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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上掉下个 ...


  •   霍珩这辈子不信神佛。

      直到这天深夜,一个和尚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进了他那辆六百万买来的车顶。

      车是定制款,全钢车身,号称连子弹都能挡两发。

      可那一下来得太蹊跷,金属的天窗硬生生凹下去一块,像被谁从云端丢了一尊铜佛。

      司机老周一脚刹到底,整个人贴上了方向盘,后视镜里只剩一片惨白。

      霍珩坐在后排,西装笔挺,指节还停在刚合上的文件夹上。

      他抬起眼,隔着那块凹陷的玻璃,看见一张脸。

      很干净的一张脸。

      少年趴在车顶,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光溜溜的脑袋上沾着雨水,一串檀木念珠从领口滑出来,垂在玻璃上轻轻晃。

      他睁着一双圆圆的眼,先是茫然,随即双手费力地在车顶上合十,冲底下念了句:

      “阿弥陀佛。施主,叨扰了。”

      声音又软又清,像山涧里淌过石头的水。

      车里静得能听见雨。老周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而那一刻,霍珩脑子里只浮上来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和尚的睫毛,比雨还密。

      一念也懵着。

      半炷香前,他还在浮屠塔第九层扫地。

      师父说今夜有大雨,叫他把塔顶的窗阖好。

      他踮着脚去够最高那一扇,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朝塔外栽了出去。

      按理说,从九层塔上摔下来,是要去见佛祖的。

      可他没疼,也没死,只觉得身子被一阵又凉又亮的风裹着转了几个圈,落下来时,底下竟是这么个又硬又滑、泛着冷光的铁壳子。

      他抬起头,怔怔望着四周。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无数会动的、五颜六色的光,写着他一个字都不认得的符。

      两旁立着高得望不到顶的楼,楼里嵌着千百盏不灭的灯。

      脚下的路黑得发亮,一头头闪着眼睛的铁兽贴地飞驰,从他身边掠过时,卷起的风能把人掀翻。

      一念双手合十,心里念了三遍清心咒。

      师父说过,心有挂碍,则万象皆魔;心若澄明,魔亦是佛。

      眼前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想来都是佛祖点化他的幻境,是来考校他定力的。

      于是他端坐在那铁壳子顶上,闭上眼,预备入定。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直到车门被人从底下拉开了。

      霍珩下了车。

      雨打在他肩上,他没撑伞,仰头盯着自家车顶那位”入定”的不速之客,眉心拧出一道冷痕。

      助理小许这会儿才从副驾连滚带爬地下来,伞都拿反了,声音发抖:”霍、霍总,要不要报警?这人……是邪教吧?还是冲您来的?要不我先叫保镖。”

      街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一片一片亮起来。

      “天降高僧啊!”

      “这是哪个剧组在拍戏吗?”

      “我靠,那车我认得,那不是霍氏那位阎王爷的车吗?惨了惨了,这小和尚要凉。”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又不敢太大声。

      城里谁不知道霍珩。

      三十二岁,霍氏掌舵人,跟他谈崩过的对手据说连夜搬出了这座城。

      这样一个人,被一个和尚把车砸塌了,那和尚的下场,光是想想都替他捏一把汗。

      霍珩谁也没理。

      他绕到车头,仰着脸,对车顶上那个闭眼端坐、淋成落汤鸡的少年,淡淡开口:

      “下来。”

      一念睁开了眼。

      幻境里居然有人同他说话,还是个生得这样……他一时找不出词,只觉得底下站着的施主,眉眼像庙里那尊降魔的明王,冷是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依言要下来,可僧袍湿透,黏在身上,脚下又滑,一个没踩稳,整个人朝车头栽了下去。

      围观的人齐齐惊呼。

      霍珩动得比谁都快。

      他原是不近人的性子,连握手都嫌多余,此刻却近乎本能地张臂,接住了那个往下坠的身子。

      少年比看上去还轻,怀里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玉。

      檀木念珠贴上他的手腕,一颗一颗,都是凉的。

      一念仰着脸看他,雨珠挂在睫毛上,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倒映着满街流转的霓虹,也倒映着他。

      “施主,”少年小声说,呼吸落在他下巴上,”你的手,好暖。”

      霍珩握着车门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多年,没人敢这样贴着他说话。

      “霍总,”小许凑过来,又急又小声,”这人来路不明,万一是讹诈、赖上您怎么办?要不送医院查查……我看他神志也不太清醒,张口闭口什么施主、幻境的。”

      围观的议论也飘了过来——精神病、流浪汉、碰瓷的。

      怀里的少年听不懂这些词,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恶意,下意识往接住他的人怀里缩了缩,念珠攥得更紧,却还是不忘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朝小许行礼:

      “这位施主莫怕,贫僧不是坏人。砸坏了您的座驾,贫僧……贫僧愿意留下来扫地抵债。”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霍珩没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又狼狈又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把外套脱下来,连头带脸罩在了少年身上,挡住所有举着的手机镜头,也挡住那些不干不净的目光。

      “都散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再拍的,明天就别想在这座城里立足。”

      没人敢再举手机。

      他拎着那个被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惊愕小脸的和尚,转身就往车里塞。

      一念被按进那张软得能陷进去的座椅,整个人都不会了。他局促地抓着滑下来的外套,闻见上头一股清冷好闻的气味,脸不知怎么就热了。

      车门合上,把外头的雨和灯都关在了外面。

      并排坐着的男人侧过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问出今晚的第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贫僧法号一念。”少年老老实实答,顿了顿,又补一句,”施主,你要带贫僧去哪儿?贫僧还没扫完地呢。”

      霍珩看着他那副认死理的模样,喉间极轻地嗤了一声,别开眼。

      “带回家。”

      一念眨了眨眼,没太懂这几个字的分量,只双手合十,乖乖道了声谢,心里想:这位施主面冷心善,定是佛祖派来渡他出幻境的有缘人。

      而前排的老周和小许对视一眼,齐齐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跟了霍总六年,”带回家”这三个字,他们头一回听见。

      *

      电梯门往两边一分,一念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

      他跟在那位"施主"身后,赤脚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刚迈过门槛,头顶不知何处便亮起一片柔光,紧接着,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子嗓音凭空响了起来:

      “晚上好,霍先生。室内已为您调至二十四度。”

      一念浑身一僵,双手立刻合十,警觉地朝四下里看。

      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声音却还在说:”检测到您今日心率偏高,建议早些安歇。”

      一念心里一沉。

      师父讲过,深宅大院最容易藏东西。

      能不见其形、只闻其声,还能窥人心脉的,要么是修行有成的山精,要么是占了宅子的孤魂。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悄悄攥紧袖中那串檀木念珠,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低念了句往生咒。

      念完,那声音竟真就不响了。

      身后的窗帘也在这时自己缓缓合拢,一念盯着它无风自动,越发笃定屋里有东西,又添了三分降妖除魔的成就感。

      走在前头的霍珩回过头,看见自家几百万装的智能管家,被一个和尚一句经念得没了动静,停顿了一瞬,没说话。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她在霍家做了八年,主家什么脾气她门儿清。

      洁癖,怕吵,半夜回来连灯都嫌晃眼,从不带人回家,连过年都是孤身一个。

      可今天,自家先生不光带了人回来,还是个湿淋淋、光着头、赤着脚的小和尚,正杵在玄关,对着天花板一脸严防死守。

      陈姨手里的汤勺险些没拿稳。

      “先生,这是……”

      “客人。”霍珩把车钥匙搁在柜上,言简意赅,”烧热水,找身干净衣裳,要小号的。”

      “家里……没有小号的。”陈姨为难。

      这屋里的衣裳全是按主家尺寸做的,主家身量高、肩宽腿长,那小和尚瘦瘦小小一只,套进去怕是连人都找不见。

      霍珩看了一眼缩在玄关、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少年,淡淡道:”那就我的。”

      陈姨当场愣住。

      把自己的衣服给外人穿,这话从洁癖到骨子里的霍先生口中说出来,比方才那声"客人"还要叫她吃惊。

      她应了,转身去拿衣裳,脚步都有点发飘。

      一念被领进一间亮得晃眼的净房。

      陈姨教了句"那银把手往上一抬就有水",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一念盯着墙上那个银亮物件瞧了半晌,依言抬手一推。

      下一瞬,头顶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孔里,竟真的落下水来。

      不是一线,是一整片,像把一场夏夜的雨原封不动搬进了屋里。

      水还是温的,落在肩头暖融融,一念又惊又奇,仰起脸,任那"雨"打在脸上,呆呆笑了。

      修行十几年,他洗澡都是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哪里享过这个。

      可惜乐极生悲。

      他只顾贪看那场"雨",脚下沾了水汽,往后一退,整个人滑坐在地,腕上的念珠也散了线,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门外的霍珩听见动静,几乎没有犹豫就推门进去。

      水汽弥漫里,少年湿透了一身僧袍坐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去捞那些乱滚的珠子,捞一颗,水又冲走一颗,急得眼眶都红了,嘴里小声念叨:"师父给的,不能丢,不能丢……"

      霍珩弯下腰,伸手替他把滚到角落的几颗一一拾起,连同那根断了的线,一并拢进他掌心。

      少年抬起头,睫毛上挂满了水。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霍珩能看清他眼底那点慌乱怎样一寸寸化开。

      "施主,"一念吸了吸鼻子,把那捧珠子紧紧贴在胸口,"谢谢你。"

      霍珩没应声,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旁的浴巾,盖在他湿淋淋的脑袋上,动作算不上轻,却莫名仔细。

      "自己擦。"他声音冷淡,"擦不干,明天发烧。"

      一念裹着浴巾出来时,撞见了那面镜子。

      净房外的整面墙都是镜,亮得像一汪静水,却比任何一汪水都清。

      一念怔在原地。

      他生在庙里,记事起就剃了发。镜子是身外之物,师父不许蓄,他这一辈子,只在打水时见过自己晃悠悠的影子,模模糊糊,连眉眼都瞧不真切。

      此刻,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光头,圆眼,鼻尖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水珠,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

      一念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碰了碰。

      他又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摸。

      原来,他长这样。

      十九年了,他头一回把自己看得这样清楚。

      一念望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有点想师父,又有点想在浮屠塔扫地洒水的日子。

      眼睛酸酸的,他赶紧合十念了句佛号,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按了下去。

      镜子里,那个小和尚也乖乖合上了掌。

      而书房里,霍珩正听小许低声回话。

      "霍总,查过了。"小许压着嗓子,神色古怪,"这人……查不着。身份证、户籍、出入境,全国库里都没有他这张脸。指纹比对,零匹配。我把那条街的监控往前调,他出现之前的画面……是空的。就好像,他是凭空冒出来的。"

      霍珩搭在桌沿的指尖停住了。

      "再查。"

      "可万一真有问题,"小许咽了口唾沫,"您把人留家里,太冒险。要不还是送去……"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念探进半个脑袋。

      身上松松垮垮套着霍珩那件白衬衫,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手都盖住了,整个人像被衣裳吞了大半。

      他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串重新串好的念珠,仰着脸,一脸做错事的乖巧:

      "施主,贫僧把屋里那位会说话的神仙超度了,她到现在还没醒,是不是贫僧功课不到家?"

      小许:"……"

      霍珩看着他,沉默两秒,起身走过去,自然地拈起那截空荡荡的袖口,一圈一圈替他挽好,露出底下那双藏了半天的手。

      "她明天会醒。"他说。

      挽完袖子,他没松手,反倒在门口那位还张着嘴的助理身上扫了一眼,丢下一句:

      "他住下了。明天,按他的尺寸,全备齐。"

      小许把"送去查查"四个字咽回了肚里。

      他跟了霍总三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自家这位油盐不进的阎王爷,替人挽袖子的时候,竟也会有走神的功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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