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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谢谢你今天来了 刘昕然没心 ...

  •   刘昕然没心情吃晚饭。

      春季的雨来得总是很急,下午还只是阴天,到了傍晚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把整个星榆市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刘昕然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和几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满了又划掉的字。她在找一家合适的餐厅。

      她本来想找一个离章永安学校近一点的包间,这样章永安不用冒雨走太远。她本来已经看好了学校东门外那家安静的茶餐厅,包间不大,但环境雅致,适合说话。

      她把那家店的名字输进搜索框,又删掉了。离学校太近了,那种话题,怎么都不适合在章永安的学校附近聊。万一被同学撞见,万一被谁听见,万一有人认出章永安怎么办?

      刘昕然做了这么久的律师,她太清楚那些闲言碎语是怎么缠上一个人的了。她见过太多案子里的当事人因为一段被曝光的隐私而社会性死亡,那些人的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退出了那个页面,重新翻找。离学校两公里外的一家日料店,环境不错,包间有隔断,但她看了看位置,觉得还是不够远。她又翻了两页,最后停在一家商务酒店的餐厅,距离学校三公里,没有学生出入,没有闲杂人等。

      她打了电话过去,订了一个包间,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她对着一片黑色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烦躁来源于哪里。

      这条路太窄了。窄到她这个做了二十年律师、见过无数纠纷和丑恶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替他们找到一条能走通的出路。

      同性恋爱关系无法享受社会给夫妻带来的基本利益保障,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医疗签字权,没有继承权,甚至在很久远的未来,他们连对对方的生命负责的资格都没有。

      她见过两个在一起十几年的gay couple,因为一方出了意外要临时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另一方只能无助地在走廊等待对方父母坐六个小时的车从外地赶来签字。

      还有一个案子,两个人一起买的房子,产权登记只能写一个人的名字,在爱的你侬我侬的阶段,两个人从来没想过这会成为什么问题,不会引发人和矛盾,可是真正感情破裂那天,二人争吵得面红耳赤却也无法在公堂上要个公平。

      这是法律层面的、冰冷的、无法回避的现实。她可以帮张小豆打官司,可以帮他从会所脱身,可以替他挡警察的问话,但她改变不了法律,改变不了社会结构,改变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刘昕然认为自己最擅长在规则里找出口,可现在,她连规则都找不到了。

      这种无力感让她陷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我内耗里。她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和章靖的婚姻问题影响了章永安?

      是不是因为他从小看着父母分房睡、各过各的、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所以他对异性之间的关系失去了信心?

      是不是因为她太忙,缺席了他太多的成长时刻,所以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不是因为她太强势,太习惯掌控一切,所以他在潜意识里想要一个需要他去保护、去照顾、去撑起来的人?

      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都说孩子的错,归根结底都源于父母,可是章永安真的错了吗?

      她回答不出来。她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学过无数法条,处理过无数纠纷,她可以清晰地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犯罪,一个合同有没有效,一段婚姻有没有必要继续。但她无法判断她的儿子有没有错。

      她没有依据。她找不到任何一条法律、任何一条道德准则、任何一条她曾经笃信过的东西,可以让她斩钉截铁地说:章永安错了。

      而自己面临的只有两条路,接受或不接受。

      接受,她会不会就这样把还没有完全长大的章永安,亲手推上一条又艰又险的路?不接受,她会不会就此逼两个很好的孩子面对痛苦受伤?

      两个选择她都不敢承受后果。

      让她难受的,还有她对张小豆的态度。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张小豆有任何抵触情绪。她试着在心里把他塑造成一个“带坏她儿子的人”,但每次浮上来的都是那些画面:他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缴费单的样子,他在早餐店里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跟警察说“不是我该赚的钱,一分我不会多留”时的样子。

      她没法恨他。这让她更难受。她甚至觉得,那个孩子现在可能比她还痛苦。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再给那孩子多一丝压力。那不是张小豆该承受的。

      章永安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引导章永安入座,刘昕然抬头看着儿子。

      章永安站在桌边,没有换衣服,身上还是那件比赛时穿的深蓝色队服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眉骨上那块胶布换过了,比下午的时候干净一些。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刘昕然脸上,像是在做什么准备工作。刘昕然放下手里已经冷透的咖啡,抬抬下巴。

      “坐吧。”

      章永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昕然,一眨不眨。那眼神里有紧张,但没有躲闪。他就是在等刘昕然先开口。

      刘昕然被他盯了两秒,拿着刚才在房间外送送来的碘伏和药膏走过来,站在他椅子侧面。“别用纱布捂着了,不爱结痂。”她把章永安眉骨上那块旧胶布轻轻揭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上涂了一圈,然后抹了一层药膏,贴了一块透气的创可贴。

      整个过程章永安没有动,眼睛还是看着她,像是在分析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表情,判断接下来应该从哪个情绪切入。

      刘昕然把棉签扔回纸袋里,盖好碘伏的瓶子,“啧。”她终于受不了他的眼神了,“现在是干什么,用眼神刀死我吗?”

      章永安本来绷得很紧的眉头一下舒展了。看来刘昕然此刻是冷静的。

      刘昕然收好东西,站起来,坐到对面桌子边的办公椅上。她本来想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律师面对当事人时常用的姿势,能让她在气势上占据主动。但她刚做出那个动作,就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不是在工作,面前的人也不是什么谈判对象,而是自己的儿子,刘昕然也没想过让场面太紧张,赶紧把双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是有女朋友的。”她开口,声音比下午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好像叫什么潇……”

      “王潇潇。”章永安接话,“我们高中时候的广播站播报员。谈了两个多月,看了两次电影,牵了一次手,后来是她提的分手。因为我太无趣。”

      刘昕然似乎很意外。“你无趣?”

      章永安这种爱好多、阳光开朗的话痨,居然还会有人觉得他无趣吗?

      章永安点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开始我以为是性格不合。后来碰到过喜欢的女孩,也想过好好在一起,后来她被直招了,也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张小豆呢?”刘昕然的身体往前靠了一点,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那个动作变成压迫。她把手放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放松。

      章永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对每一段感情的态度都是一样的,自然他也是,甚至可以说,我更珍惜他。”

      章永安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跟刘昕然这么亲密地聊自己的心中想法,让他忍不住想说的更多。

      “我对他有靠近的欲望。他有刺,难相处,可我还是想靠近。我一开始想过,可能自己是在同情他,可怜他,或者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有种新鲜感。但现在我清楚,我离不开他。”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张小豆,想他现在在哪,想他有没有在躲,想他有没有又把自己缩进那个壳里。“哪怕是现在,我都在怕他会躲起来,会害怕,会放弃我们的感情。”

      刘昕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问了一个她必须问的问题。

      “学校里有人知道你们的事吗?”

      章永安想了想。“有一个人知道。他本来想追张小豆的。”

      刘昕然脸上写满了不理解。章永安看得出来她的意思,张小豆打眼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有吸引力的人。

      刘昕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点冒昧,赶紧轻咳一声掩饰。

      “妈,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很普遍了。”章永安说,“没有谁会用这种事去戳他们的脊梁骨。我们学校里不少,公开的那些人生活上没那么多影响,所以……”

      “我自然知道你说的这些。”刘昕然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是永安,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走的那条路吗?”

      她拿起手机,给章永安发去一个电子文件。章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弹出一个标题:“音乐学院附属协会短期集训时间表及报名须知”。

      章永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刘昕然。过年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嘴,说他其实想过要不要走专业音乐系。那是个很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没当真的念头,说完就忘了。

      章永安甚至以为刘昕然根本没听进去。章靖和刘昕然都是非艺术系毕业,工作一理一文,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支持。他甚至没想过他们会记住。但刘昕然记住了。她不光记住了,还去查了资料,还发给了他。

      “永安,如果你有梦想,有坚持的,有些事就不一样了。”刘昕然的声音很平,但章永安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如果自己真的选择了这条路,如果自己真的要“让更多人看见”,那么他跟张小豆的关系就会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变成一个会影响前途的隐患。要么躲躲藏藏一辈子,要么这条路直接被扼杀在摇篮里。二选一。

      章永安把手机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刘昕然,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好好地去看看自己的母亲。

      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衫,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早就卸了,眼底有浅浅的青色。她大老远赶来,挑了花,买了礼物,想看儿子的比赛,想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她撞见了那样一幕,在雨里找了这家酒店,等了两个小时。

      “妈,我不是只有这一条路。”章永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说过我挺喜欢唱歌,可不是非要当成职业,还是说要闯出点什么名堂当个什么大明星。我可以只是喜欢,不用非得让它变成什么。”他顿了一下,看着刘昕然的表情。“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不会放弃他。可我也想听听您的顾虑。我觉得,我能给出让您安心的答案。”

      刘昕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什么,只是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的答案是,你不走那条路了。”

      “我的答案不是这个。”章永安说,“我的答案是,不管我走哪条路,张小豆都在我旁边。我可以在音乐系,也可以不在。但他在,我才走得动。”

      刘昕然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章永安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没有慌,也看不出稚嫩的模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回去吧。把张小豆找到。他那个人,遇到事只会躲,不会找人说。”

      章永安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刘昕然一眼。“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了。”

      刘昕然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头偏向了窗户的方向,雨声把她的沉默填得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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