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长歪的歪脖子树

1、第 1 章 太乐今年二

　　太乐今年二十七岁，刚结束上一段感情，和平分手，没什么好说的，人长大了之后总会有些不得已。有些是生活，有些是感情。时间精力金钱都投了进去，他不会因为自己投入得多而导致分手之后特别难过。分开就是分开，回不去的感情只能割舍。但这段时间他有些不在状态也是真的，毕竟是真心实意谈了三年时间，不算特别长但绝对不算短，如果对方是一个女孩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只是可惜，他没法谈婚论嫁，不过也无所谓，现在也没有可以谈婚论嫁的对象了。
　　太乐正坐在回程的高铁上，五天的出差耗费了他所有精力，还牺牲了他一个周末用来打包行李。还好今天是星期五，领导好心让他结束出差后不用回公司直接回家，周五下午成了他的小小补偿。本来是挺高兴的事情，但高铁上推着一车令人毫无食欲的食物的推销员大概是看他长得像刚进社会的愣头青——一副有闲钱又心软的样子，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五六分钟，搞得他头痛。推销员的话术倒是不错，简单明确有节奏，但是他太累了，连推销的是什么都没听清，婉拒几次无果之后，只能拿出非必要不戴的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扭头看向窗外。还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下午一两点的日头正好，现在刚四月，正是好时候，阳光明媚但不耀眼，路过的农田零零散散冒出绿色新芽，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农民站在田地当中看着过几个月就要收获的作物，脸上带着欣慰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大概带着的吧。高铁太快太乐看不清，但把事情往好处想总不是坏事，太乐心态一直很积极。
　　和农田出现频率几乎一样的就是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现在不是上下班的通勤时间，路上几乎没什么车，阳光洒在地面，乱七八糟地反射出不同的形状，和道路两旁不知什么种类的叶片阴影交相辉映，很好看。
　　太乐很喜欢，他最喜欢坐在车上的时间，尤其是靠窗的位置，没人同行，他可以陷入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就像家里的可乐喜欢看窗外一样，被窗外的画面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可乐是他养的猫，离家五天也不知道刚一岁多的小崽子害不害怕，他之前还从来没离家这么长时间过。回家要买个摄像头装在家里，太乐默默想着。
　　车程还有两小时，足够太乐消耗自己剩余不多的精力，他体力不是很好，虽然定期健身，但除了练出勉强能看出点线条的几块肌肉，也没什么其他改变。
　　太乐时常会感觉到累，那时候整个人蔫巴巴的，像一根即将腐烂的茄子。
　　总有朋友因为他这副模样说他明明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搭阳光，岁数也称得上年轻，但怎么看都是个被老头夺舍的模样，现在流行叫老登了。不过无所谓，总之是老。
　　太乐也想过办法让自己看着精神点，他近几年开始健身也是这个原因。这样回家也不至于每次都让爸妈担心是不是工作太辛苦、没人照顾自己所以才这样，毕竟好不容易让老两口接受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他不想再让两个老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进而发挥不寻常的想象力，怀疑他独身在外根本不具备照顾自己的能力。
　　太乐扭扭身子，高铁的座位坐久了不太舒服，他要珍惜剩下的车程，提前做好下车的心理建设。太乐虽然很喜欢在车上感受窗外风景在眼前走马灯，但每次车速降至最低点时他总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像结束旅行或者看完演唱会后的戒断反应。他不怎么旅行也不爱看演唱会，但生理反应就是生理反应，原理都是一样的，会有些莫名的难过，胸口左侧闷闷的，不舒服，他不喜欢。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的车站是J市车站，请J市下车的乘客准备下车……”
　　“呼——”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太乐伸手把塞满换洗衣物和一个巨沉笔电的背包从头顶的架子上拿下来，顺手帮一个身高不够、力量不够的女大学生把几乎比体重还沉的行李箱拽下来，在收获一连串谢谢和一个亮晶晶的眼神之后踏上回家的路程。
　　太乐本想在路边随便找个店吃两口，但他有点挑食，又稍微有一点洁癖，周遭的饭店没一个看上去符合他的要求，勉强符合要求的只有几家连锁快餐店，他不喜欢吃快餐。
　　太乐叹口气，打算回家自己随便做点。这么多年独自在外，他也算掌握了一手还算合格的厨艺。他每次回家父母都要嘱咐他“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太乐很听话。
　　太乐的父母不算死板，从他们顺利接受太乐喜欢男人就能看出来，但是老两口有时候过分潮流，给他留下过不少尴尬经历。
　　太乐还没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觉得同性恋就分两种，一种是喜欢一个人，刚好是同性；另一种就是只对同性感兴趣，太乐属于后者。既然早早知道自己对异性没兴趣，而且很显然他这种取向不算大众，大家的接受度也不算高，他心想干脆就趁早告诉父母得了，免得到最后有喜欢的人再先斩后奏，搞得大家都骑虎难下，压力也很大。他喜欢舒适的环境，压力太大他会焦虑。他也不是很在乎除父母之外其他人的意见，他的朋友和他基本同龄，开放程度比上一辈人高了不知道多少，也不需要解释。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告诉父母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恋爱形式，力图在大学期间就实现让父母认识现实、接受现实的目标。
　　大概也是因为他的大学属于综合性大学，相较于理工类学校和语言类学校，他的学校里学生风格多样。太乐开学没多久就发现不少长相极佳又会打扮的男生，虽说自己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但是感情实在是世界上最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为了避免他突然哪天就看到自己的天菜一发而不可收，他决定还是得加快自己的出柜计划。
　　太乐一开始跟老两口说的时候还比较谨慎，每次都得在肚子里思索至少三遍才敢张嘴，自己的口粮可全靠父母，他不敢得罪老两口，也不想饿肚子。但老两口的接受度比他想得高，不像网上或是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死板父母一样大发雷霆，反而露出一幅充满求知欲的表情。
　　这是太乐犯的第一个错误——没有准确解释这种恋爱形式的定义。他当时太紧张忘记加定语，他本来是想说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喜欢什么人都是正常的，却万万没想到老两口的理解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他们的定语只定在了“生理上”。
　　太乐的母亲做了几十年的肛肠科医生，这几年来就诊患者的病症变化她全看在眼里，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还自己私下做了些功课，说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无可厚非，毕竟本来知识储备也够厚重。所以当太乐跟她说同性恋是正常的恋爱关系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前几天刚接的患者病历，根本没往别处想，完全是一副准备学术报告的态度。
　　倒是太乐的父亲，一副津津有味听八卦的样子。老头子工作内容不太固定，几十年前下海轻轻松松赚了第一桶金和一个媳妇，哪是风口往哪窜，不贪财也不专一，这个不合适立马抛下做下一个。前几年做了一堆包括服装、餐饮、房地产在内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实业，后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定了心，三十来岁重新考了个设计类研究生，学了三年出来又带着之前跟着自己合作过的老伙计和几个新招的年轻人重新开了个设计公司，专门给有钱人做室内设计，老头子有经济头脑又有专业知识，脑袋灵活情商还高，现在公司规模越做越大，每天活得很自在。
　　老头每天工作见的人各式各样，在同龄人绝对算是个时髦老头，但毕竟五十好几的岁数摆在那，这种完全超出他知识范畴的东西实在是理解无能。自家儿子口若悬河给他和太母讲道理的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多年的创业经验告诉他，不懂就问是解决问题的绝佳方法之一。
　　太乐的第一次努力就这么被自己的父母带偏了。太母怀揣做科研的态度听得津津有味；太父好奇心满满，自己说一句他能问八句。老两口聊着聊着完全把旁边的儿子给忘了。
　　太乐那天直到回屋睡觉也没想明白明明是三方会谈怎么演变到最后他一句话也插不上的局面，但他好歹是尝试过，他看老两口对于这事儿接受度不算低，他只要持之以恒不停努力总会成功的。
　　人在放松的时候就会犯错误，太乐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在第二天清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顶着鸡窝头迷迷糊糊回答了个“嗯”，说完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回答的问题是什么。
　　“太乐你是不是喜欢男的呀？”太母的声音太温柔，让太乐放松了警惕。
　　出柜来的很迅速，也很猝不及防。他没想到老两口过了一晚竟然把已经跑偏到不知何处的思路兜兜转转再拽回来。真是措手不及。
　　太乐迅速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脑子飞快转动思索措辞，半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母亲一句“注意安全”给噎住。
　　太乐当时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完全没想过这些事情，只能愣头愣脑地随便应和然后接受来自自己父母嫌弃的眼神。
　　他又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敢说。
　　太乐边想边笑出声，有阵子没回家看看老两口了，等这阵忙完得抽空回去看看，想太母做的饭了，那红烧排骨可是一绝。
　　太乐随便买了点菜溜达回家，一开门就听见可乐嗷呜嗷呜地跑过来。可乐好不容易过了幼猫的高需求期，几天没见太乐又恢复成一只超绝粘人精。太乐随便给自己煮了个面，扔了一把绿叶菜和几个肥牛卷，顺便煮了个鸡蛋，他吃蛋白可乐吃蛋黄。他转身打开扫地机器人开启自动模式，给可乐加满粮又撒了些羊奶粉，清理干净两个猫砂盆，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打开手机连上蓝牙音响播放他最喜欢的波西米亚进行曲。他手捧着一碗面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下午的阳光打在脸上，很温暖，一切都是刚刚好。
　　他很享受难得的独享时光，真的很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