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于声》纫秋离佩

5、第五章 还钱的

　　吃完饭走出饭店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苟延残喘。起了些风，不大，裹着夏末初秋特有的潮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清爽，像是谁把湿毛巾拧干了挂在风口。温楚习惯性地披散着长发，此刻被风吹起几缕，发梢在空中轻轻摇曳，像水草在水流中舒展。
　　林忧凡想起刚才吃饭时，温楚一边扒饭一边嫌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校服，嘟囔着说这衣服又肥又丑，穿上像套了个麻袋，打死也不想再穿了。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现在再看温楚——如果这人真的脱掉校服换上一身正装，单凭那张脸和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恐怕走在校园里，别人还真会以为是哪位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工作了。
　　“林忧凡，我脸上有东西吗？”温楚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思绪，只见温楚歪着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吃饭之前就一直盯着我看。”
　　林忧凡被她这么一问，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略一沉吟，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在温楚眼下那块皮肤上刮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尘埃。
　　“嗯，有灰。”
　　温楚愣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光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林忧凡，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林忧凡收回手，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弯了弯。
　　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等等。”温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给我擦干净再走啊。”
　　林忧凡回过头，就见温楚仰着脸凑过来，指了指自己被刮过的那块皮肤，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呢，你没擦干净。”
　　哪还有什么灰。林忧凡心里清楚得很，那就是她临时起意胡诌的。可温楚这副理直气壮等着她伺候的模样，让她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你自己擦。”林忧凡别开视线。
　　“我手脏。”温楚摊开两只手掌，十根手指白白净净的，一根根骨节分明，哪里有一点脏的样子。
　　林忧凡：“……”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抬起手，敷衍地用指腹在她脸上蹭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刚想收回来，温楚却忽然偏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
　　林忧凡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温楚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欠揍得很：“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林忧凡咬了咬下唇，瞪了她一眼，奈何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她索性不理温楚，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温楚三两步跟上去，也不说话，就那样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她红到脖子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风又吹过来，把温楚的长发拂到林忧凡的手臂上，痒痒的。林忧凡下意识缩了缩胳膊，却没有躲开。
　　回去的路上，林忧凡一路沉默，像是把嘴上了锁，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反倒是温楚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哎林忧凡，你看旁边那只小狗，胖得跟个球似的。”
　　“林忧凡，你喝不喝AD钙奶？我去买。”
　　“林忧凡你怎么了，咋不说话？”
　　温楚说了一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嗓子眼直冒烟。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忧凡，发现她的耳根还是红彤彤的，像傍晚天边那抹褪不掉的霞光。温楚嘴角微微一勾，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耳朵怎么还红着呢？”
　　说着，她随手揉了揉林忧凡的脑袋，动作随意又亲昵，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林忧凡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低声说了句：“走了，回学校。”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温楚的衣袖，快步走进了校门。
　　晚饭时间本就紧张，七点钟就要开始上晚自习了。教室里闹哄哄的，走廊上只有巡查老师偶尔经过的身影。手机虽然还在各自手里，但也没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地玩，大家便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嘈杂声像一锅煮沸的水。林忧凡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写着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学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楚原本戴着耳机刷视频，余光瞥见林忧凡一直在埋头写东西，这才摘下耳机，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啊？今天有作业吗？不是才开学吗？”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一双眼睛无辜地望着林忧凡。
　　林忧凡头也没抬，一边写一边把抄作业的本子递了过去：“有作业的。已经是高中了，你当这还是小学啊？”
　　温楚接过本子翻了翻，无非就是些预习和课后习题，她扫了两眼就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把本子往桌角一撂，打算就这么晾着了。
　　林忧凡合上自己的本子，转过身来，把温楚的作业从桌肚里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她面前。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温楚，写作业了。”
　　温楚看着眼前摊开的作业本，又抬头看了看林忧凡那张认真的脸，拖长了音调撒娇：“啊——我不会写，能不写吗？”
　　林忧凡不为所动，伸手把作业本翻开，耐心地说道：“你先写自己会做的，不会的先空着，写完了再来问我。”她顺手把温楚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一一归置好，省得她到时候连翻个桌子都要折腾半天。
　　温楚磨磨蹭蹭地拿起笔，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顺手摸出耳机准备放歌听。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林忧凡伸手把她的耳机线拨开了。
　　“写作业不要一心二用，温楚。”林忧凡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把耳机线和手机一并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然后用笔头轻轻敲了敲温楚的作业本，示意她赶紧动笔。
　　温楚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她偏头看了看林忧凡那张认真的侧脸，到底还是没再反抗，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挪回了作业本上。林忧凡见她终于安分了，便也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然而这份安静连五分钟都没撑过去。
　　“忧凡，我问你个事。”温楚这次倒是认真了些，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吊儿郎当。
　　林忧凡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但回应却不带半分敷衍：“什么事，你说。”
　　温楚从桌上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嗯……上午就想问你了。我知道我问得很唐突，你也可以不说的……”
　　听到这里，林忧凡心里大概有了数，笔下微微顿了一瞬。
　　“就是，你上午和厕所那些人是什么关系啊？就是那个……还钱的……”说到后面，温楚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烟，眼睛也不怎么敢与林忧凡对视了，目光飘忽地落在桌角的某个点上。
　　林忧凡抬了抬眼皮，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这件事有点不方便说。”
　　温楚刚要摆手说“没关系”，林忧凡却紧接着冒出了一句：“你晚上有时间吗？我可以打电话跟你说。”
　　温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双手抓住林忧凡的肩膀就开始摇晃：“真的假的？林忧凡！”
　　林忧凡被她摇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地抬手去挡：“呃，真的真的……温楚，等下巡查老师来了，别摇了……”
　　温楚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弯成了一道月牙。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眼底含着笑意，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林忧凡，眸子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碎星：“那林老师准备什么时候和我打电话呀？”
　　温楚眨了眨眼，目光黏在林忧凡脸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会先给你发消息的……好了好了，快写作业吧。”林忧凡眼神躲闪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伸手拍了拍温楚的作业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如果你不写的话，我就不跟你说了。”
　　温楚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纵容与宠溺：“行行行，我写。”
　　坐在她们前排的两个同学默默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仿佛想把自己从这片黏腻的空气里摘出去。
　　温楚一边漫不经心地划拉着笔，假装在写作业，一边用余光时刻关注着林忧凡的一举一动，伺机而动，等着她把手机还回来的那一刻。
　　终于，在林忧凡起身去厕所的间隙，温楚眼疾手快地从抽屉里捞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并以最快的速度赶在林忧凡回来之前，把剩下的作业抄了个七七八八。
　　林忧凡回来时，就看到温楚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津津有味地盯着手机屏幕。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桌肚里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这样不怕巡查老师来啊？被没收了怎么办。”
　　“哎呀怕什么，班上那么多人，还能偏偏只盯上我一个？”温楚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识趣地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
　　林忧凡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追究，转而伸出手：“你作业呢？拿来我检查一下。”
　　温楚从桌肚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底气十足：“给。”
　　林忧凡翻开本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题上，愣了愣，随即嘴角轻轻勾起一丝弧度：“你竟然把预习题里的压轴题做出来了。”她抬起头看向温楚，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来，你跟我讲一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
　　温楚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缓慢地转过头，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隔壁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都上高二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浑厚有力，像一记惊雷劈开了整层楼的喧嚣。整个年级几乎是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我靠，顾主任怎么来了？”“不知道啊，吓得我手机都不敢玩了。”
　　温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总觉得“顾主任”这三个字有点耳熟。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来——哦，好像高一时自己请的假就是他批的。
　　她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哎同学同学，顾主任怎么了？怎么都这么怕他？”
　　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见有人请教，立刻来了精神，冲温楚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些：“来来来，我细细跟你讲。”
　　温楚把耳朵凑过去，男生便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了起来：“我姐是上届高三的，她跟我说，她们年级有个体育生和年级第一早恋。那体育生你知道吧，跑得贼快的那种，人家可是拿过全市长跑冠军的。”
　　温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结果你猜怎么着？顾主任知道了之后，直接追着那体育生绕着操场跑了将近十圈！那男的跑到最后腿都软了，顾主任硬是拖着他后领子把人拽了回去。你想想，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么被活生生拖走的。”
　　温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是挺恐怖的。”
　　那男生还想继续往下讲，林忧凡却忽然伸手把温楚拉了回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洋，我现在要和她讲题。”
　　那个叫刘洋的男生看了看林忧凡，又看了看被她拽住的温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慢悠悠地转了回去。
　　温楚似笑非笑地偏过头，目光落在林忧凡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没想到忧凡姐姐对我占有欲这么强啊。”她说着，一只手撑在林忧凡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忧凡耳根又开始发烫，却硬撑着没有躲开，只是别过头去，故作镇定地说：“好了，来写作业。下次别再抄答案了。”
　　温楚的表情瞬间僵住，像被人当场揭穿了把戏的小孩，讪讪地“哦”了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乖乖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