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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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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陈峰的话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她无法平息的涟漪。“你很好,你不该这么苦。”这句话在她空荡荡的心里来回撞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妈,你怎么还不睡?” 王建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常的不耐烦,“灯都关了,就剩你事多。”
林秀莲猛地回过神,像是做贼被当场抓获,慌乱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这就进去。”她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婆婆和小姑子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隐约传来电视声和说笑声。只有她和王建军的房间,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王建军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头也不回地抱怨:“以后少在外面坐着,邻居看见了还以为咱家怎么了呢。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
往常,林秀莲会默不作声地忍受,像一块海绵一样吸干这些尖刺。可今晚,陈峰那句“不是你的错”像一层无形的盔甲,让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指责变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躺下,而是站在床边,看着丈夫宽阔却陌生的背影。
“建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今天……今天妈当众那样说我,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
王建军猛地翻身坐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替你说话?你自己做不好还有理了?我妹刚过来,咱们当哥嫂的帮衬点是应该的。你就知道计较那点钱!多大点事儿,天天记在心里,什么格局!”
又是这套说辞。
顾家、懂事、格局。
唯独没有问过她累不累,痛不痛。
“那是咱们攒了半年的钱……”林秀莲试图据理力争,这是她第一次反抗。
“钱没了再赚!老婆子话都没了?我妹现在困难,咱们能看着不管?”王建军越说越气,音量拔高,“林秀莲,你别给脸不要脸。有个家,有口饭吃,你就知足吧!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熟悉的咆哮声在狭小房间里回荡。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婆婆或小姑子在听墙角。林秀莲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羞愧,是愤怒,是被彻底无视尊严的愤怒。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眉头紧锁,满脸厌烦,仿佛她是他生活中最碍眼的垃圾。
陈峰那句“你不该这么苦”,在此刻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对,我格局小。”林秀莲突然笑了,笑得凄凉,“我比不上你妹金贵。我干活、我带娃、我伺候老人,我活该受着。”
她不再争辩,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薄被子,铺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这是她结婚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睡在床上。
王建军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妻子会来这一出。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却觉得那股无名火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让他有力无处使。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气呼呼地拉过被子,背对着她,不再理她。
地板硬邦邦的,咯得她骨头疼。
林秀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
她没有哭,只是心口那道裂痕,在这一晚,彻底撕开了。
她想起陈峰临走时说的那句:“别总熬夜伤身体。身子垮了,没人替你受。”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依然会是王建军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是婆婆的儿媳。
但那个只会默默流泪、默默吞咽所有委屈的林秀莲,死掉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看清现实、开始感到不甘、开始在心底深处,对这个家产生了一丝丝怨恨的林秀莲。
夜色最深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听到王建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地板凉,赶紧上来睡。”
林秀莲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没有动。
哪怕只是一张冰冷的地板,也好过那个充满冷漠和指责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