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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微光 第一章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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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狭路逢光
四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许无忧的世界,彻底碎成了两半。
一纸离婚协议,轻飘飘几句话,就敲定了她往后十几年的人生归属。法院最终将年幼的许无忧判给了母亲张梅。那时小小的她尚且不懂分离的意义,只以为爸爸妈妈只是暂时分开,她乖乖跟着妈妈,总有一天还能拥有完整的家。
可现实远比孩童的幻想冰冷残酷。
离婚不过数月,张梅便迅速搭上了家底殷实的暴发户,风风光光改嫁重组家庭。没过多久,她就生下了一个软糯可爱的小女儿,成为了旁人眼里圆满幸福的全职太太。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偏爱,尽数倾泻在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身上。
而许无忧,成了那段失败婚姻里多余的累赘,成了张梅崭新人生里最碍眼的污点。
另一边,她的父亲许东海,也从未为她停留半步。告别破碎的婚姻后,他同样火速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日子过得安稳平淡,再也没有分给亲生女儿一丝关注与温情。
曾经的一家三口,就此分崩离析。父母各自圆满,唯独把她孤零零留在原地,前无归途,后无依靠,硬生生成了天底下最可笑、最无人问津的孤儿。
漫长的几年光阴,许无忧是在夹缝里苟延残喘长大的。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不敢撒娇,不敢任性,更不敢奢求半点父母的疼爱。她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呵护,仅凭骨子里残存的一点韧劲,艰难生长,默默熬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
岁月辗转,匆匆数年一晃而过,中考落幕,升学的钟声敲响,崭新的高中生活即将开启。
看着身边同学欢欣雀跃地准备学费、置办新文具、收拾新行李,许无忧站在人群里,满心都是茫然与窘迫。她成绩优异,稳稳考上了当地重点高中豫城一中,可一千块的学费,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年,父亲许东海对她向来不管不顾,一分抚养费都极少兑现,后妈更是处处刁难苛责,家里从来没有她可以支配的钱财。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零钱杯水车薪,根本凑不齐学费。
走投无路之下,向来倔强不肯低头的许无忧,终究还是放下了所有骄傲,硬着头皮,踏上了去往母亲张梅新家的路。
那是一片环境优越的高档小区,绿树成荫,灯火雅致,与她常年居住的老旧小区格格不入。傍晚的晚风带着燥热,吹得她单薄的校服衣角翻飞。她站在气派的单元楼下,手心攥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局促不安地反复整理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心脏在胸腔里忐忑地狂跳。
这是她时隔多年,第一次主动来找母亲。
她在门口静静伫立了许久,直到暮色沉沉,才终于等到归家的张梅。
张梅一身精致衣裙,妆容精致,怀里亲昵地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周身是安稳富足的烟火气。当她抬眼看到门口瘦小单薄、格格不入的许无忧时,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厌烦,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方才的温柔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停下脚步,语气尖酸刻薄,像淬了寒冬的冰,字字扎心:“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冰冷的质问砸下来,许无忧浑身一僵,喉咙发紧,鼻尖瞬间发酸。她抬起泛红的眼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与酸涩,用带着颤音、小心翼翼的语气哀求:“妈,我考上高中了,开学需要一千块学费。我没钱,爸爸也不肯给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求你帮帮我,我保证,上了高中我就兼职打工,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想要一个读书的机会。
可这番恳切的哀求,只换来张梅瞬间的暴怒。
张梅眉眼间写满极致的不耐与嫌恶,眉头死死蹙起,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刻薄的指责:“许无忧,你天生就是个赔钱货!你爸不负责任拿不出钱,难道我就该替他兜底?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要养,凭什么还要管你这个拖油瓶?有空在这里烦我,不如赶紧滚远点!”
字字句句,毫不留情,彻底撕碎了许无忧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许无忧的心脏骤然紧缩,尖锐的刺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紧单薄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拉住张梅的胳膊,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带着近乎哽咽的恳求:“妈,求你了,我不能没学上,我真的想读书……”
“别碰我!”
张梅满脸嫌恶,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极大,许无忧身形瘦小,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不等她站稳,张梅抱着怀里的小女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屋内。下一秒,“砰——”一声沉重冰冷的关门声骤然响起,震得楼道微微发颤,也彻底隔绝了门外少女所有的期盼与卑微。
厚重的门板,隔开的不只是两个世界,更是许无忧从小到大,所有对母爱的憧憬与幻想。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屋内传来细碎温馨的笑语,有孩子软糯的呢喃,有家人温和的闲谈,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圆满。而门外的晚风寒凉,一遍遍扫过她单薄的脊背,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从前无数个日夜,她还会傻傻自我安慰,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无暇顾及她而已。可此时此刻,冰冷的现实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让她彻底清醒。
不是无暇顾及,是从未爱过。
她从来都不是被暂时忽略的孩子,是从父母选择各自新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抛弃的多余之人。
无边的委屈与绝望席卷全身,许无忧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就这么蹲在原地,无声痛哭,熬完了漫长又窒息的两个小时。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张梅一脸戾气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睨蹲在角落的少女,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滔天的厌烦。她随手将一沓皱皱巴巴、杂乱零散的零钱狠狠扔在地上,纸币硬币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贱货,拿着钱赶紧滚!”她恶狠狠地瞪着许无忧,语气凶狠又决绝,“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再敢来我家门口纠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永远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落下,不等许无忧回应,房门再次被狠狠甩上,断绝了所有余地。
许无忧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满地零散的零钱。她慢慢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张纸币、每一枚硬币一一捡起,细细抚平褶皱,规整地叠好。
指尖冰凉,心口更凉。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透支所有力气的疲惫,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谢谢妈,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这一天,她彻底弄丢了自己的母亲,彻底斩断了对母爱最后一丝念想。
攥着来之不易的学费,许无忧慢慢走出这片灯火璀璨的小区。抬眼望去,整座宁城夜色璀璨,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暖光温柔散落街头巷尾。可这满城烟火,千千万万盏灯,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前路茫茫,进退两难。
回父亲的家,等待她的永远是后妈的数落、刁难与冷嘲热讽,是无止境的排挤与苛待;不回去,夜色深沉,身无居所,她连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都没有。
世间偌大,竟无她许无忧一寸容身之处。
良久,她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将那沓来之不易的零钱小心翼翼塞进破旧书包的最内层,仔细拉好拉链,死死护着这份唯一的希望。
随后,她拖着满身疲惫与满心伤痕,迈着沉重麻木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父亲许东海居住的龙云小区。
夜色漆黑,路灯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单又落寞。
抬手敲响家门,门应声而开,后妈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李露看到深夜归来的许无忧,脸上瞬间挂满鄙夷与不耐,不等她进门,劈头盖脸的数落与谩骂便倾泻而出,字字尖锐刺耳:“死丫头,晚上八点才知道回家,一整天在外头鬼混什么?我告诉你,既然考上高中了,就别再回这个家,周末、节假日统统不准回来!我们家不养你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
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心底,许无忧早已习惯这般对待。
她垂着长长的眉眼,掩去眼底所有的委屈与黯淡,脊背微微绷直,声音轻得像羽毛,温顺又卑微:“我知道了阿姨,我以后不会添麻烦了,我可以进去吗?”
李露懒得再和她多说一个字,满脸嫌恶地对着地面吐了口口水,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走进屋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
得到默许,许无忧才敢小心翼翼侧身走进这个名为“家”,却从未给过她半点温暖的地方。
深夜,所有人都已安睡,屋内寂静无声。
许无忧蜷缩在狭小逼仄、堆满杂物的储物间里,空间狭窄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她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慢慢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张边角泛黄、微微起卷的旧照片。
照片是她四岁之前拍的,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小小的她被父母护在中间,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又烂漫,身后的爸爸妈妈年轻温和,画面温馨圆满,是她这辈子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坠落,砸在老旧的照片上。
她抬手狼狈地抹掉泪水,咬着微微发颤的下唇,轻声对着黑暗里的自己喃喃自愈,语气单薄却倔强:“许无忧,不许哭。爸妈不爱你没关系,没有人爱你也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好好爱自己。”
“睡吧,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长夜漫漫,无人安慰,无人共情,她只能自己治愈所有伤痕,自己熬过所有黑暗。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高中开学的日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气氛却依旧冰冷压抑。
许无忧坐在餐桌角落,看着对面父亲许东海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看着他微微发福的肚腩,犹豫纠结了许久,终于攥紧衣角,鼓起全部勇气,小声开口提醒:“爸,我……今天高中开学。”
她语气忐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一句普通的祝福,也好。
可许东海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头都未曾抬一下,全程自顾自低头吃饭,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一旁的后妈李露却瞬间换上温柔贤淑的模样,眉眼带笑,柔声对着许东海开口,语气亲昵温柔:“老公,时间差不多了,你该收拾收拾去上班了。”
“好,老婆,我走了。”许东海敷衍地应了一声,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亲生女儿一眼,没有问一句学费,没有说一句叮嘱,仿佛桌上这个即将独自奔赴高中、独自闯荡人生的女儿,与他毫无关系。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柔彻底消失。
李露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讥讽。她手脚麻利地帮许无忧收拾着简单到极致的行李,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地数落、咒骂:“可算熬到你开学了,你这个扫把星终于要滚出我们家了,今天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日子,清净了!”
字字刺耳,毫不留情。
许无忧默默听着所有难听的话语,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眼底一片平静,只剩彻底的心凉。
她拎着老旧褪色的行李箱,手里攥着一部卡顿破旧的手机和充电线,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书包,微微低头,轻声道别:“阿姨,我走了,再见。”
“走!赶紧走!”李露脸上满是得意又嘲讽的笑意,毫不掩饰心底的厌恶,“早就该滚了!赔钱货,就算许东海是你亲爸又怎么样?还不是事事听我的!连你亲爸都不喜欢你、不疼你,我凭什么对你好?赶紧滚出这个家,这辈子都别再回来,敢回来我绝不轻饶你!”
这番话,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
许无忧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行李箱的拉杆,单薄的脊背一点点挺直。眼底所有的委屈、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清冷又倔强的坚定。
她抬眼,平静地看着眼前刻薄的女人,一字一句,清晰又决绝:“我许无忧,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话音落,她毅然转身。
背影单薄瘦弱,却透着绝不回头的执拗。迎着清晨的阳光,一步步往前走,彻底告别这个从未温暖过她的家,奔赴未知的高中生活。
豫城一高,书香萦绕,朝气蓬勃,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
可对于许无忧而言,这里不是崭新的开始,而是另一段难堪与恶意的序章。
她拖着行李,走进崭新的宿舍,刚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几道审视、嘲讽、嫌弃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密密麻麻,让人无所遁形。
宿舍里的几个女生衣着崭新精致,妆容整洁,家境优渥,与一身旧衣、满身朴素的许无忧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李佳琦站在人群中央,扎着精致利落的马尾,皮肤白皙细腻,手里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浑身透着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气质。她上下打量着许无忧身上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旧衣服,眼底的嫌弃几乎毫不掩饰,语气里满是浓浓的轻蔑与不屑。
“我的天,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穿这么破烂的衣服?”她挑眉轻笑,语气阴阳怪气,“许同学,你到底是怎么考进我们一中的啊?看着也不像成绩好的样子。”
面对赤裸裸的嘲讽与轻视,许无忧没有怯懦退缩,也没有自卑低头。她抬眸,清澈的眼眸平静地对上对方戏谑的目光,眼底带着不卑不亢的倔强,语气清淡却有力:“凭文化课成绩,凭我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衣服好坏,从来都不影响读书,更不影响我住校,有问题吗?”
直白的回击让李佳琦瞬间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她从未被这样普通、落魄的人当众顶撞,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悦,撇着嘴继续阴阳怪气:“我也没说你不能读书啊,只是觉得……你这身打扮,未免也太拉低我们宿舍、我们学校的整体档次了吧?”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舍友,刻意煽动气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围的舍友大多畏惧李佳琦的家世背景,不敢忤逆她的意思,立刻纷纷附和起哄,语气里满是排挤与轻视。
“就是啊,我们宿舍住着的都是家境不错的,突然来个这么朴素的,确实格格不入。”
“太影响观感了,看着有点别扭。”
“要不跟老师说说,看看能不能换个宿舍?”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裹挟着满满的恶意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许无忧淡淡扫过眼前一群趋炎附势的女生,眼底波澜不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坚定:“学校宿舍按成绩分配,不是按家境和穿着。如果你们觉得我拉低档次,大可自己去找老师申请换宿舍。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麻烦让一下,谢谢。”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空床位,从容地放下行李,躺下身,闭目休息,彻底无视周遭的恶意。
李佳琦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捧着她、让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众顶撞她、不给她面子。看着许无忧淡然平静的模样,她心底的怨气与恨意越积越深,暗暗将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宿舍里的其他女生并非个个家境优渥,大多只是普通人,只是畏惧李佳琦背后强势的家世,习惯性依附讨好,不敢反抗分毫,只能跟着一起排挤孤立许无忧。
积怨愈深,矛盾终究爆发。
开学短短几日,李佳琦始终对那日的当众被怼耿耿于怀,越想越气,满心都是报复的念头。
这天傍晚放学,天色微暗,晚风微凉。李佳琦特意联合宿舍其他女生,算准了许无忧独自回宿舍的时间,提前守在教学楼偏僻的卫生间里,堵住了落单的许无忧。
狭小密闭的卫生间,灯光昏暗冷清,氛围压抑窒息。
四五个女生将单薄瘦小的许无忧团团围在中间,退路彻底被堵死,恶意昭然若揭。
不等许无忧反应过来,推搡与谩骂便接踵而至。
混乱中,许无忧被狠狠推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还没等她站稳,一道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半边脸颊,红肿滚烫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疼得她头皮发麻。
是李佳琦动的手。
一巴掌落下,她依旧难解心头之恨,眼神凶狠,厉声指使身边的同伴:“给我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宿舍说了算的人!”
几人闻声,立刻上前轮番推搡、刁难、拉扯,用尽幼稚又恶毒的方式霸凌着孤身一人的许无忧。
没有人偏袒她,没有人帮她说话,偌大的卫生间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谩骂声、推搡声,还有她独自承受所有恶意的沉默。
许无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委屈与疼痛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压垮。可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一滴眼泪都不肯掉落,不肯在这群恶意满满的人面前示弱半分。
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身后空无一人,一旦低头示弱,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
霸凌结束,几人扬长而去,留下满身狼狈、身心俱疲的许无忧独自留在原地。
她慢慢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子,将所有的委屈、疼痛与绝望,全部悄悄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的黑暗与不堪。
这座喧嚣热闹的宁城,有人在阴沟里独自挣扎受苦,也有人在风雨里独自蜕变成长,活成了旁人不敢招惹的模样。
人这一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变得和别人不一样的?
答案,或许藏在无人知晓的破碎过往里。
同样背负着满身伤痕、深陷原生家庭泥潭的何悠然,有着和许无忧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态。
十四岁之前,何悠然的人生,是被无尽的家暴与黑暗填满的。
父亲何林嗜酒如命,性情暴戾,每次醉酒之后,都会对着母亲肆意打骂、发泄怒火。家里常年充斥着争吵、哭喊与摔砸声,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她的整个童年。
十四岁那年期末考结束,夏日燥热,人心浮躁。何林醉酒归家,无端暴怒,再次对着母亲刘佳大打出手,下手凶狠,毫无留情。
看着母亲被肆意殴打、狼狈倒地的模样,看着母亲隐忍痛哭的模样,年少的何悠然眼底的理智彻底崩塌。
为了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阻止母亲再次受伤害,她情急之下,随手抓起餐桌上的空酒瓶,狠狠砸向了何林的头顶。
“嘭”的一声闷响,酒瓶碎裂。
猩红的血液顺着何林的额头缓缓滑落,染红了眉眼,触目惊心。
那一刻,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年少的何悠然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手里攥着半截碎裂的酒瓶碎片,指尖被玻璃划破,鲜血淋漓。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脸上混杂着泪水与汗渍,双眼通红猩红,浑身微微颤抖,校服衣角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恐惧、决绝、后怕、愤怒,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填满了她的胸腔。
短暂的死寂过后,母亲刘佳强忍身上的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走到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的女儿面前,轻轻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何悠然通红的脸颊,声音温柔又心疼,细细安抚着受惊的女儿:“然然不怕,没事了,妈妈没事,都过去了。你先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一下,这边妈妈来处理。”
医护人员赶来,将受伤的何林紧急送往医院。
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何悠然一个人。
她独自走进清冷的卫生间,抬头望向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双眼猩红,脸色惨白,指尖伤口鲜血直流,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刺眼又悲凉。
看着镜中满身伤痕的自己,想着母亲常年承受的委屈与暴力,想着家里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十四岁的何悠然,在心底默默立下了这辈子最坚定的誓言。
往后余生,她一定要变强,要拼尽全力守护好自己在乎的人,再也不让母亲受半点委屈,再也不让任何人肆意欺凌她们母女分毫。
何林伤愈出院后,丝毫没有悔改之意。酗酒、暴怒、家暴的恶习根深蒂固,依旧我行我素。
从那以后,十四岁的何悠然开始一次次站在母亲身前,与暴戾的父亲正面硬刚。
无数次争吵、对峙、拉扯、对抗,她硬生生护住了母亲,也彻底染上了一身桀骜锋利的戾气。
也是在那段压抑、痛苦、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时光里,她学会了抽烟。指尖烟火,成了她唯一的宣泄,也成了她隔绝世间所有纷扰与恶意的铠甲。
自此,她性情大变,冷漠、桀骜、强势、不好惹,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成了所有人眼里叛逆凶狠、无人敢招惹的女校霸。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嚣张叛逆、肆意张扬的模样,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尖锐与戾气,都是自我保护的铠甲,是被逼出来的坚韧与倔强。
后来,母亲刘佳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向何林提出了离婚,想要彻底逃离这段窒息的婚姻。
彼时的何林,早已对性情大变、敢打敢拼的何悠然心生忌惮,不敢再随意嚣张跋扈。可他贪婪自私,死活不肯净身出户,死死咬住财产不肯松口。最终,刘佳被迫让出一半夫妻共同财产,才顺利摆脱这段破碎的婚姻,带着何悠然彻底脱身。
母女二人终于脱离苦海,相依为命,本以为风雨过后终见光明,日子能慢慢归于安稳。
可命运的捉弄,从未停止。
十五岁的何悠然,凭着极致的天赋与刻苦的努力,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豫城一高,前途光明,未来可期。
就在她以为生活终于要迎来转机的时候,母亲刘佳却平静地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她再婚了。
刘佳长相温婉漂亮,离婚后独自在外打工,在一家小饭馆工作时,被家底丰厚的富商宋河看中。
宋河对她展开了长达一年的热烈追求,温柔体贴,耐心十足,打动了常年活在痛苦婚姻里、极度缺爱的刘佳。两人顺其自然步入婚姻殿堂,很快,刘佳便生下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儿子。
幼子的降生,彻底填满了刘佳的生活,也彻底挤占了何悠然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温情。
从此,母亲所有的温柔、耐心、疼爱与关注,全部倾注在了年幼的小儿子身上。
她再也不会过问何悠然的生活,不会在意她的情绪,不会关心她的喜怒哀乐。
她抽烟、打架、叛逆、逃课,所有的出格举动,刘佳全都视而不见、不闻不问,既不指责,也不劝导,彻底放任自流。
继父宋河更是客气又疏离,平日里只会给她充足的零花钱,物质上从不亏待,却从不过问她的心情、她的生活、她的委屈与伤痕。
偌大的新家,富丽堂皇,衣食无忧,温暖圆满,处处都是一家三口的温馨烟火。
唯独没有何悠然的位置。
她成了这个崭新幸福家庭里,多余又格格不入的外人。
每天放学归家,入目皆是母亲温柔哄逗弟弟的温馨画面,欢声笑语,暖意融融。那一幕温暖刺眼的画面,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孤独与多余,让她心底的寒意日复一日堆积、蔓延,彻底冰封。
无人问她冷暖,无人知她悲欢,无人懂她伤痕。
她看似拥有一切,家境优渥,衣食无忧,无人敢惹,实则一无所有,孤身一人,满心荒芜。
高一开学,校区调整,何悠然随校区搬迁,转入豫城一高。
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了许无忧。
那是开学后不久的一个午后,走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安静走路的许无忧不慎迎面撞上了何悠然。
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发白的蓝色校服衬衫,背着老旧破旧的书包,身形单薄,看起来安静又怯懦。撞击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手里的水杯瞬间脱手,摔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出老远。
许无忧立刻慌了神,连忙弯腰低头,语气软软的,满是愧疚与慌张,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衣服要是弄脏了,我可以帮你洗,或者我赔钱给你!真的很抱歉!”
小姑娘眉眼温顺,眼神干净,态度诚恳,慌慌张张道歉的模样,带着纯粹的柔软。
何悠然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片淡漠疏离,语气平淡无波,淡淡摆手:“没事,没脏,不用在意。”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场意外,擦肩之后,便是永不相交的陌生人。
后来她才知晓,这个安静怯懦、总是低着头走路、待人温柔谦卑的小姑娘,是年级稳居前五、人人称赞的尖子生——许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