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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武场 ...

  •   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冷。断龙崖的夜晚比山下冷得多,东厢房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山石和铁锈的味道。

      顾长宁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道剑痕看了很久。切口整齐,入木三分。能在赤月教总坛的房梁上留下剑痕的人,要么是杀过人的,要么是没来得及被杀就死了。她翻身坐起来。脚底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带着微微的粉色。血种在丹田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也醒了。筑基境的武者受了轻伤三五天才能长好,血涌未渡就能一夜愈合——血种的力量,哪怕还在沉睡,也已经开始渗透她的肉身。

      窗外天光微亮。远处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演武场已经开始晨练。赤月教的弟子每天卯时开练,不论风雨,这是殷无邪定的规矩。前世这条规矩从来没断过,唯一一次中断是她死的那天。没人有心情练功。

      她把昨晚写好的信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赤月教总坛的布局在前世闭着眼都能走。东厢房是新货和外围弟子的居所,演武场在大殿东侧,鸽舍在演武场后面的山坳里。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两旁的骷髅灯柱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更破旧——有些骷髅的下颌骨已经脱落,有些头顶的油孔被烧得变了形。昨晚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像活的,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骨头。很多事都是这样。晚上看起来吓人,白天再看不过如此。

      演武场是个下沉式圆形石台,直径约五十步,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板,石板上布满刀剑砍过的痕迹和陈年的血渍。场地周围站满了人,内门弟子统一穿黑红劲装,外围弟子穿杂色衣服站在更外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地中央——右护法莫停渊正在给一个筑基巅峰的弟子喂招,双拳砸下去带着破风声,但只用了三成功力。

      莫停渊。五境金丹。四大护法里排名仅次于赵蝎。前世此人是赤月教里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对她保持警惕的人。他不像赵蝎那样贪婪,也不像阮三娘那样喜怒无常,他只是沉默、警惕、不信任任何人。后来在夺宫之战中,他替殷无邪挡了一箭,箭头淬了慢蛊的毒。没撑过三天。死的时候还是沉默——没有遗言,没有托付,只是看了殷无邪一眼,闭上了眼。殷无邪在他灵前站了一夜,没说一句话。

      顾长宁收回目光,正打算绕到鸽舍去。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喊她,是堵她。

      她转过身。三个内门弟子。领头的精瘦身材,颧骨很高,眼神里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筑基巅峰。另外两个分列左右,封住了她的退路——赤月教内门的标准包抄队形。堵一个新货用这种队形,说明有人指点过他们。

      顾长宁看了一眼领头那人的鞋子。黑色布靴,靴面沾着黄褐色细沙——只有演武场北边那个沙坑才有。沙坑是用来练摔跤的。他们从沙坑赶过来堵她,不是偶遇,是专程来的。赵蝎的人。

      “赵护法让你们来的?”她问。

      领头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赵护法?我用得着赵护法?我就是想看看——天剑盟的弟子在魔教能撑几招。”

      他把“魔教”两个字咬得很重。赤月教的人从不自称魔教。顾长宁记住了这个口误。前世在暗部审讯叛徒的时候,第一个破绽往往不是情报内容,而是称呼。一个管赤月教叫“魔教”的人,心里装的是另一个阵营。

      “你身上有伤。”她说,“第八根肋骨。骨裂。三天前的事。伤没好就替人出头,肋骨会断第二次。”

      领头的脸色变了。那个骨裂是昨天在沙坑对练时被莫停渊摔的,只有沙坑那边的人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左脚比右脚轻了半拍。第八根肋骨连着膈肌,骨裂的人呼吸时会不自觉地偏向右肺。在暗部干了七年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观察力,是前世被摔了无数次之后的身体记忆。

      “我听说了,”她继续说,“你在沙坑被莫护法摔了三次,第三次断了肋骨。你在地上一动不动躺了半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后来你爬起来,说了一句‘再来’。”

      领头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当然是猜的。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莫停渊的训练风格——沙坑对练从来不留手。她也知道能从莫停渊手里爬起来的人,骨子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至于那句“再来”,猜对了。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连莫护法都敢接,不应该被赵护法当刀使。”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从肋骨上放下来:“我叫林青。内门第三队。我不是被任何人当刀。”

      “那更好。”顾长宁说,“今天不值得打。你肋骨在疼,周围有一百多个人在看。打赢我一个筑基中阶没人觉得你厉害,打输了你会被赵护法问责。”

      林青的脸色又变了一下。这次没有反驳。

      “今天不打,改天。”他说。

      顾长宁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林青压低声音对两个副手说的“闭嘴”。她在心里记下一笔:林青,内门第三队,筑基巅峰。不是赵蝎的死忠,但被赵蝎当刀使。口误说了“魔教”——此人心里对赤月教的归属感不强,可以用。

      鸽舍在演武场后面的山坳里。一个天然山洞,洞口用铁栅栏封了一半。看鸽舍的是个断了左臂的老人,独眼,满头白发,坐在洞口一把破椅子上往地上扔玉米粒。

      “老张头。”

      老人抬起头,独眼眯了起来:“新面孔。叫什么?”

      “顾长宁。”

      “昨晚刚来的新货,今天就知道我叫老张头了?”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小姑娘,你有点意思。”

      顾长宁没有解释。前世她每半个月来一次鸽舍,老张头是她在赤月教里唯一不用防备的人。他不是谁的暗桩,不关心信里写了什么,只关心鸽子吃没吃饱。她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老张头接过信纸,没有多看,从鸽群里挑了一只灰羽红喙的母鸽,熟练地把信纸卷成细筒绑在鸽子脚环上。

      “飞哪儿?”

      “天剑盟。青州分舵。”

      老张头扬了一下眉毛。青州分舵是宋之问的地盘——这个信息她前世花了两年才查出来。老张头扬眉毛,说明他知道。一个养鸽子的老头知道天剑盟各分舵的归属,他不简单。但前世十年他从未出卖过她,这一世她选择继续信他。

      “三天能到。”老张头把鸽子往空中一抛。灰羽拍打着翅膀冲上天空,在灰白色的晨光里转了一圈,往东南方向飞去。

      她转身要走。

      “顾丫头。”老张头在身后叫住她,“鸽子有鸽子的命。飞出去了,能不能到,看天意。但鸽子不知道它脚上绑的是什么东西。鸽子只知道飞。”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张头没有看她,继续低头喂鸽子。独眼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满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能在这种地方养三十年鸽子的人,心里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藏着一座山。她前世以为是前者,现在不太确定了。

      回到演武场。晨练还在继续。她走到南侧兵器架旁,挑了一柄最普通的铁剑,剑柄上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汗渍印。拔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震颤从剑柄传到掌心——不是内力,是肌肉记忆。十年练剑,十年握刀,她的手已经记不得不握兵器的感觉了。前世最后一次握剑是在地牢里,陆玄戈敲碎她的手指之前,她试图用最后一根能动的手指去够地上的一截断剑。够到了,握不住。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剑。

      但这一世的手还没有被敲碎。

      她开始练剑。天剑诀最基础的散手——拔剑、出剑、收剑。重复。再重复。这个训练她前世做了十年,每天至少一百次。做到后来出剑速度比赤月教所有人拔刀都快。同样是筑基境,一个练了十年基础的人和一个练了三年花招的人,速度不在一个量级。

      第五十次。

      丹田里的血种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搏动,是一记沉闷的、从丹田深处迸出的撞击。像有人在她体内擂了一下鼓。剑尖抖了一下,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冰,是清气的质变。正道清气在未经她主动催动的情况下,自动灌注到了剑身上。聚元境的前兆。

      她停下动作。血种还在跳,比刚才更快,更沉。它在吞她的清气。不是被动的吞噬,是主动的。它不再是一颗休眠的种子了。它在醒。第一劫。血涌。来得比预估的更早。不是三个月后,不是一个月后。是这几天,甚至可能是今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清气收回丹田,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下去。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血劫渡劫时双眼会变红,体温会飙升,皮肤会冒出热气——这是魔教武者的独有特征。一旦暴露,她正魔双修的底牌全完了。

      收剑入鞘。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身准备离开。

      迎面撞上赵蝎。

      左护法站在演武场入口处,双手抱胸,背后跟着周平。赵蝎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刚才放回兵器架上的那柄剑上。他脸上的笑容很淡,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打了一巴掌之后还要维持体面的憋屈。昨晚在大殿上被她当众念出名字,派去传话的周平被她一个“滚”字赶回来,今天派去试探她的林青又被她几句话打发走。三件事叠在一起,他的耐心已经快磨光了。但殷无邪说了“三个月”,这三个字是她的免死金牌,也是他的紧箍咒。

      “练剑?”赵蝎说,“天剑盟的剑法,在赤月教的演武场上练。顾姑娘,你倒是挺不见外。”

      顾长宁没有回答。丹田里血种还在翻腾,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燥热没退干净。如果再不走,赵蝎可能会注意到她体温的异常。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三个月。”赵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教主说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不动你。但三个月之后——”他笑了笑,“你最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赵护法,”顾长宁说,“昨晚我让周平带的话,他带到了吗。”

      赵蝎的笑容淡了一瞬。

      “我让他告诉你——换一个人来骗。换一个后颈没被你抵过刀的人。”她说。

      赵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笑,是某种更危险的、像蛇在打量猎物时的笑。

      “顾长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你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嘴硬,不怕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后来我发现——嘴硬的人,骨头最脆。一敲就碎。”

      他转身走了。

      她转身往东厢房走,脚步很快。压制血种消耗了太多内力,手腕内侧比平时烫了至少三成。赵蝎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前世陆玄戈敲碎她手指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这些卧底,嘴越硬骨头越软。敲起来不费力。”后来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他们是对的。不是骨头软,是敲碎骨头的铜锤太重,而当时的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血种,没有暗部,没有忠心的下属,只有一个筑基境的肉身和被封了大半的内力。

      这一世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关门。靠在门板上。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中心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血种的气息从丹田往外渗的痕迹。她把手按在丹田位置,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颗炭粒还在跳。比以前更沉,更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正在拿头撞笼门。

      血涌要来了。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晚。

      月相。她抬头看向窗外。上弦月。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时机从来不挑人。前世第一劫是在雨夜,她蜷了一整晚,没人管她。第二天早上殷无邪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她那双还没退红的眼睛,说了一句“换过血了”,然后关上门走了。那一世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这一世,也得一个人扛。

      她盘腿坐下。调息。这一次不再让清气压制血种,而是让清气缓缓渗入血种内部。前世她学到的第二件事——血劫不需要对抗。血种是活的,你越压它,它越反抗。要把它当成一个不愿意合作的同伙,而不是敌人。用清气去碰它,像用手心去摸一只猫的下巴。不能太快,不能太用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血种安静下来了。不是被压制的安静,是蛰伏的安静。像一只幼兽,在她的丹田里闭上了眼睛。

      但她知道,它随时会睁开。

      她睁开眼。窗外上弦月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断龙崖的崖顶上方。月光是冷的,但她的丹田是热的。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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