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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老会 “你们对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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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长老会
长老议事厅就在内蒂医师的治疗室旁边。
两间屋子共用同一面厚重的石墙。塔然过去从来没有进去过,只知道村里遇到重要事情时,长老们会在里面开会。
妈妈想陪他一起去。
但门口的人摇了摇头。
“罗温长老说,只需要塔然进去。”
妈妈看着塔然。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后,她只是替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药包。
“如果不舒服,就告诉他们。”她说。
塔然点点头。
他走出内蒂医师的治疗室。
短短几步路,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长老室的木门没有关严。
塔然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小。
一张长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上点着几个烛台,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罗温长老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双手交叠在木杖上。
塔然认识他。
萨巴斯的孩子都认识罗温长老。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和胡须都变成了灰白色。但他平时走路仍然很稳,说话也总是不急不慢。
长桌两侧还坐着几名老者,他们都是萨巴斯最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和罗温长老一起构成长老会。
塔然只认得其中一部分。
但有一个人很容易注意到。
他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和其他长老相比,他明显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衣。头发略长,没有完全束好,几缕落在额前。
塔然刚刚走进房间,那个人就立刻站了起来。
“是水吗?”
塔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感知到的是哪一种元素?”
“我……”
“是火吗?”那个人问,“你有没有感觉到热?刀有没有变烫?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人抓住塔然的肩膀。
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塔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兰道。”
罗温长老的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
那个人没有立刻松手。
“兰道。”长老再次说道,“他刚刚才被潮蜥咬伤。”
那个人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地方。
他立刻松开手。
“抱歉。”
他退后了一步,脸上的神情仍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我只是……”
罗温长老看着他。
兰道没有继续解释。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却仍然盯着塔然。
罗温长老抬起手,示意塔然坐到长桌另一侧的空位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
“内蒂医师已经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那就好。”
罗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刚才在海边发生的事,不是普通的意外。”
罗温长老说得很慢。
“你让潮水退了下去。”
塔然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烛台上的火焰轻轻晃动了一下,长老凝视着烛火,眼眸里也出现跃动的光点。
“塔然,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生活在埃瑟利亚吗?”
塔然愣了一下。
“我们……我们不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那是现在的答案。”
罗温长老说道。
“更早以前,人们会给出另一个答案。”
“他们会说,因为我们是埃瑟尔的造物。”
石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很久以前,自然女神埃瑟尔创造了我们,正如她创造了这座岛一样。”
“那时候,我们和埃瑟利亚所有的自然元素同宗同源。岛上的水、火、风、雷、大地与月光,并不将我们视为外来的东西。”
“我们可以感受到它们,它们也总是乐于回应我们。”
塔然想起退去的潮水,也想起刀刃上出现的蓝光。
“感知元素,曾经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能力。”
罗温长老继续。
“那时,人们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明确地与至少一种元素拥有强烈的共鸣。
“那时有的人能够预知风暴何时到来,有人知道哪里能够找到水,怎样在寒冷中保存火种。有人可以感知地下岩层的松动,也有人能够借助月光辨认道路。
“这些事情在当时是那样的稀松平常,就像呼吸和走路一样,是每一个埃瑟利亚人都具有的能力。”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了?”
罗温长老闭上了双眼,仿佛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一把刀。”
塔然也看向那团火。
“刀?”
“它从外海漂来,最早发现它的人,生活在辛加德。那时的辛加德还不是今天的城市它只是埃瑟利亚海岸边的一处聚落。
“外海带来的东西很少能够越过岛屿周围的风浪。那把刀却被潮水推入了海湾,卡在岩石和浮木之间。
“岛上没有人见过那样的东西。
“刀刃笔直而锋利。
“它可以轻易割开兽皮,也能切断以往只能反复折断的坚韧枝干。
“辛加德的巧匠对它产生了兴趣。
“他们拆开刀柄,研究刀刃的形状,又寻找岛上最坚硬的石材,尝试复制那件外来的工具。
“最初的仿制品远不如原物锋利。
“但它们仍然比贝壳、骨片和未经打磨的石块更加好用。
“于是,第一把仿制的刀出现了。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工匠开始改变刀刃的形状,改进捆扎刀柄的方法。他们又根据同样的原理制作石凿、刮刀和其他工具。
“后来,有人用它砍倒了一棵仍然活着的树。”
“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塔然问。
罗温长老点了点头。~
“至少,祖辈留下的故事是这样说的。
“过去,人们收集倒下的木材,取用自然已经舍弃的东西。
“但那一次不同。
“他们第一次主动决定,一棵仍在生长的树应该在什么时候倒下,又应该变成什么形状。
“他们用它建造了比以往更牢固的房屋。
“那座房屋抵挡住了第二年的暴雨。
“也正是在那以后,我们不再属于埃瑟利亚和自然的一部分。
“鸟群主动飞离辛加德的上空
“再也没有人能预知知道水将在什么时候靠近干涸的土地
“风也不再将声音带给能够聆听它的人。
“但辛加德没有停止。因为工具确实有用。
“有了刀,人们可以更快地处理食物。
“有了石凿,他们能够建造更坚固的墙壁。
“他们开始开辟道路,改变水流,修建码头。原本只能容纳少数家庭的海岸聚落,逐渐变成了人口密集的港口。”
“所以现在的辛加德,是从那把刀开始的?”塔然问。
“可以这样说。”
“可是萨巴斯也在使用刀。”
塔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短刀。
“我们也盖房子,也砍木头。”
“是。”
罗温长老说。
“辛加德拥有工具以后,其他地方迟早也会开始使用。
“有些东西由商人带来。有些技术由离开辛加德的工匠传出去。萨巴斯也学会了其中一部分。
“但只是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向房间北侧。
“南部山脉阻断了大部分道路。
“人可以翻过去。
“但要带着石料、工具和足够多的货物反复往来,并不容易。
“完整的工艺很难越过山脉传到这里。”
塔然想起偶尔来到萨巴斯的商人。
他们带来的刀具、扣环和罕见器物,总是比村里自己制作的东西更加精细。
那些东西价格很高。
坏掉以后,也往往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修理。
“但是,这不是唯一的原因。”罗温长老说道。
“辛加德越繁荣,就越会吸引其他地方的人。
“懂得制造工具的人会去那里。
“想学习新工艺的人也会去那里。
“萨巴斯的孩子如果在雕刻、建造或者修理器具方面展现出天赋,他们最想去的地方通常也是辛加德。
“因为那里有更好的工匠。
“有更多工作。
“也有他们在萨巴斯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去了以后,很少回来。”
塔然没有说话。
他确实听过一些名字。
那些人曾经住在萨巴斯。
后来穿过南部山脉,去了辛加德。
有的人偶尔托商人送回消息。
更多的人从此只存在于亲属的谈话里。
“所以,技术不是从辛加德传向萨巴斯。”罗温长老说,“相反,是拥有技术的人不断从萨巴斯流向辛加德。”
“辛加德变得越来越大。
“而像萨巴斯这样的地方,仍然只能保留最简单的工艺。”
“可我们付出的代价并没有比较少。”
桌边一名老人低声说道。
塔然看向她。
“我们也失去了元素的认可。”她说。
“动物也一样不再接纳我们。
“潮蜥不会因为萨巴斯的房屋不如辛加德高大,就少咬我们一口。”
没有人反驳。
罗温长老重新看向塔然。
“我们学会了使用工具。
“但我们得到的,还不足以代替失去的东西。
“过去,一个能够感知水的人,可以在旱季找到隐藏的泉流。
“能够感知大地的人,可以在山体崩塌以前警告村庄。
“火、风、雷与月光,也都曾经帮助我们生存。
“现在,我们只能依赖有限的工具。”
塔然问:
“所以你们觉得,我又得到了女神的力量?”
“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女神直接赐予你的。”
罗温长老说道,
“我们甚至不知道,埃瑟尔是否仍然注视着这座岛。
“但是,海水回应了你。
“这至少说明,自然没有完全拒绝你。”
塔然感觉桌边的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那种目光和海边时不同。
当时,他们在害怕。
现在,那里面还多了另一种东西。
期待。
这种期待反而让塔然更加不安。
“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种事吗?”
罗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有。
“十年前,萨巴斯出现过另一个能够使元素回应的人。他感知到的是火。”
塔然立刻抬起头。
“他现在在哪里?”
“他离开了。”
“为什么?”
“他想去寻找埃瑟利亚祭坛。”
塔然第一次从长老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祭坛?”
“在岛屿最北部,在芬里尔高原之上。”
罗温长老说道:
“传说那里曾经是埃瑟尔与这座岛联系最深的地方。
“也是我们最早向她献上感谢与承诺的地方。
“祭坛中央立着一座圣钟。
“在女神仍然回应我们的年代,每逢重要的祭典,人们都会敲响那座钟。钟声会越过高原、山谷与海岸,传遍埃瑟利亚。
“人们相信,那不是普通的钟声。那是埃瑟尔留在这座岛上的声音。”
塔然没有说话。
烛火在长桌中央轻轻晃动。
“女神离开以后,前往祭坛的道路也逐渐被遗忘。”罗温长老继续说道,“圣钟是否仍然存在,也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仍然能够使元素回应的人聚集在祭坛附近。
“也有人说,那里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十年前的那个人,选择沿着古老道路去寻找它。”
“然后呢?”
“他没有回来。”
塔然握紧了椅子的边缘。
他环视长桌,发现每一位长老都注视着自己。
“他当时为什么会去……是你们让他去的吗?现在,你们也想让我去那里吗?”
罗温长老没有马上回答。
长桌边的人彼此看了一眼。
终于,坐在右侧的一名老妇人开口。
“我们希望你去。”
她说得很直接。
“但我们不会逼你。”
塔然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你也许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抵达埃瑟利亚祭坛。”
她用平静却又沉重的语调说。
“我们已经失去埃瑟尔的接纳太久了。
“萨巴斯没有辛加德那样的工艺。
“我们无法用堤坝挡住所有海潮,也无法用坚固的武器赶走所有野兽。
“每一次暴雨、旱季和疾病,都会让我们重新想起过去。”
老妇人停顿了一下。
“可即使在埃瑟尔最失望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将一切都收回。
“不仅仅是萨巴斯,来到村子歇脚的商人和旅人说,这些年来,埃瑟利亚仍然偶尔会出现能够感知元素的人。
“人数很少。有时,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
她看着塔然。
“有人说,那是女神留给她的造物最后的怜悯。
“也有人说,那是她落在这座带给她失望的孤岛上的几滴泪水。
“即使她已经离去,那些泪水里仍然留下了一点没有消失的希冀。
“你们对元素重新的感知,就是那份希冀留下的回响。”
塔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住短刀。
也曾经在水下,跟随着某种遥远的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敲击刀柄。
“如果元素仍然愿意回应你,”老妇人继续说道,“也许你能够走到祭坛。”
“也许你能够知道,女神为什么离开。
“也许,你能够站在那座圣钟前。”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如果一个仍然能够被元素接纳的萨巴斯人,亲手敲响那座钟……
“也许,埃瑟尔的声音就能再次回响在埃瑟利亚的上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哪怕无法让整座岛恢复过去的样子,”老妇人说,“至少,女神也许会重新看见萨巴斯。”
“重新接纳我们。”
塔然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比刚才更加难以置信。
昨天早上,他还只是在海岸边摘潮壳果。
如今,他们却希望他越过整座岛,登上北方高原,找到一座不知是否仍然存在的祭坛,再敲响一口已经沉默了许多年的钟。
“可是我连怎么让水再动一次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路。上一次前往那里的人也没有回来……那你们为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罗温长老看着他。
“我们并不确定你能做到。”他说,“我们只是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任何可能。”
房间里依然沉寂,塔然忽然明白,他们并不是认为他一定能够成功,他们只是没有别的希望。
“如果我不愿意去呢?”他问。
“你可以留在萨巴斯。”
罗温长老回答。
“没有人会因为你能够使水回应,就将你赶走。
“你仍然是玛拉的孩子。
“是布拉姆和内里的朋友。
“也是萨巴斯的一员。”
塔然看着他。
“真的?”
“这是长老会已经作出的决定。”
罗温长老说道。
“你不需要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意愿而离开。”
那句话让塔然稍微放松下来。
可是紧接着,罗温长老又说道:
“但如果你愿意前往埃瑟利亚祭坛,我们也会尽可能为你提供帮助。
“这不是驱逐。
“也不是命令。
“这是一个选择。”
塔然低下头,烛光落在桌面上。
他能够看见短刀刀刃上的细小缺口。
那把刀和故事里从外海漂来的刀当然不是同一把。
可是,它们看起来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同。
一件工具改变了辛加德。
后来又改变了整座埃瑟利亚。
而现在,塔然手里的这把刀,在海水中亮起过一次蓝光。
“我现在就要回答吗?”他问。
“不需要。”
罗温长老说。
“回去休息。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和你的母亲谈一谈。明天这个时候,再告诉我们你的决定。”
塔然点了点头。
他拿回短刀,重新插到腰间。罗温长老也没有再说什么。塔然转身走出大门。他刚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就忽然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等一下。”
塔然回过头。
兰道站在门边。
刚才长老室里那种近乎失控的急切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但他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他看着塔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从哪一句话开始。最后,他说道: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