲适，指尖轻轻一弹，凌空接过宁棤指尖悬浮的方块十扑克牌。

　　卡牌脱手的刹那，整片死寂虚无骤然崩塌、重组、新生。

　　灰蒙空旷的虚无尽数褪去，恢弘壮阔的殿宇层峦叠嶂，扶摇直上蔓延至天际，规整冷硬的方块纹路铺满每一寸地面、宫墙与梁柱，磅礴冰冷的领域之力镇压四野八方，威严浩瀚，不容侵犯。

　　眨眼之间，空茫幻境彻底蜕变，化作了独属于这位强者的方块帝国领域。

　　少年负手立在领域中心，身姿挺拔张扬，语气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然与慵懒，淡淡开口宣告：

　　“欢迎来到，方块十的领域。”

　　他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宁棤，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笃定，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份足以让无数异能者趋之若鹜的顶级邀约。

　　“你手握顶级稀有梦境异能，心性冷硬果决，行事杀伐利落，骨子里藏着一股不甘桎梏、逆流而上的疯劲，潜力远超所有同辈之人。”

　　“哪怕你刻意避世，从不涉足各方势力纷争，安稳穿梭秘境、独善其身，也无伤大雅。但我们的王，早已留意你、观察你、彻底认可了你。”

　　“只要你点头应允，现在就可以跟我离开这里，直接跻身我们的阵营核心。”

　　“加入我们。”

　　宁棤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疑云丛生，无数积压的疑问尽数涌出，字字锐利直击核心：“什么意思？”

　　“你们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来路？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目光沉沉锁死对方，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神色，“还有白尽咒！那日被你们强行带走的小女孩，你们把她带到了哪里？”

　　面具少年语气松弛坦荡，没有半分刻意隐瞒，坦然作答：“组织核心底细、阵营全貌、运作规则，是入队权限机密，只有正式加入的成员，才有资格全盘知晓。”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绝非祸乱秘境、残害生灵的邪恶势力，恰恰相反，我们所行之事，皆为制衡秘境乱象、守护人类大局。”

　　“至于白尽咒那个小姑娘。”他微微顿了顿，回想那日小女巫出手拦截的场景，轻声续道，“她被小女巫带走了。那孩子天赋特殊、命格独特，被单独安排进入其他高阶秘境副本，专项历练打磨。”

　　话音落下，少年收敛了所有闲散戏谑，直视宁棤，语气郑重严肃，不留余地：“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加入，或是拒绝。”

　　宁棤静静伫立在满目方块纹路的恢弘殿宇之中，头脑飞速运转，冷静梳理、筛选、归纳着所有有效信息。

　　其一，这个神秘扑克阵营顶端，存在着至高无上、手握绝对权限的“王”，早已暗中锁定并认可了他的天赋与心性。

　　其二，该阵营筛选成员的标准极度严苛，只吸纳手握稀有异能、天赋顶尖、心性坚韧偏执、潜力巨大的顶级强者。

　　其三，阵营立场正向，以守护人类、制衡秘境为己任，势力庞大，触手遍布各大高阶秘境。

　　其四，白尽咒安然无恙，无生命危险，已转入其他副本历练，暂时脱离所有纷争危险。

　　所有信息快速梳理完毕，宁棤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动摇，音色清冷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我拒绝。”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面具少年脸上的笑意骤然僵硬，整个人明显愣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迟疑、纠结、权衡、试探，甚至预想过对方欣然应允、感恩接纳，唯独没有料到，这个被王亲自青睐、天赋万中无一的少年，会如此果断、如此干脆地回绝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宿命邀约。

　　短暂的错愕沉寂过后，低低的笑声再次从面具下缓缓溢出，裹挟着几分无奈、几分玩味，以及几分早已看透结局的笃定宿命感。

　　他轻轻摇头，目光穿透冰冷面具，精准落定在宁棤清冷倔强、不肯服输的眉眼之上，语气绵长悠远，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你确定吗？”

　　“小家伙，你要清楚。”

　　“你今天就算拒绝千百次，暂时躲开、刻意逃避也没用，将来的你，终究还是注定会加入我们的。”

　　“毕竟——这是你的命呐。”

　　最后四字轻轻落地，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扣下，化作沉甸甸的宿命威压，铺满整片方块领域。

　　恢弘壮丽的方块帝国景象开始层层碎裂、剥离、消融，金碧辉煌的殿宇化作漫天细碎光斑，缓缓飘散湮灭在虚空之中。

　　周遭所有实景快速回溯、崩塌、归零，梦境领域的绝对掌控权，正一点点重新归还到宁棤的手中。

　　宁棤心底寒意骤然翻涌。

　　他这一生，最厌恶、最抗拒的，便是这般被他人预设结局、被所谓天意捆绑命运的无力桎梏。

　　他的命，他的道，他的前路与归宿，从来只由他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任何虚无的宿命、任何陌生的势力定义。

　　“我不信命。”

　　宁棤眸光凛冽如雪，在整片梦境彻底消散之前，冷硬出声，坦然反驳这份强行赋予的宿命。

　　可对面的面具少年只是静静伫立凝望，眼底盛满洞悉一切的从容淡漠，不争、不辩、不驳，仿佛早已看清所有既定结局，静待时光落地。

　　漫天光影彻底破碎，浓重黑暗骤然席卷而来。

　　——

　　林间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耳畔，裹挟着草木与落叶的清淡气息。

　　宁棤骤然睁开双眼，从深度预知梦境中瞬间惊醒，神志清醒通透，无半分迷蒙滞涩。

　　入目依旧是秘境幽暗幽深的树林，头顶枝叶交错掩映，筛下零碎斑驳的微光，晚风卷着枯叶轻轻晃动盘旋，身侧是柯茛平稳绵长、毫无防备的呼吸声。

　　眼前一切如常，静谧安稳，仿佛方才那场横跨顶级领域、牵扯阵营宿命的梦境博弈，从未发生过。

　　可梦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处场景、恢弘磅礴的方块帝国、半脸诡秘的面具少年、那句死死钉入心底的宿命断言，都清晰刻骨、分毫未忘，真实得让人心悸震颤。

　　他缓缓偏头，望向身侧熟睡的柯茛。少年彻底卸下了平日的张扬跳脱，眉眼松弛温顺，只剩纯粹的安稳平和，毫无半分戒备。

　　若是将方才梦境里的隐秘遭遇、未知势力的存在、扑克阵营的宿命邀约全盘托出，告知唐番、安龟三人，以众人的心性与戒备心，必然会陷入巨大的恐慌与忌惮。

　　红心九、方块十、高居势力顶端的无名之王、遍布各大秘境的隐秘庞大阵营……

　　这些潜藏在梦境秘境底层、凌驾幽灵认知之上的顶级秘密，是所有人从未触及过的未知领域，是足以颠覆现有所有认知的恐怖变数。

　　宁棤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封存，所有隐秘、疑虑、戒备全部藏于眼底深处，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无半分破绽。

　　他侧耳细听远处动静，不远处的值守区域里，唐番与安龟正低声交替交谈、谨慎巡查。

　　少女清亮沉稳的音色清晰传来，身侧的雾海化作淡淡白雾，温柔萦绕、静默护持，将整片警戒区域守得安稳无虞。

　　全程无人察觉，就在刚刚短短一场睡梦之间，他们沉默清冷的少年队长，独自一人，闯入了秘境顶层的隐秘领域，触碰了无人知晓的阵营秘辛，独自接下了一场绑定宿命的博弈，默默背负起了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巨大秘密。

　　宁棤凝神微动，意识再次悄然探入专属梦境存储空间。

　　那张冰凉的方块十扑克牌，依旧静静悬浮在虚无深处，安稳沉寂，无声蛰伏，像一枚早已写定伏笔的宿命棋子，静静等候着来日必然重逢的时刻。

　　指尖轻轻抵在无形的卡牌虚影之上，宁棤心底暗自笃定。

　　所谓注定，所谓宿命，所谓不可逆转的未来。

　　他宁棤，一概不认，一概不从。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暗藏，势力纵横博弈。

　　但他的未来、他的道路、他的归宿，终将由他亲手撕开迷雾、亲手铺就、亲手掌控。

　　这场来自扑克阵营的宿命邀约，他今日断然拒绝。

　　往后余生，无论对方以何种姿态归来、何种手段相逼，他亦绝不会妥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