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杨七七七

376、叛徒！ “公子，茶

　　“公子，茶楼附近那些人是谁？”顾澈边走边悄声问。
　　“不知。”纪垚伸手扶了扶斗笠，顺手擦掉面纱系带处滞留的汗水，微微皱眉，“先回客栈，换了衣裳再去布庄。”
　　玄五听到纪垚的话，怔了怔，脚步缓了下来：“七爷，我就留在茶楼附近观察吧？”
　　纪垚停住，回头看她，半晌才点头：“也好。对方不知来路，你当心。”
　　玄五点点头：“是。”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隔了一会儿，从小巷另一头转出来。玄五已经消失，只剩下纪垚和顾澈继续缓步前行。
　　作为运河边的城镇，江安城虽不如江南那般锦绣繁华，却又是一种带着沉静的景致。道路两旁的小院落里，读书声伴着蔷薇一起探出头来，花香卷着浓浓的书卷气息，在半空中飘荡。这座城曾出过数位状元、榜眼和探花，以至于进士都不算什么稀奇玩意儿。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茶楼附近却藏着隐隐的杀意。
　　“姜云雷送到你简规堂的是什么人？”纪垚慢慢走着，突然侧头问顾澈。遮阳的面纱拂动，顾澈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米承业，三十六岁，江州沛水人。父亲原是码头长工，在一次地盘械斗中死了。母亲靠打杂工独自养大他们兄弟二人。至米承业14岁时，母亲重病卧床不起。大夫见她家可怜，免费看了诊。但米承业和弟弟无钱买药，无奈之下只能去药铺偷药。弟弟被打折了双腿，他也因此获刑。回来后，母亲早已过世，弟弟靠善堂救助活了下来。他寻不着活计，又因为在服刑期间跟一位老兵学了些武艺，便承担了善堂的护卫事宜。”顾澈竟然将米承业的来历记得一清二楚。
　　“嗯。”纪垚低声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来见过我。人很直爽。对姜云雷很服气。”顾澈又补充了一句。
　　“不太服你？”纪垚问。
　　“嗯。也是意料之中。”顾澈道。
　　“是的。”纪垚简短回答。
　　两人回了客栈，换了身普通青衫才又出来，像是两位第一次出门历练的小公子似的，直奔布庄而去。
　　客栈临河，稍稍偏离城里繁华地段，河景宜人。布庄离客栈不远，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却是比京城的紬记布庄店面更大一些。
　　纪垚和顾澈进了布庄，刚进门，一位伙计立刻上前迎接，态度倒是很殷勤：“小公子，是打算买布料还是成衣呢？”
　　“你们掌柜呢？”顾澈见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便索性不接他话，直愣愣地问道。
　　纪垚在门口站住，侧过身，背着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往街道上看去。
　　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纪垚，笑容未减，眼神却有了几分警惕：“小公子，我们掌柜不在。敢问您找掌柜有何事？”
　　“叫姜云雷现在出来见我。”纪垚还是看着门外，语气倒是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思。
　　伙计笑容淡了，身板也直了，语气也不客气了：“两位，我们掌柜不在。若有事相商，望两位留下名，容我等先行知会掌柜。”
　　“叫姜云雷现在出来见我！”纪垚缓缓转头看他，音量并未提高，只是语气沉了些，又重复了一遍。
　　也许是留意到门口三人一直对峙未动，也许是听到了纪垚的话，店内另外原本在整理布匹的一名伙计抬眼看了看，突然淡定地转身，掀开布帘往后堂去了。
　　纪垚看到，笑了笑，径直走到店内桌椅旁，自顾自坐了下去。顾澈却依然站在门口。搞得伙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盯着哪一边。
　　“茶呢？”纪垚坐下后，看了看桌面，不太满意，看着伙计，问道。
　　这两人看起来么，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一副流氓作派呢！伙计心里很是不爽。但在掌柜出来前，若是闹起来，他一个人怕是压不住，惹来差役更是麻烦。
　　伙计压住心头火气，转身进了柜台，顷刻，端出一壶茶来，放在桌上，又问：“小公子，您今日到小店，到底所为何事？”
　　“就是为见你们掌柜。”纪垚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冷茶，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一脸“我刚刚说的不够清楚吗”的表情。
　　伙计只得深吸一口气，又道：“您是要同我们掌柜谈生意么？”
　　纪垚没回答，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这次，她却没喝，向顾澈招招手：“这茶可以喝。你也来喝一杯。天太热了。”
　　顾澈点点头，也移步到桌前，端起茶一口气喝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是觉得舒服多了。
　　两人跟在自己家似的，特别自在。倒搞得伙计像是外人一般，十分尴尬。
　　纪垚看顾澈喝完，侧耳听了听，才又对伙计说：“你们掌柜姗姗来迟，这样态度如何做生意？”
　　伙计尚未来得及接话，却听到了后堂有人扬声说：“我有事耽搁了，万望公子海涵。”
　　说着，一个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正是布庄掌柜姜云雷。伙计见到自家掌柜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纪垚眼皮也不抬一下，只说了一句：“掌柜好大架子。”
　　姜云雷长得慈眉善目，脸上原本挂着和气的笑容，听到纪垚声音，笑容凝固了片刻，略略顿了顿身形，连忙紧走几步，见到纪垚与顾澈的模样，收住脚步，也收起了笑容：“架子是铺子东家搭的。不大一点，哪里对得起东家多年照拂。”
　　纪垚笑了：“我来找你谈笔生意。”
　　“既然如此，此处就非常不方便了。”姜云雷态度很是恭敬，“姜某可否有幸请公子随我去后堂详谈？”
　　什么情况？！见自家掌柜这个态度，接待纪垚的伙计和叫人的伙计都愣住了。
　　“也好。”纪垚起身，抬脚往后堂走。
　　姜云雷赶紧追上纪垚步伐，前面引路，回头又对伙计道：“给贵客泡一壶好茶！”
　　“是。”伙计一脸疑惑，但还是赶紧应声。
　　顾澈安静地走在姜云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进了后堂厢房，姜云雷引纪垚在上首坐下，这才长揖一礼：“属下江州主事姜云雷拜见公子。”
　　纪垚稳稳地听他说完，才赶紧起身，双手扶起姜云雷：“姜主事快快起身，我是后辈，岂能受此大礼。”
　　顾澈第一次见纪垚如此神情言语，心里还很是诧异了一阵，不是很明白纪垚为何会对姜云雷分外客气。
　　“礼自上下，不因长幼而废。公子是布庄话事人，理应受这一礼。”姜云雷谦和地说道。
　　“姜主事坐下说话吧。这样我真受不起。”纪垚含笑，请姜云雷坐下。姜云雷这才态度恭敬地坐下，却还是只坐了一半的椅子。
　　“我本想先去茶楼。”纪垚缓缓地说，“但还是想先听听姜主事讲讲具体情况。”
　　姜云雷微微皱了皱眉，看向纪垚：“茶楼还开着。属下此前嘱咐茶楼暂停营业，但蒲大娘不肯。公子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纪垚一脸失望，摇摇头：“没有。”
　　“公子是有疑心……”姜云雷顿了顿，似乎想等纪垚自己接下去说。
　　但纪垚却没开口，只是把眼神转向厢房窗外。正是石榴树盛放的时节，朱红的小花藏于绿叶之中，格外俏皮灵动。
　　这一下把姜云雷搞得有些尴尬了。自己话说了一半，没人接茬，倒像是他在故弄玄虚似的。姜云雷半握拳放在嘴边，干咳了一下，只能自己接下去：“……茶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纪垚收回目光，看着姜云雷：“姜主事难道没发现茶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是男子，不大方便进出茶楼。”姜云雷道，“昨日，蒲大娘派人来过一趟，打听寻找文娘的消息，也回说一切如常。”
　　“茶楼都是女人，姜主事平时派多少人保护？”纪垚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三名男护卫守外围，一名女护卫在内院。”姜云雷紧锁眉头，“但女护卫赵倩儿也和文娘一起失踪了。”
　　纪垚点点头，又问道：“派去万山派的人有回来吗？”
　　“算起来，理应昨日回江州。但今日仍不见人。”姜云雷叹了一口气，“刚才属下正是在调派人手，打算再派一个人去万山派打探消息……”
　　“别派了。已经丢了三个人，不能再继续丢了。”纪垚打断姜云雷的话，“文掌柜这些年来往的人，姜主事可否将名单给我看看？”
　　“属下已经嘱咐蒲大娘整理好了。”姜云雷起身，“我这就去取来给公子。”
　　纪垚点点头。
　　姜云雷拱了拱手，出了门去。
　　“待会儿下手轻点。”纪垚突然转头低声对顾澈道。
　　顾澈愣了一下，又迷惘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姜云雷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簿子：“公子，这便是蒲大娘整理的名单。”
　　他大概是走得太急，不小心脚下踉跄了一记，整个人往前扑了过来。纪垚见状，连忙起身去扶，却见姜云雷左手突然一翻，一股淡淡的白烟从他手中升起，直扑向纪垚面门。
　　纪垚来不及躲避，只能硬生生顿住向前的势头，往后倒去。
　　顾澈立刻身形晃动，右手打算去接纪垚，左手一掌向姜云雷胸前击去。却没料到窗外传来一记轻微的破空声，顾澈来不及思考，只能收回左手，试图侧身避开暗器。
　　说时迟那时快，就真的很快，白烟扑在了纪垚脸上，顾澈也接住了纪垚的身体，但一支看似非常普通的飞镖却插进了顾澈左臂。顾澈侧头瞥了一眼窗外，只看到一个身影晃过。
　　她感觉臂弯里的纪垚身体沉重，立刻转头再看，纪垚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叛徒！”顾澈咬牙，怀里抱着纪垚看向姜云雷，强撑着身体不愿倒下。
　　姜云雷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特别慈祥：“镖上有毒，你撑不住的。”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人也迈步走了进来，嘴里数着：“三、二……”
　　他还没数到一，顾澈身子一软，和怀里的纪垚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在茶楼附近埋伏了人，你却不去。非要来这布庄，让我多费点手脚。”进来那人一袭白衫，声音有几分苍老，却有几分武林名宿的气度。
　　“何掌门。”姜云雷躬身拱手，神情恭顺。
　　“姜掌柜，这就是你们少东家？”何掌门语气中竟有几分轻蔑，“一夜灭了玄遥阁的那位？”
　　“正是他。”姜云雷答道。
　　“纪青青的儿子？”何掌门走到纪垚面前，垂头看她，又问。
　　“正是。”姜云雷道。
　　“传说两年前，叶疏言死后派人将他与纪青青的幼女接进京城认祖归宗。”那位何掌门微微俯身仔细去看纪垚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堂堂叶太师，狡诈精明如鬼神，算尽一切，却没算到纪青青还藏了个儿子。”
　　“何掌门，姜某猜测，恐怕这个儿子并不是叶疏言的。”姜云雷缓缓说道，语气暧昧不明。
　　屋里安静了片刻，突然，那位何掌门哈哈大笑起来：“若果真如此，有此子在手，还怕那纪青青不现身？”
　　姜云雷却没笑，只是正色道：“我即刻便将少东家失踪的消息通过布庄传出去。”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一人慢悠悠地说道：“原来，你们想找的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