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199、 小暑 小

　　小暑那天，林秀莲是被热醒的。

　　天还没大亮，但屋子里已经闷得不行。她翻了个身，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全是汗。窗户开着，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院子里的知了已经叫起来了，声音比前几天更响了，像是憋足了劲儿要喊破嗓子似的。

　　她索性起了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陈峰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给菜畦浇了一遍水，又给豆角和黄瓜搭了几根新竹竿，让那些已经爬到顶的藤蔓有个新的支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时不时扯下来擦一把脸上的汗。

　　“今天小暑。”陈峰见她出来，直起腰说了一句，“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到了。往后这一个月，一天比一天热。”

　　林秀莲没有接话，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站定，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地面，发了一会儿呆。

　　七月中旬，公司的线上商城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版本更新。小赵带着技术团队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星期，把用户反馈比较集中的几个问题都修复了，同时还上线了一个新的功能——个性化推荐。根据用户的浏览和购买记录，系统会自动推送可能感兴趣的产品，有点像那些大电商平台的玩法。

　　新版本上线后的第一周，数据就有了明显的反应。用户平均停留时长增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订单转化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小赵在周例会上汇报这些数据的时候，语气是克制的，但眉眼之间藏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林秀莲翻了翻他提交的报告，问了一句：“个性化推荐的算法，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我一个人。”小赵说，“我和技术组的同事一起研究的，参考了一些开源的方案，然后根据我们的产品特点做了调整。”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她心里是清楚的——小赵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执行指令的年轻人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了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天气热得实在不像话。室外的温度飙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林秀莲一整天都没出门，待在空调房里，看看电视，翻翻杂志，偶尔接几个电话。

　　下午的时候，周小满从省城打来电话。

　　“林阿姨，省城这边的店，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周小满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平稳，但能听出其中的喜悦，“君悦酒店那边也开始稳定下单了，每周固定订两批货。”

　　“不错。”林秀莲说，“省城的市场打开了，后面就好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小满说，“我打算下个月再招两个人，把生产能力提上去。现在店里的产能已经接近饱和了，再不扩大就要影响接单了。”

　　林秀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扩大产能是好事，但要控制好节奏。不要一下子扩得太快，质量和管理的跟得上才行。”

　　“林阿姨，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周小满说。

　　挂了电话，林秀莲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周小满现在的状态，让她觉得很放心。这个姑娘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小区门口摆摊、见到城管就跑的小丫头了。她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品牌，有了自己的方向。

　　晚上，陈峰做了一锅绿豆汤，晾凉了，端到院子里。两个人坐在柿子树下，一人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着。晚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样灼人了。头顶上的柿子树叶片浓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今天真热。”陈峰说，喝了一口绿豆汤，“往年小暑也没这么热。”

　　“可能是年纪大了，不经热了。”林秀莲说。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才多大，就说年纪大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忽明忽暗的。院子外面的田野里，蛙鸣声此起彼伏，一阵接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指挥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

　　“陈峰。”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过了多少个夏天了？”

　　陈峰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数不清了。反正很多个。”

　　“是啊，很多个了。”林秀莲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

　　陈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绿豆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晚风轻轻地吹着，树叶沙沙地响着，蛙鸣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像是这个夏夜里最自然的背景音乐。

　　林秀莲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下，也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小暑过了，大暑将至。

　　一年里最热的日子，还在后头。但她并不觉得难熬。因为有风，有树，有身边这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人，还有一碗清凉的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