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逆流之下 南位水牢倒 ...
-
临川河倒流时,满城灯火都被水声压低了。
河面上原本顺流而下的碎木、纸灯与浮灰同时停住,随后像被无形的手拖住,一点点往上游退去。废闸方向传来沉闷响动,河水撞上闸底,翻出黑色泡沫,泡沫中隐约浮着细碎镜光。
郁映尘腕间的第二根命线越绷越紧。
它并不通向某一盏灯,而是直直没入临川河底,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水下抓住他,逼他低头去看那座旧水牢。
浮尘协议在所有玩家眼前亮起。
【区域事件:逆流旧水牢。】
【当前目标:寻找南位镇镜石,救出沈秋生。】
【距离第三声钟:五十九分。】
北坛上刚稳住的命灯轻轻晃动。顾录事被人扶到阵外,仍死死盯着主镜中那名白发青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秋生……”
他像是想站起来,膝盖却没能撑住。纸铺掌柜连忙扶住他,低声道:“顾先生,你认得他?”
顾录事眼眶发红:“十年前,他才十三岁。照命司出事那夜,他最后一个留在南闸。”
主镜里的旧水牢一闪而逝,画面很快被黑水吞没,只剩沈秋生锁骨下那枚照命司铜牌还在发暗。
郁映尘没有再看镜面。
他闭了闭眼,左手按住腕间命线,剑意顺着细线沉入水下。命线另一端先是一片漆黑,随即浮出断续影像:废闸、石阶、倒灌的黑水,还有水下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镜片。
主镜想借这条线拖住他。
他便反过来借这条线看清南位。
“废船仓后,第三次退水时,右侧石板会露出半尺。”郁映尘睁开眼,“不要走正闸,从通气道下去。”
迟砚秋看着他腕间血痕,压低声音:“我去。”
郁映尘摇头:“你留在这里。”
迟砚秋脸色更沉。
“主镜还在北坛。”郁映尘看向他,“我解了锁尘印,它会比之前更想把我拖进去。你若离开,这里没人能立刻拦住它。”
这句话没有半分软意,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迟砚秋握刀的手紧了紧,最终站回他身侧,只道:“那你别逞强。”
郁映尘没有应承,只将一枚传讯玉片抛给三尺剑。
“三尺剑,你带人下去。沿途留下灵力标记,标得越清楚,我能看见的地方越多。”
三尺剑接过玉片,点头:“明白。”
临川渡那边已经乱成一片。河水倒流后,停在岸边的船只被缆绳扯得吱呀作响,几个玩家正把百姓往高处带,巡河司的人用铁钩拖住即将翻覆的货船。
我不是福瑞控抱着灰豆从人群里挤出来。那只灰耳小兽原本缩成一团,靠近废闸后忽然抬头,鼻尖不停耸动,朝一艘半沉的旧船低低叫了一声。
“它闻到了。”我不是福瑞控立刻道,“那边有风,不是死水。”
修修补补蹲到船仓旁,伸手敲了敲发黑的木板:“下面是空的。木板泡烂了,别一起踩,我先开口。”
他刚举起铁凿,旁边忽然有人递来一盏旧灯。
递灯的是个瘦高老人,衣袖卷到手肘,手背上全是旧伤。河风吹得他站不太稳,眼神却一直盯着废闸,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拿这个下去。”老人道,“铜骨风灯,水下也能亮一会儿。”
三尺剑接过灯:“老人家,你知道下面?”
“年轻时候跟照命司巡过南闸。”老人把一捆旧麻绳也塞给他们,“这是沈家小子他爹留下的。”
我不是福瑞控愣了一下:“沈秋生?”
老人点头,声音被河水磨得很哑:“十年前人人都说他们父子害死巡闸人,我不信。沈老录事那双手,连搁浅的鱼都要捧回水里,做不出拿活人祭阵的事。”
他看向废闸,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
“总得有人等他们回来。”
没人再笑。
三尺剑将铜骨风灯挂在腰侧,回身点了几名玩家。剑修在前,药修居中,修修补补负责开路,我不是福瑞控抱着灰豆跟在后方。其余人守住岸口,系好麻绳,每隔十步便打一个结,防止下去的人被逆流卷走。
第三次退水来得很快。
黑水忽然向后缩去,半沉旧船底下露出一截青灰石板。修修补补一凿下去,腐木与泥壳同时裂开,冷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多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开了。”
三尺剑第一个跳下去。
铜骨风灯亮起的瞬间,北坛上,郁映尘眼前也多出一段狭窄石道。玩家留下的灵力标记像一串微弱光点,沿着废闸底部往前延伸。光点越多,水牢轮廓便越清晰。
石道半数沉在水里,墙上嵌满发暗镜片。玩家经过时,镜中倒影先慢半拍,随后竟各自抬头,露出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脸。
最前方剑修刚一出剑,镜中人也跟着拔剑,剑路分毫不差。
三尺剑立刻喝道:“别打自己的影子,换目标!”
他侧身让开正面镜影,反手斩向扑向药修的那一道。身后剑修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再和自己的镜影硬拼,而是两两换位,谁的影子追来,便由旁边的人接剑。
镜影能学动作,却慢了半步。
半步足够杀它。
公屏里飞快刷过。
【懂了,别单挑,换人打。】
【副本机制很清楚,镜子复制本人,队友帮忙拆。】
【别光看机制,给下水队补符啊!】
北坛上,郁映尘看着那些灵力标记一点点推进,左手剑指轻轻压下。水牢里忽然有一道极细剑光贴着墙面掠过,将藏在暗处的一排镜片尽数划裂。
三尺剑抬头看了一眼。
传讯玉片里传来郁映尘的声音:“左墙第三片镜后有暗孔,绕开。”
他没有多问,立刻带队往右侧压。下一刻,左墙镜片全部张开,黑水从暗孔里喷出,险些把最后一名药修卷走。
守在岸上的玩家用力拉绳,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
我不是福瑞控怀里的灰豆忽然挣动,前爪扒向一面生满青苔的墙。它叫得急,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边。”我不是福瑞控把它放到地上,“灰豆说里面是空的。”
修修补补贴墙听了片刻,拿铁凿敲出三长两短的响声。
墙内很快回了同样的声音。
三长,两短。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那是照命司旧时的求救暗号。
修修补补没再犹豫,先用木楔卡住石缝,再沿着回音最薄的地方一点点凿开。墙砖脱落时,黑水往外一涌,铜骨风灯几乎被扑灭。三尺剑横剑挡住水势,身后玩家把符火压进灯罩,火光重新稳住。
墙后是一口圆井。
井壁上钉满细小镜片,镜片之间缠着铁链,链尾全都没入井底。圆井中央,一名白发青年被吊在半空,青灰旧衣贴在身上,锁骨下的照命司铜牌已经被水锈腐蚀大半。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很黑,疲惫得像已经醒了太久,却在看见铜骨风灯时轻轻动了一下。
“东位……”
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没。
三尺剑走近半步:“你是沈秋生?”
白发青年没有回答,只艰难地问:“东位还剩几人?”
传讯玉片亮起。
郁映尘的声音从北坛传来,清晰落入井中。
“十二人都活着。顾录事也在。东位镇镜石已经归位。”
沈秋生怔住。
郁映尘停了一息,又道:“你替他们守住的十年,没有白费。”
井中铁链轻轻一晃。
沈秋生低下头,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水。他被吊了十年,连哭都没有力气,只有指尖在铁链上轻轻蜷了一下。
“别碰链子。”他哑声道,“南位镇镜石在井底,八道魂火也锁在下面。链一断,他们会沉进主镜。”
药修的手停在半空。
浮尘协议随即跳出警告。
【沈秋生已与南位镇镜石共锁。】
【强行斩断铁链,八道魂火将坠入主镜。】
修修补补低声骂了一句:“又是活锁。”
沈秋生抬眼看向他们,像是听懂了这个说法,却没有反驳:“第三声钟不是在水牢里响。它在河底。钟声落下,井底会先沉,南位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北坛上,郁映尘腕间命线骤然一沉。
他终于看见了河底。
临川河最深处倒悬着一口青铜巨钟,钟身刻满姓名,密密麻麻,像一整座城被写在上面。钟旁没有钟锤,只有一截苍白人骨悬在水中,被数十道命线拉向钟壁。
其中最亮的一道,正连在他腕上。
迟砚秋也看见了那根线,脸色瞬间变了:“它要用你敲钟。”
郁映尘没有说话。
主镜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要他救沈秋生。它把南位命线递到他手里,让他越看得清水牢,越靠近沈秋生,便越把自己的命线送向那截骨锤。
若他停下,南位水牢沉没。
若他继续,第三声钟就会由他的命线亲手敲响。
这才是主镜真正给他的死路。
苏既白的声音从传讯阵另一端传来,略带喘息:“我可以替你截断一瞬,但线一断,水牢里的锁也会塌。”
迟砚秋立刻道:“那就别断。”
他看向郁映尘,眼底压着怒意,也压着担心:“阿郁,别按它给的路走。”
郁映尘低头看着腕间命线。锁尘印已碎,尘心无垢体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那根线的走向。它不是死物,也不是单纯的束缚。主镜能借它拉他,他也能借它夺回方向。
“它想让我做敲钟的绳。”
他左手抬剑,剑锋贴上腕间命线。没有斩断,只是压住。
“那便先夺走这根绳该往哪里去。”
河底青铜钟旁,苍白人骨离钟壁只剩三寸。
就在它即将撞上的瞬间,一道剑光顺命线沉入水底,横在骨锤与钟壁之间。
那剑光极亮,像有人将整座北坛的雪色都压进了临川河底。
青铜巨钟第一次没有响。
郁映尘站在北坛灯火前,脸色比方才更白,左手剑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意。
“下井。”
他的声音穿过传讯玉片,落入南位水牢。
“把南位镇镜石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