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最适合当皇后了》南金东箭

2、前世 周嬷嬷

　　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姑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的眼睛总是懵懵的、怯怯的，现在忽然有了生气。

　　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

　　周嬷嬷给她掖好了被角，把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拢了拢。炭不多了，她听见周嬷嬷在叹气，是一个为生计发愁的老人才会有的声音，“明日老奴去求求张妈妈，看能不能多拨些炭来……”

　　沈令仪心里明白，以她在府中的地位，求同情是行不通的，想过得好一点，必须有人庇护。她想到了侯府的老夫人。周嬷嬷之前絮絮叨叨的时候提过一句“老夫人那边也没个动静”，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二是她知道但选择了不管。无论哪种，都需要进一步验证。

　　周嬷嬷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上了油灯，在屋子里投下摇曳的影子，在墙壁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鬼魅在跳舞。枕头是硬的，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后脑勺不舒服。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暖意有限。

　　此后她又烧了两天两夜。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沌，翻来覆去，不得安宁。无穷无尽的光怪陆离在眼前闪过，大多是前世的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写出一段能跑的代码时的那种得意；想起从初级程序员做到高级程序员，从月薪八千做到月薪五万五的满足；想起那些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整层楼只有他和另外一些苦命的打工人还在工位上忙碌；想起同事对他的调侃，他的食欲不高，一点不挑剔，外卖APP上他的常用订单有七个，轮着点，一周刚好不重样。

　　他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在老家的县城里开了一家小超市。父亲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出了车祸，走了。母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靠着那间小超市供她读完了大学。他工作以后就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从不拖欠。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别太累了”“有对象了没”。他的回答也永远是那几句：“吃了”“不累”“妈，不着急”。

　　还有那些女朋友们，他用了“那些”这个词，因为不止一个。

　　第一个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同班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在一起两年，大四那年分的手。那个女生说：“你永远觉得你是对的，根本听不进去我在说什么。我不是你的下属，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他当时非常不理解，在他眼里，很多时候确实是那个女生做事的方式有问题，效率低、不规划、太情绪化，他明明是在帮她啊。后面两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是说跟他在一起没有谈恋爱的感觉。

　　这些记忆在发烧的两天里反复地回放，前世和今生的界限在高烧中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进了错误容器，灵魂在里面挤来挤去，到处碰壁。

　　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了。清脆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从窗纸外面传进来。她眨了眨眼睛，身体恢复了些元气。

　　周嬷嬷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边，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手还攥着一条帕子，大概是给她擦过额头。

　　“嬷嬷。”她轻声叫了一声。

　　周嬷嬷“嗯”了一下，猛然惊醒。老妇人一看见她睁着眼，连忙凑过来：“姑娘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还烧不烧？谢天谢地……终于退了啊……姑娘啊，你可吓死老奴了……”

　　“嬷嬷，我想喝水。”

　　“哎，老奴去倒。”

　　水是温的，装在一个粗瓷碗里。她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嬷嬷，府里有几位姑娘？”

　　周嬷嬷对她的问话并没有起疑，小孩子问东问西都是正常的，“府里一共三位姑娘。大姑娘是二房周姨娘生的，今年七岁了。二姑娘是府里的太太亲生的，今年六岁。姑娘您行三。”

　　“还有哥哥弟弟吗？”

　　“有一位大少爷，是太太生的，今年九岁了。还有一位二少爷，是原来的钱姨娘生的，今年五岁。”

　　“钱姨娘呢？”

　　“三年前没了，说是急病。”

　　沈令仪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老夫人在府里吗？”

　　“在的，老夫人住在正院的松鹤堂里。”周嬷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大管府里的事了，平时都是太太管家。姑娘病的时候，老奴托人去正院禀报过。但老夫人那边……说是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至于太太那边，倒是派人来看了一眼，就是那天送点心的张妈妈。”

　　“那嬷嬷，我娘……是怎么走的？”

　　“夫人是去年冬天开始不好的。本来就是小毛病，受了些寒，咳嗽了几日。按说吃几副药就好了。可太太请来的大夫说是体虚，开了一堆补药。夫人吃了那些补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开春就……就起不来了。“

　　“夫人走的时候，”周嬷嬷的眼圈又红了，“拉着老奴的手说，让老奴好好照顾姑娘。夫人说……说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忍，就是放心不下姑娘……”

　　小病变重病，要么是那个大夫医术不精，要么是有人在大夫和药上做了手脚。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嬷嬷，以后你跟我说话，不用避着。”

　　周嬷嬷愣了一下：“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斟酌着措辞，用了更迂回的方式：“我病的时候，梦见了好多东西。烧退了以后，我觉得脑子里清楚了很多。”

　　周嬷嬷张着嘴看了她半天。“姑娘……是开了慧了？”

　　“也许吧。”民间一直有小孩子大病一场之后忽然变聪明的传说，周嬷嬷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解释，“那……姑娘往后要老奴做什么，只管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养身体，一边从周嬷嬷口中收集信息。周嬷嬷一一回答，有时候还会主动补充一些。通过这些信息，她在脑子里慢慢描画出了侯府的全貌。

　　宣平侯府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子。最前面是外院，有门房、会客厅、男仆的住所。中间是正院，老夫人住在这里的松鹤堂。正院东西两侧各有跨院，东跨院是侯爷和太太的住处，也就是继母柳氏的院子。西跨院原来住的是二房的周姨娘和大姑娘。

　　她住的地方在最北面的后罩房，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原来生母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个小丫鬟帮忙打理。生母死后，那个小丫鬟也被调到别处去了。现在整个小院里只有她和周嬷嬷两个人。

　　周嬷嬷还告诉她，侯府的下人分好几个等级。最上面的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和管事嬷嬷，穿得好、吃得好、月钱也高。中间的是各房各院里当差的普通丫鬟婆子。最下面的是粗使婆子和打杂的小厮，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

　　而她们这个小院，连最下面那一等都不如。周嬷嬷的月钱已经两个月没发了。管事的说“账上紧，等等再说”，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后罩房。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后罩房在大户人家通常是给下人住的。

　　她又从周嬷嬷那里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柳氏的事。柳氏出身中等世家，嫁进侯府已经十多年了。侯爷的原配，也就是沈令仪名义上的嫡母，在沈令仪出生前两年就病故了。继室的身份比原配矮一截，但柳氏手段了得，进门不到三年就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里。

　　至于侯爷沈崇山，周嬷嬷的评价很含蓄：“侯爷是个做大事的人，后宅的事不太过问。”

　　养了五六天之后，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身体。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在床上做简单的伸展。三岁孩子的肌肉力量和协调性都有限，她必须一点一点地建立身体之间的连接。周嬷嬷看见她在床上折腾，以为她在玩，还夸她“精神了”。

　　第二天，周嬷嬷对她说：“姑娘，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她随即应了，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到了老夫人面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必定惹嫌，太久不去，也会被人说“不懂规矩”，给柳氏留下话柄。

　　周嬷嬷一大早就开始给她收拾。先是从那个关不严实的衣柜里翻出一件陈旧的衣裳来。淡青色的细棉布，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但周嬷嬷把它熨得很平整，领口和袖口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洞和污渍。

　　“姑娘委屈些，老奴没能耐，弄不来好衣裳……”周嬷嬷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嘟囔，语气里带着愧疚。衣裳穿好之后，周嬷嬷又翻出一双旧布鞋来，鞋面是青色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刷洗得干干净净。她蹲下来给沈令仪穿上，又仔细地系好了鞋带。

　　她摇了摇头：“这件就很好。”衣裳是旧的，但干净整洁。对于一个刚丧母的庶女来说，穿得素净些，既符合身份，也符合处境。周嬷嬷又给她梳了头，在头顶扎了两个小揪揪，用两根红绳系着。

　　“走吧。”她站在门口，对周嬷嬷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