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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民声 沈令仪 ...

  •   沈令仪没有听他的。她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子里很暗,但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一张翻倒的桌子、几把散落的椅子、地上有一些碎瓷片。墙角有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着。床边的地面上有一双小鞋子,很小的鞋子,大概是孩子穿的。

      “这家人呢?”沈令仪问马成。

      马成犹豫了一下,“属下不知道。但看这样子……大概是被波及了。打仗的时候,有些流窜的兵丁会闯进百姓家里,抢东西、伤人……三殿下和七殿下都下了严令禁止这种事,但总有管不住的时候。”

      沈令仪看着那双小鞋子。小鞋子是蓝色的布面,白色的鞋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细密,做这双鞋的人一定很爱穿它的孩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三个人到了洛京城中心的一条大街上。这条大街是洛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是各种商铺、酒楼、茶馆。兵变之前,这里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现在它恢复了大约六成的热闹。酒楼门口挂出了“正常营业”的幌子,茶馆里传出了说书先生的声音,大概是在讲什么段子来安抚人心,街上有人来来往往。

      街上的巡逻兵比平时多了很多。每隔几十步就有两三个穿着萧珩军队制服的士兵在巡逻。多数是年轻的面孔,表情认真但和善。有的士兵还会帮路边的老人搬东西、帮铺子的掌柜扶正被风吹歪的幌子。

      这是萧珩的风格。

      在大街上走了一段之后,沈令仪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下来。

      茶馆的名字叫“清风楼”,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了说话声和茶杯碰碟子的声音。

      “进去坐坐。”沈令仪说。

      翠微有些犹豫。“姑娘,咱们……”

      “坐一坐,我想听听人们在说什么。”

      茶馆里的客人不多,大概坐了五六桌。多数是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茶馆的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迎上来。

      “三位请坐,喝什么茶?”

      “普通绿茶就行。”沈令仪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来。

      沈令仪端着茶杯,耳朵在听邻桌的对话。邻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袍。灰袍的是个商人模样,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泥。蓝袍的是个读书人模样,瘦长脸,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们在聊战后的局势。

      “你说这七皇子,能坐稳吗?”灰袍商人压低了声音。

      “难说。”蓝袍读书人摇了摇头,“他手里有兵,但朝堂上那些老臣不一定服他。你看那个李太师,他跟了三殿下十几年了,现在三殿下倒了,他能甘心?”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张尚书,他的女婿是三殿下的人。三殿下被关了,他的女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能不记仇?”

      “所以说啊,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七皇子年轻——”

      “说起来……这个七皇子跟三殿下不一样。他的兵在街上巡逻,看到有人受难还会帮忙。我亲眼看到一个兵帮隔壁李婆婆把塌了的墙给修了,那兵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这倒是真的。”蓝袍读书人点了点头,“我听说七皇子还开了官仓放粮,米价已经降回来了。还派人去各坊登记受灾的人家,说要给补偿。”

      “补偿?”灰袍商人半信半疑,“哪个当权的不说补偿?最后有几个真补的?”

      “这个……看看吧。反正我觉得,七皇子比三殿下强。”

      “不杀人就好。”灰袍商人端起茶杯,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一个‘安稳’。谁能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咱们就跟谁。”

      从茶馆出来之后,沈令仪径直去和阿木汇合了。阿木那边已经干了一上午的活了。沈令仪到的时候,他正带着两队亲兵在城西的一片塌了半边的民房前清淤。十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排成两列,一列把碎砖烂瓦往筐里装,一列挑着担子往远处的空地上运。阿木自己也没闲着,蹲在一个塌了半截的灶台前面,正跟一个老伯商量着怎么把剩下的那截墙撑住,免得再塌。

      “姑娘。”阿木看见沈令仪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这边还有三户人家的房子不能住人了,已经安排到城隍庙那边暂住。那边搭了棚子,能住三四十人,粮食也送了一批过去。”

      “伤员呢?”

      “轻伤的有十几个,都是划伤和砸伤,已经让军医处理过了。重伤的四个,两个腿断了,一个肋骨断了,还有一个被房梁砸了脑袋,还没醒。军医说要再观察两天。”

      “药材够不够?”

      “缺一些。止血的药还好,但接骨的药和退烧的药不够。刘江那边正在想办法买,但城里各处都遭了灾,药材紧俏。”

      “先紧着重伤的用。”沈令仪说,“轻伤的,伤口处理完之后,让他们自己注意着别沾水就行。回头我让府里再送一批药材过来,但路上估计要一两天。”

      阿木应了一声,又蹲回去跟那个老伯继续商量墙体加固的事。

      沈令仪没有多待,转身去了刘江那边。刘江临时支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两张长桌,桌上堆着账本、花名册、一摞摞按了手印的签收单。他本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核对采买清单,嘴里噼里啪啦地报着数字。

      “石灰三百斤,木头五车,油布四十匹,铁钉八十斤……”他抬头看见沈令仪,立刻把手里的单子放下,站起来迎了两步,“王妃来了。这边请,这几天的账目都在这。”

      沈令仪在长桌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账本。从第一天的粮食发放到今天的建材采购,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翻了几页:“这批粮食是官仓拨的?”

      “是。”刘江点了点头,“府衙那边开仓放了一批陈粮,虽然品质一般,但能填肚子。我又从城外几个粮商手里买了一些新米和白面,掺着发,至少不会让人吃坏肚子。”

      “价格呢?”

      “比平时贵了两成。没办法,粮商们也要保自己的库存。我压了压价,谈到了贵一成五,他们不肯再让了。”

      沈令仪合上账本,想了想:“贵一成五也能接受。但你要留好票据,每一笔都要写清楚卖给咱们的是谁,价格是多少。等灾后安顿了,如果粮价还没回落,我再想办法。”

      “是。”刘江应了一声,又从桌下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这是受灾情况的初步统计,按户列了表。城西和城北最重,城南稍好一些。”

      沈令仪展开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各户的名字、户数、人口、房屋状况、伤亡人数都列在上面,一目了然:“建材那边,你选的是哪家?”

      “城南老李家的砖瓦铺子。”刘江说,“他家烧的砖比别家厚实,价格也公道。我让账房先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剩下的等活干完再结。”

      “木头呢?”

      “木料是从城外林子那边买的,刚砍下来的松木,还没干透。但眼下急着用,等不了晾干。我跟木匠那边说好了,让他挑粗的、直的先给咱们用,细的弯的留着做别的小件。”

      沈令仪点了点头,把账本和折子都收进手边的箱笼里,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忙碌景象。几间被砸穿了屋顶的民房正在修缮,有亲兵踩着梯子往房梁上铺新瓦,底下的老妇人仰着头不住地道谢。更远处,几个妇人围着一口大锅在熬粥,白汽腾腾地升起来。

      沈令仪收回目光,对刘江说:“以后每日傍晚,你把当天的采买支出和修缮进度记一份简要的折子送到我的宅子上。阿木那边你也跟他通个气,两边进度要对得上。”

      “王妃放心,我会按时报给您。”

      “那我先回去了。”沈令仪提起箱笼,“这边辛苦你盯着了。”

      “分内的事。”刘江拱了拱手。

      沈令仪盘算了一下:粮食大概够撑十到十二天,但之后还需要再补一批;药材缺口最大,尤其是治外伤和风寒的,得尽快从外地调;木料和砖瓦暂时够用,但如果后续还有下雨,修补的进度就要拖慢。

      傍晚,她让马成先走一步回去给沈姨娘报个平安,自己带着翠微继续在街上走。

      她们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就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泥像面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燃过的香,烟雾袅袅。

      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她手里拿着三根香,嘴里念念有词。

      老妇人念完了经,抬起头来。她看到沈令仪,“姑娘,你是来上香的?”

      “不是。”沈令仪说,“路过。婆婆在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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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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