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你》许欺

34、为什么

　　电话接通，江野没有半句铺垫，语气紧绷压抑，一开口直奔重点：“许迟中弹了，胸口贯穿伤，弹头距离心脏就三四厘米，现在人在手术室抢救，能不能挺过去还不好说。”

　　听筒那头安静了短短一瞬，陆迟寒的声音冷硬疏离，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淡漠，一口气连贯说道：“他的安全关我什么事？我早就说过，我一旦回国他可能会更危险，你就忍心看你的搭档死于我手下是吗？我现在也很危险，我一回国他说不定就会被我拖累，我没什么胆子敢去赌这一票，赌我回国他就一定能抢救好。”

　　江野攥紧手机，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怒火与失望一同翻涌，声音压着戾气：“说到底你就是自私自保，眼睁睁看着他为你活在煎熬里，现在身陷险境也不肯挪一步。”

　　陆迟寒在那头沉默片刻，低低嗤了一声，语气裹着自嘲又尖锐的寒意，直面他的指责：“是啊，就像你说的，我就是个怪物，我是冷血。但是你也应该分清楚我是在什么地方冷血吧？”

　　“眼下最现实的局面摆在这，我的仇家穷追不舍，所有和我牵扯颇深的人都是他们锁定的目标。我现在贸然回国，不是奔赴过来救人，是把杀机直接带进医院，送到刚挨了致命一枪、毫无自保能力的许迟面前。我不对自己心软，不对冲动心软，这不叫无情，是不能平白给他叠加一层必死的危机。”

　　江野一时语塞，盯着手术室那盏猩红不灭的指示灯，胸口的火气慢慢沉下去大半，只剩下浓重的无力：“可他心心念念愧疚了整整一个月，心里一直认定是自己害死了你，抱着这份执念拼命拿命填窟窿。”

　　“我没打算一直躲着，但绝对不是现在。”陆迟寒的语气稍稍收敛锋芒，多了几分沉实的考量，“我立刻动用手里全部人脉资源打通医院内部渠道，安排专科专家协助手术，封锁这家医院的出入消息，防止外人探查盯梢。人我暂时不能露面，但能兜底的资源，我一分不会克扣。手术每一步进展，定时发给我。”漫长的等待像泡在冰水里熬煮，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呛人，江野来回踱步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心底那股焦灼一点点拧成沉甸甸的疙瘩。手机还贴在耳边，陆迟寒低沉的呼吸声隐约从听筒里传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整片空间只剩下手术室仪器微弱的嗡鸣。许迟的母亲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路心慌气短，此刻就静静站在走廊侧边的墙角，双手紧紧攥着随身布包，指尖不断摩挲布料，满心焦灼地盯着紧闭的手术门，不敢多问一句，只能默默祈祷儿子平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向内推开一条缝隙，穿着墨绿色手术服、满身沾染消毒药水痕迹的主治医生缓步走了出来。男人双肩垮着，脑袋始终沉沉低垂，不敢抬眼去看等候在外的江野，双手无力地抓着医用口罩捏在掌心，周身压抑的气氛瞬间压垮整条长廊。

　　江野心脏猛地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医生的胳膊，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医生，他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

　　医生缓缓抬起一点头，眼底布满疲惫与复杂，喉结艰难滚动两下，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得近乎破碎：“抱歉……请节哀吧。”

　　这一句噩耗刚落地，旁边一直强撑着心神的许母瞬间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医院地砖上。她整个人往前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又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一遍遍哽咽哀嚎：“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孩子，才只有二十三岁，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么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击溃了她所有体面，哭声沙哑破碎，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江野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骤然脱力，手机“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砖上，听筒里陆迟寒原本沉稳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慌乱，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却再也听不真切。巨大的错愕和悲痛瞬间席卷而来，江野望着跪地痛哭的许母，喉头死死哽住，眼眶发酸，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拼死护住证据的人，就这么没了。

　　可手术室后方隐蔽的员工安全通道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许迟根本没有陷入危重休克，当初那一枪看着凶险，弹头擦着心脏外侧肌肉穿过，虽出血量偏大，却并未伤及致命大动脉，算不上危及性命的重伤。方才抢救一开始，他便趁着麻醉药效浅浅褪去、医护人员忙着清点手术耗材的空档，低声和相熟、愿意帮他瞒下实情的主治医生达成默契。他执意拒绝完整的大手术缝合方案，只让医生简单清理创口、做局部微创缝合加固，厚厚裹上多层加压绷带伪装重伤濒死的假象，刻意营造抢救失败身亡的假象瞒过江野，也瞒住远在别处的陆迟寒。

　　医生碍于多年交情答应帮他伪造死亡结论，对内统一宣布抢救无效，连夜开具虚假死亡证明、整理个人遗物，配合江野一行人低调筹备葬礼。许迟裹着宽松的长款病号外套，压低连帽衫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借着通道无人看管的空隙悄无声息溜出医院后门，提前托人安排好的黑色轿车早已在僻静巷口等候。

　　坐进车里，他靠着椅背缓缓放缓呼吸，轻轻按住包扎严实的胸口伤口，指尖点开手机订票软件，目的地直接敲定云南边境口岸，连夜下单最快一班飞往边境、衔接出境航线的机票。早在江野和陆迟寒通话争执时，他在手术室内半清醒间隐约听见片段对话，心里瞬间笃定：陆迟寒根本没有在那场爆炸里丧命，对方只是忌惮仇家追杀，不敢贸然回国露面。

　　陆迟寒顾虑重重，不敢赌回国的风险，那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便由他亲自来下注。

　　许迟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眼底褪去往日积压数月的愧疚阴郁，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境外步步杀机，追杀陆迟寒的势力无处不在，前路步步凶险。这一趟远行，赌对了，他便能跨越国境见到心心念念牵挂许久的人；就算赌输，最终葬身异国他乡，于他而言也算不上遗憾。

　　他微微垂眸，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你不敢回来找我，那我就亲自跨过去寻你。赌对了相见，赌错了身死异乡，没什么可惜的。”

　　车子缓缓驶离城区，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医院长廊里，江野正蹲下身捡起摔落在地的手机，一边安抚崩溃痛哭的许母，一边应付着听筒里陆迟寒焦急的追问，整个人深陷在噩耗带来的沉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本该宣告离世的那个人，早已孤身踏上奔赴寻人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