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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谷雨
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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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不是惊蛰那种轰轰烈烈的雷雨，也不是清明那种欲下不下的毛毛雨。谷雨的雨是实实在在的，不急不缓的，像是老天爷算准了时节，该给庄稼浇水了，就拧开水龙头，稳稳当当地浇上一场。
林秀莲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雨帘从屋檐上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院子和屋子隔成了两个世界。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叶片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菜畦里的青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每一棵都精神抖擞地站着，叶片绿得发亮，像是刚洗过澡的孩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陈峰搬了个小板凳，在她旁边坐下来，“这场雨下完，地就彻底透了。可以种瓜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听着雨声。
雨声很好听。不是那种嘈杂的、让人心烦的声响，而是一种均匀的、持续的、带着节奏的白噪音，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她听着听着，觉得心里很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
谷雨过后，春天就真的进入尾声了。
四月底，公司召开了一季度的经营分析会。方强在会上做了详细的汇报，数据一项一项地列在投影屏幕上，营收、成本、利润、增长率、市场份额，每一项都有图表，有对比，有分析，有结论。
林秀莲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方强的汇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
汇报结束后，她问了几个问题。方强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有几个问题涉及到具体的执行层面，方强一时答不上来，但他没有敷衍，而是坦诚地说“这个问题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散会后，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翻了翻会议记录，又看了看方强做的PPT。她发现方强在做数据分析的时候，已经能够熟练地运用一些她都不太懂的工具和方法了。那些图表做得漂亮，逻辑也清晰，一看就知道下了功夫。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五一劳动节前夕，老二打电话过来，说采摘园的西瓜和甜瓜已经开花了，长势很好，估计六月中旬就能上市。他还说，今年扩种的那几垄甜瓜，用的是新品种，据说比去年的口感更好，甜度更高。
“妈，到时候你可得来尝尝。”老二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好。”林秀莲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老二现在的状态，让她觉得安心。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遇事就往后缩的人了。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事情做，有了自己的方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底气。
五月二号，周小满从省城回来了。
她带了一盒旗舰店的招牌产品回来——一款新研发的芒果慕斯蛋糕，用的是进口的芒果泥和法国奶油，口感细腻绵密，甜而不腻。林秀莲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可以拿去参加比赛了。”
周小满笑了：“林阿姨，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确实打算报名参加今年秋天的省烘焙大赛。”
林秀莲看了她一眼：“有把握吗？”
周小满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后才说：“把握不敢说有，但我准备得很充分。”
林秀莲没有再多问。她喜欢周小满这种态度——不夸海口，不打无准备之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月五号，立夏前一天，林秀莲在院子里帮陈峰种瓜。
陈峰在前面刨坑，她在后面放种子，一个坑里放两三粒，然后用土盖上，用手轻轻拍实。两个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晒得后背有点发热。林秀莲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些饱满的瓜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坑里，再用土盖上。泥土湿润松软，带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她很喜欢这种味道，从小就很喜欢。
“种完了这垄，今年春天的活就算干完了。”陈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了。”
林秀莲也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播完种的菜畦，沉默了一会儿。
“陈峰。”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种了多少回地了？”
陈峰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可数不清了。从年轻时就开始种，种了几十年了。”
“是啊。”林秀莲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湿润的泥土，“种了几十年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心里是清楚的——种了几十年的地，也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有好年景，也有坏年景。有丰收的时候，也有歉收的时候。但只要还在种，日子就还有盼头。
立夏的前一天傍晚，林秀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今天，春天就结束了，夏天就要开始了。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度。风已经没有春天的凉意了，带着一种温吞吞的暖，像是夏天派来的信使，提前来打个招呼。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春天过完了。
但没关系。夏天也会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