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拉扯》仲夏夜的金鱼

4、有人宠你呀 深夜共书被

　　关系降温的日子里，唯一的交集藏在一个深夜。

　　彼时《十宗罪》在校园里风靡，几乎人手一册。章萧瑜有实体书，是上个月买的，刚看到第二本。虞书瑞不知从哪儿知道这件事，那天晚自习结束后走到她桌边，问了一句："你那本《十宗罪》能借我吗？"

　　章萧瑜愣了一下。她们已经好几天没主动过话了。

　　"……我还没看完。"她说。

　　虞书瑞"哦"了一声，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想了想，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晚上查寝结束后，你到我床上一起看？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章萧瑜攥着笔的手紧了紧。她应该拒绝的。她已经在心里下过决心了——收回来，退回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朋友。可那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嘴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行。"

　　虞书瑞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章萧瑜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开始微微出汗了。秦溪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俩又约什么了？"

　　"看书。"

　　"看书？"秦溪的语调往上挑了挑，"你猜我不信。"

　　章萧瑜没理她，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晚上查寝结束后，寝室熄了灯。走廊里宿管老师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安静下来。章萧瑜抱着书，轻手轻脚地走到虞书瑞床边。虞书瑞已经掀开了被子一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那张床紧挨着一个空床，比普通单人床宽出不少。

　　章萧瑜爬上去，两个人并排靠坐在床头，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秦溪躺在对面床铺上，侧着身刷手机。隔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嘟囔了一句"你们小声点"，然后翻了个身。秦溪一向入睡快，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狭小的被窝里最终只剩下两个人。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书页上，光晕窄窄一圈，只够照亮两行字。章萧瑜负责翻页，虞书瑞凑过来看，温热的呼吸偶尔擦过她的手背。书里的剧情确实好看，悬疑推理环环相扣，但章萧瑜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剧情难懂，是因为身边的那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虞书瑞肩膀的弧度，近到每次翻页手肘都会轻轻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簇火花，从皮肤表面窜进去，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胸口。

　　"你翻得太慢了。"虞书瑞低声说。

　　"……那你来翻。"

　　虞书瑞没推辞，伸手接过了书。两个人的手指在书脊处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又分开。章萧瑜把手缩回被子里，攥了攥拳。那点凉意还留在指尖上。

　　寂静的深夜，书页偶尔翻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忽然窗外起了风，一阵猛烈的夜风扑上来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哐当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一颤，章萧瑜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肩膀撞进虞书瑞的肩窝里。虞书瑞也僵了一下，呼吸顿了一瞬。章萧瑜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紧了一秒，又慢慢松下来。黑暗中她看不清虞书瑞的表情，只听见她在头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怕？"

　　"没有。"章萧瑜嘴硬，但身体没有动。那片肩膀的温度隔着睡衣的薄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个微弱的火源。她不知道自己该退开还是该继续靠着。理性告诉她应该退开，但身体不太听使唤。

　　犹豫了两三秒，她还是直起了身，拉开了那一点距离。重新隔出一拳的空隙。虞书瑞没有说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一页。

　　然后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无法忽略。章萧瑜猛地抬头，看见寝室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微光透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周钰。

　　因为协助学校处理工作，周钰偶尔会留宿在女生宿舍，通常和虞书瑞睡一张床。她显然也没想到推门进来会看见这一幕：被窝里挤着两个人，头挨着头，手电筒的光还没关，书页摊在中间。

　　周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视线从章萧瑜脸上移到虞书瑞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章萧瑜读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周钰笑了一下，很淡，很客气："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虞书瑞开口了："没有。我们在看书。"

　　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章萧瑜已经飞快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回自己的床铺。黑暗中她没敢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蜷成一团。心跳快得几乎要震破耳膜。秦溪在睡梦中含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章萧瑜闭着眼，听见虞书瑞和周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两人躺下了。她的背对着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虞书瑞和周钰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了攥刚才触碰过书脊的右手。已经凉了。

　　那一晚她没有睡着。

　　隔日恰逢新一周，轮到章萧瑜和虞书瑞值日。她起得比平时更早，擦黑板的时候心不在焉，粉笔灰呛了她一下，她咳了两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虞书瑞在扫地，扫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这时教室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是周钰。

　　周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讲台上，笑着对两个人说："昨天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看书了。"

　　章萧瑜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能低头继续擦黑板。周钰倒不在意她的沉默，自己动手把袋子打开——里面是零食，薯片、糖果、饼干、小面包，种类很杂，看得出是特意凑的。她一边往桌上摆一边说："学校管得严，带东西进来不容易。你们值日辛苦了，给大家分点。"

　　章萧瑜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谢谢学姐。"

　　周钰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昨晚站在门口时的笑完全不一样——暖的、松的。她说："你叫章萧瑜对吧？我听虞书瑞提过你，她说你和我同乡也是文峰市的。”

　　章萧瑜下意识看了一眼虞书瑞。虞书瑞站在讲台另一边，正在扫墙角那堆灰，背对着这边。扫把的动静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章萧瑜收回视线，轻声说："嗯。"

　　周钰靠在讲台边上，随手撕开包饼干递给她："你是文峰哪里的呀？"

　　章萧瑜接过来，“平常都住在市区。”周钰眼睛亮了一下："还好不远，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得搭着话，章萧瑜攥着那包饼干，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受——松弛的、不紧张的。她跟周钰相处的时候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局促感，不像跟虞书瑞在一起时那样手心冒汗、话到嘴边打结。周钰就是自然地对她好，自然地拉近距离，不需要她猜。

　　她偏头看了一眼虞书瑞。虞书瑞还在扫地，背对着这边，扫把的动静均匀而稳定。她的视线在虞书瑞的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天值日结束后，章萧瑜回到宿舍，摊开袋子里的零食，秦溪一屁股坐在她床上："哇塞！你去哪搞的？"

　　"周钰学姐送的。"章萧瑜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

　　秦溪捏了一块饼干，嚼了两口，斜眼看着章萧瑜："她怎么不来给我送。"

　　秦溪"嘁"了一声，又捏了一块。嚼着嚼着她忽然放慢速度，端详了章萧瑜几秒："章萧瑜，你别告诉我你还想跟她俩掺和在一起。周钰学姐人是挺好的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她跟虞书瑞，那是绕了几年都没绕开的关系。你这时候插进去，算什么？"秦溪难得正色，"我话难听，你自己琢磨。"

　　章萧瑜沉默着把零食袋封好，塞进柜子里。她听见斜对面传来开门声，虞书瑞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在带着薄荷味的风里低着头假装整理东西，直到脚步声经过她的床尾、在斜对面停住。

　　那天夜里章萧瑜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什么也没看清。

　　真正让三人关系变得微妙、让虞书瑞暗藏醋意的契机，很快来临。

　　那是三四天后的傍晚。章萧瑜上楼回宿舍取东西，走到楼梯口忽然被虞书瑞拦住了。虞书瑞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好像专门在那里等她。

　　"跟我来一下。"虞书瑞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章萧瑜没有挣开，被她拽着下了楼，穿过教学楼走廊，走到尽头一间闲置的小办公室门口。虞书瑞推开门，章萧瑜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里面聚着七八个人，都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周钰也在。桌上摆满了吃食——炸鸡、烧烤、奶茶、几盒切好的水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香气浓郁得顺着门缝往楼道里飘。

　　"快来，等你呢。"周钰坐在最里面，冲她招了招手。

　　章萧瑜被虞书瑞推着走进去，在一片陌生的笑脸中坐下来。她有些局促，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高年级的私下聚会，满屋子的人她只认识两个——周钰和虞书瑞。剩下的学长学姐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知道他们都在看她，目光里带着某种善意的、好奇的打量。

　　周钰自然而然地拆了一副一次性手套递给她："先吃，别客气。他们几个你慢慢认识就行。"

　　章萧瑜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她低头咬了一口炸鸡——温度刚好，脆皮在嘴里裂开，油脂的香味铺满整个口腔。紧绷的神经被食物烫了一下，稍微松开了几分。周钰又推过来一杯奶茶，插好吸管放在她手边："喝这个吧，我没让他们买太甜的。你看着像不爱喝太甜的。"

　　章萧瑜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爱喝太甜的奶茶，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抬头看了周钰一眼，周钰已经转过头去在旁边的人说话了，没有等她的回应。那份自然让章萧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被照顾的那种妥帖的、安心的一动。

　　虞书瑞坐在斜对面，跟一个学姐说话。那个学姐说话声音不小，时不时大笑。章萧瑜没有往那边看，低头默默啃完一根鸡翅、一个炸鸡腿、喝掉了半杯奶茶。桌上的东西凉得比她想象中更快，炸鸡皮的酥脆开始变软。但她还是吃完了周钰推过来的第二块鸡翅。

　　后来门口忽然探进来几个脑袋——"卧槽你们开小灶？"几个刚下课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周钰往门口扫了一眼，边笑边着急的说"快快快，今天先到这儿吧…"担心被老师发现，众人无奈只能草草散去，各自离开。

　　虞书瑞陪着章萧瑜一同回到高二教学楼。她隐约察觉到身旁的虞书瑞情绪低沉，眉眼间藏着淡淡的不悦，却想不通缘由。

　　章萧瑜想了想，觉得她可能是不高兴被那群人打断了。她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周钰学姐人真好，一直给我递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还特意没买太甜的奶茶，我跟她也没说过我不喝甜的。"

　　虞书瑞打断了她："你以前喝奶茶都点三分糖，看一次就记住了。"

　　章萧瑜怔了一下。她不知道虞书瑞什么时候注意到这种事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虞书瑞已经偏过头去不看她了。

　　走到教室门口，章萧瑜正准备推门进班，手腕却再次被虞书瑞拉住。虞书瑞将她拽进僻静的厕所走廊，低声道："等我，一起回去。"

　　章萧瑜乖巧站在厕所门口等候，等虞书瑞洗完了手忍不住轻声发问："不过周钰学姐怎么能偷偷带这么多零食进校的啊？"

　　虞书瑞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别扭："她是毕业生，现在又在学校帮忙任职，自然有便利，别人比不了。好吃吗？"

　　"超级好吃！"章萧瑜毫不掩饰眼底的欢喜，眉眼弯弯，满心真诚。

　　看着她毫无防备、满心雀跃的模样，虞书瑞心底的酸涩更甚，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隐晦的占有欲："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专门拉你过去，带你一起吃吗？"

　　章萧瑜茫然摇头，满眼疑惑："为什么呀？"

　　虞书瑞目光沉沉看着她，一字一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别扭："因为有人宠你呀。"

　　轻飘飘六个字，瞬间让章萧瑜脸颊爆红，心跳紊乱，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甜意。可细细思索过后，她又满心困惑。零食是周钰学姐带的，照顾自己的也是周钰学姐，和虞书瑞似乎并无关系。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只能懵懂追问："啊？谁啊？"

　　她的直白追问，让虞书瑞心底的醋意彻底翻涌上来，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阴阳怪气："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有人特意叮嘱我，专门让我去把你找过去，带你一起吃东西的。"

　　周钰学姐特意让人去叫她？她想起傍晚在办公室里周钰推过来的那杯三分糖奶茶、递过来的一次性手套、塞进她手里的炸鸡——原来那些都不是顺手做的。是特意安排的。

　　章萧瑜下意识脱口而出："周钰学姐吗？"

　　虞书瑞看着她全然不懂、满心单纯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满满的酸涩与不甘："嗯哼，不是她，还能是谁？难道是我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暗藏了虞书瑞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与醋意。那一刻，连虞书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她别扭、酸涩、不高兴，既在吃周钰主动亲近章萧瑜的醋，也在吃章萧瑜满心欢喜接纳周钰的醋。她莫名嫉妒两人一见如故的投缘，嫉妒两人同乡的羁绊，嫉妒章萧瑜看向周钰时满眼真诚的欢喜与信赖。

　　只是彼时的虞书瑞尚且懵懂，分不清这份汹涌的占有欲，究竟源于何种心意。而傻傻懵懂的章萧瑜，从未读懂她眼底的酸涩与别扭。

　　"那你呢？"章萧瑜忽然问。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偏僻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虞书瑞看着她："什么？"

　　"你是因为她让你来，你才来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章萧瑜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这个问题越界了，跨过了那条她一直在努力守住的线。她看见虞书瑞怔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在极短的时间里移回来。

　　虞书瑞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不是。我自己想来的。"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然我不会去找你。"

　　她说那后半句的时候目光落在章萧瑜的衣领上，没有看她。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路过。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打响，整条走廊空旷得像一座断桥。

　　章萧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比如"你别这样"、比如"你这话什么意思"。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堆零食的袋子，塑料表面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泽。

　　"知道了。"她最后说。

　　虞书瑞看着她，过了几秒："回去吧，要打铃了。"

　　章萧瑜点点头，转身往教室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虞书瑞还站在走廊尽头那个角落，微侧着身子，没有在看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章萧瑜推门进了教室，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把傍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想不明白几件事：周钰为什么会特意叫她过去？虞书瑞为什么要承认"不是因为她叫我才去"？那句"不然我不会去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看一次就记住了"。虞书瑞说"看一次就记住了"。她什么时候看的？看的什么？为什么记住了？

　　那天夜里，章萧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耳听了很久，然后翻回正面，把一只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好像还是能感觉到傍晚那截手腕被拉住的位置，余温已经散尽了，力道却还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