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亦莘

2、难防 “也包括你

　　扬郡郗氏百年前立下赫赫战功，而太公之后，三代簪缨，繁荣至今。其世交荣洲谢氏，与郗氏家主早年并为结义兄弟，两家的交情，可谓是累世通好。

　　好巧不巧，遇上了谢氏贵妃的生辰，于是谢氏举家赴宴，只留了少数人看家护院。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会成为两家的永别。怀都到扬郡怎么说也得有三五日路程，即便是快马加鞭传递消息也依然是鞭长莫及。

　　不仅支援不足，郗氏又早早交权，以至于私兵不够，这才酿成惨案。

　　如果那日不是谢珉钦不喜留在宫中提早赶程回来，恐怕郗氏真的要连家带人，灰飞烟灭得干干净净。

　　受了刺激，郗灵不便外出。担忧仇家疑心，谢珉钦特意没有将她带回谢府，而是掩人耳目地借山林遮掩，在山庄里外围了所有他能调来的人手。

　　此事不宜声张，否则就是打草惊蛇。他连父亲也没透露半分。

　　就在他站在水榭旁沉思的时候，郗灵不知何时悄悄溜了出来。她的眉眼间尽透着一丝疲惫，不过，眼神里多了点清醒。

　　被突然出现的郗灵吓了一跳，谢珉钦看见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紧张：“怎么出来了，怎么了？”

　　郗灵沉默了片刻，说：“饿。”

　　一时间，谢珉钦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只有一瞬，他就从惊讶里抽离出来，忙不迭地吩咐吓人速拿吃食过来。

　　他略带担忧的眼神扫过她时，郗灵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回去了。

　　十八年青梅竹马之间的亲密，在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便能安抚对方。

　　郗灵就是这样的人。他想，没有人能够说服她，只有她自己想明白的份。

　　失笑片刻，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

　　他永远都无法忘却他从尸堆里刨出女孩的那个夜晚，他不敢回忆当他看见所有他熟悉的人毫无知觉、浑身带血地躺在地上，而那个他最在乎的人可能在其中的那份恐惧。

　　不过算了，事已至此，想那么多做什么？

　　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的。

　　郗灵几日油盐未进，为防止她积食伤害脾胃，欣欢只好全程在一旁盯着，还负责时不时递给她点水，免得噎着。

　　看着眼前明明脸色苍白、前一秒还在扮鬼吓人的小姐，欣欢实在想不通她怎么忽然放弃了绝食计划，开始主动吃东西了。不过想是这么想，她实在不敢问。

　　欣欢好奇地大量眼前这位壁人，好看得如同精雕玉刻，脸上除了病气外看不出什么神情。但更为重要的是，她对她充满了好奇。

　　比如，为什么她会被少爷带到这个庄子上？这里除了谢珉钦本人和几个亲信，无人知晓他在郊外有这间私宅，就连亲爹谢承峰也不知这里的存在。
　　再比如，这位小姐从现身开始，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身份，都透露着一分古怪。不对，是十分古怪。

　　不过，谢珉钦不让他们问，也不许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探究。

　　想到这里，欣欢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入神，早已逾矩，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了。

　　直到郗灵放下碗筷，她才期期艾艾地说：“小姐，少爷说如果您可以的话，待您完毕，请您移步到水榭居，他在那儿等您。不过您要是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欣欢本做好了再次对着木头说话的准备，谁知郗灵点点头，不过还是没有其他的情绪。
　　淡淡的，又有些兴致不高。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时才略顿，微微转头，却没有看欣欢，只是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多谢。”

　　她顺着婢女一路的指引，最终停在一处考究精致的牌匾前，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郗灵认出那时谢珉钦的字迹。

　　想当年，她总被父亲批评书法不佳，形如狗爬，硬是逼着她每日临摹三篇长赋，没写完不许吃饭。
　　那时，谢珉钦总是臭屁地在她面前彰显他那份被先生挂在私塾的作品，还总是不经意间在郗父面前晃悠，害得她经常被加练着模仿他的字迹。

　　想到此处，不禁神伤。

　　她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谢珉钦在书桌前，面前是几张书信，却见他眉头紧皱，想来里面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内容。

　　郗灵轻轻地走过去，不等他起身，她便抬起手示意他不必这样，她自己可以。

　　等到她在面前坐下，谢珉钦才迟疑着说：“你……”

　　郗灵没有说话，倒不是因为她不爱说，只是长时间没有用到嗓子，一时间难以发声，更何况，她实在没有心情。

　　“也好。”谢珉钦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开口说，“想来你也不想听我讲这些没营养的话，我也不说了。只是阿灵，我下面的话，我希望你听一听。”

　　看到她没有明显的抗拒，他这才往下说：“阿灵，现在的危险依然没有解除。我只是侥幸带你出来，不排除有人发现你还活着、蓄力想要除掉你的风险。”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却又是那么毫无波澜。
　　谢珉钦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哪怕是暂时安全，哪怕你在我身边，我也还是希望你也要时刻当心。千万不要轻信任何人。”

　　沉默。

　　郗灵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说：“也包括你吗？”

　　也许是没想到她会有回应，也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谢珉钦脸上闪过了一瞬的意外。

　　然而不等他做出回答，郗灵往后缩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自顾自地说：“如果连你也不能信，那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一时间，谢珉钦心里软成一片。
　　神色涌动，他想张口说些什么，起码是一点点表示也好，可惜，话到嘴边，他却不知不觉地咽下——这份承诺实在是太重了。

　　不要心急。他再次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