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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难言欢喜(八) 很快,急促 ...

  •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李鹰带着三四名全副武装的狱警快步赶来,刚踏入诊疗室,眼前的景象就让一行人齐齐顿住脚步,面上皆是错愕。

      地面上流淌着大片的暗红血迹,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断裂变形的金属环歪落在诊疗床边,一把沾满血迹的医用手术刀静静躺在角落,整个房间一片狼藉,跟杀人现场没什么区别。

      狱警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在场之人都是在监狱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见惯了犯人闹事和意外冲突,可眼前这一幕怎么看都绝不是简单的治疗事故。若是盛南玺突发失控伤人,那伤者不可能只有他一人,更何况地上的利器是医生常用的手术刀,疑点重重。

      李鹰的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在浑身血色,面色惨白的何叙欢身上,语气严肃:“刘医生,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何叙欢缓缓从墙边站起身,指尖微微颤抖着,李鹰到来之前那短暂的两分钟里,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刺杀犯人,蓄意伤人,证据比比皆是,哪一条罪名扣下来她都无从辩驳。十二年的执念走到这一步,计划全盘落空,身份也濒临暴露,此时她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何叙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平静地迎上李鹰的视线:“事情因我而起,我愿意配合调查。”

      李鹰见状,朝身旁的两名狱警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半步,做出准备将人带走问询的姿态。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刚来不久的女医生,恐怕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就在狱警即将走到何叙欢身前时,沉稳的皮鞋踏地声从门外传来。

      裴崇山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中,他逆着光,脸上的神色不明。裴崇山穿过人群走进诊疗室,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的何叙欢身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纷纷向他行礼:“裴长官。”

      裴崇山并未理会旁人的问候,他径直走到何叙欢面前,看着她沾满血迹的脸颊和衣衫,抬起手抽出了胸口的雪白方巾,递到了何叙欢面前:“先把脸擦干净。”

      何叙欢一时愣住,怔怔地接过了裴崇山手中的方巾。裴崇山后退了半步,抬手脱下了自己身上笔挺的制服外套,转而披在了何叙欢肩头。

      宽大的外套带着一丝余温,刚好将她身上刺眼的血污尽数遮挡。诊疗室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裴崇山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然后转过身,将何叙欢挡在了自己身后。

      “李警务长。”他看着面色凝重的李鹰,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事情的经过,我在路上已经大致了解了。”

      李鹰一愣,随即皱起眉:“裴长官,这现场痕迹反常,手术刀,束缚环断裂,还有这么多血,明显不是犯人突发失控这么简单。按照规定,必须先将刘医生带走接受调查。”

      “规定我自然清楚。”裴崇山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几名狱警,声音依旧沉稳,“盛南玺本就是间歇性重度精神障碍患者,攻击性极强。刚才诊疗过程中他突然旧疾爆发,挣脱束缚意图伤人,刘医生为自保情急之下才出现了意外冲突。地上的刀具是常规诊疗用具,并非蓄意携带凶器,束缚环断裂也是犯人发力过猛所致。”

      不过短短几句话,就把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定性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冲突。

      在场的众人心里都和明镜一般,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没人敢当众反驳。裴崇山身为黑礁监狱的最高长官,话语权无人能及。他既然开口保人,这件事的走向便已经定了下来。

      李鹰神色几番变化,终究碍于对方的身份,只能勉强压下了心底的疑虑。他看着地面上大片的血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既然裴长官这么说,那后续记录便按意外处理。只是盛南玺伤势不轻,已经被送去处理伤口了,后续还需要刘医生补充一份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稍后我让她亲自送到你办公室。”裴崇山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身后的何叙欢,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先跟我来。”

      何叙欢心脏跳动的速度非常快,裴崇山的解围比直接把她带走调查更让她感到不适,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微微低下头:“好的。”

      裴崇山侧身让出道路,护着何叙欢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的诊疗室。身后的李鹰和狱警们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皆是低声议论起来,但谁都不敢再上前追究。

      长廊里的灯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一路行来,沿途执勤的狱警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何叙欢身上时满是好奇,却因为裴崇山走在身侧,没人敢上前打探。何叙欢身上披着裴崇山的外套,遮住了她满身的血迹,但布料上陌生的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让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皮肤上残留的血迹黏着衣物,又闷又痒。方才刺杀失败的慌乱,被当场撞破的窘迫,还有盛南玺那怪物般的自愈能力轮番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安。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到办公楼顶层的长官办公室门前。裴崇山停下脚步,抬手推开房门。

      “进来吧。”他率先走入室内,点亮了屋内的灯光。

      这间办公室远比何叙欢想象的宽敞,布局简约,窗明几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气。办公室内侧还有一扇独立房门,裴崇山顺势指了过去:“休息室里有洗浴间,你先去洗干净吧。”

      何叙欢脚步一顿,心底瞬间警铃大作。她下意识望向那道禁闭的房门,裴崇山的办公室里有独立的休息室和浴室,这本来不算稀奇。可如今在这般敏感的环境下,裴崇山让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清洗,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想做什么?何叙欢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如今她的把柄尽数落在对方手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可一想到要在这个陌生男人的地盘褪去衣衫,她浑身的肌肉都不由得有些僵硬。

      裴崇山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平淡无波:“放心,我不会过去。旁边的柜子里有统一的内勤工装,尺寸都是均码。你先把身上洗干净,也能静下心来谈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叙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窘迫:“多谢裴长官。”

      她攥着外套快速走进休息室,反手轻轻锁上了门。狭小的空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才敢稍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平复心情。短短数个小时,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她的复仇计划彻底陷入僵局。盛南玺诡异的体质本就让她束手无策,如今又多出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握大权的裴崇山虎视眈眈。何叙欢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挣扎不得,逃离无门。

      简单环顾一周,休息室整洁素雅,洗浴间设施齐全。她走到置物柜前,果然看到叠放整齐的全新工装上衣和长裤。走进洗浴间,她褪去身上已经快被鲜血浸透的衣衫,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血色逐渐变得透明,也暂时冲散了几分何叙欢心头的压抑。

      水流声中,她反复回想着刚才诊疗室中的一幕幕。割断颈动脉都无法夺走盛南玺的性命,那近乎逆天的自愈能力,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计划。下毒无效,利刃重创也没用,她还有什么办法能为姐姐报仇?而裴崇山,这个从初见开始就一直在试探她的人,如今握有她蓄意行凶的铁证,又出手相助,意图绝对不会单纯。他难道还是为了那份提案的事情吗?何叙欢猜不透对方的底牌,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不能再出现半分差错。

      快速冲洗完毕,她换上干净的工装,整齐的衣服褪去了之前的狼狈,让她整个人显得平和了不少。何叙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重新作出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这才抬手打开休息室的门。

      裴崇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热气氤氲。见何叙欢出来,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她身上扫过,随即开口道:“刘医生,来坐吧。”

      何叙欢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落座,仍旧和裴崇山保持着距离。她清楚,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裴长官刚才为什么要帮我?”她率先开口,话语直白。

      何叙欢心中再清楚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善意。裴崇山明明洞悉了全部真相,还当众为她遮掩,这份反常的好意远比李鹰例行公事的盘问更加危险。对方越是温和从容,她就越是惴惴不安。

      裴崇山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刘医生,你觉得我在帮你?”

      何叙欢抬眸,迎上裴崇山的目光,神色平静:“您当众替我掩盖了事实,免去了我被立刻带走调查的下场。您这么帮我,我不知道您的目的。”

      “目的自然是有的。”裴崇山抿了口茶,“我之前就说过,你和这里所有的医生都不一样。今天这一出,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你恨盛南玺,恨到不惜铤而走险,也要亲手取他性命,我说的没错吧?”

      直白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何叙欢的所有伪装。她的心脏猛地一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事到如今,再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何叙欢双手缓缓攥紧,连日来的疲惫,还有深陷困境的无力感一同涌上心头。她没有再刻意维持温顺谦和的医生模样,眼底情绪翻涌:“既然长官都看出来了,我也不必再多做辩解。您想怎么样,用这件事要挟我?”

      裴崇山放下瓷杯,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清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敲在何叙欢紧绷的神经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底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压迫感:“比起要挟这个说法,我更希望能跟刘医生达成共识。不知刘医生意下如何?”

      何叙欢心底一片冰凉。虽然早就料到裴崇山会用刚才的事情威胁自己,可当事实被摊开在明面上,窒息般的无力感还是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如果不帮裴崇山,那自己肯定难逃停职调查的下场,到那时再接近盛南玺是难上加难。如果帮了裴崇山,就要赌上自己所有的专业口碑,不过说到最后,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停职。这样比起来,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划算。不过,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和裴崇山一起“同流合污”,何叙欢就感觉浑身一阵恶寒。

      她用力闭了闭眼,主动开口道:“我知道了,裴长官。临床报告的事情,从明天开始我就会着手。”

      裴崇山似乎是没预料到何叙欢会这么快答应,他顿了两秒,眼中慢慢浮现出几分赞赏:“不错,刘医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何叙欢在心里腹诽,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她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全都是因为盛南玺这个变量。如果他没有这种特殊的体质,那他早就在自己的毒药下死得无声无息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后续。她越想,心里对盛南玺的恨意就越多。放弃对重症犯人的资源倾斜吗?——其实从某种方面看,这何尝不是一种好事呢?

      裴崇山低头,早有准备般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空白病历单,推到了何叙欢面前:“那就麻烦刘医生之后多费心了。一号,四号,六号,这三个监区关押的都是症状极其严重的犯人,这三个监区的治疗权限我会都为你开放。时间可能会比较紧张,下周五之前,我要完整的汇总材料。”

      何叙欢垂眸,拿起那叠厚重的表单,淡淡道:“好的。”

      “那刘医生就去忙吧。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工作就好。”裴崇山十指搭桥,说话的语气都松弛了不少,一副两人已经站在了统一战线的放松模样。何叙欢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裴崇山的办公室。

      走廊上,何叙欢攥着那叠厚厚的纸张,心里的戾气忍不住向上翻涌。方才裴崇山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一想到盛南玺那匪夷所思的体质,她心底的不甘便层层发酵。他当时杀害了她姐姐,现在又硬生生逼得她落到如今受制于裴崇山的境地........

      可转念一想,若是裴崇山的计划落地,重度暴力囚犯会被单独隔离,削减心理疏导和医疗资源的供给,盛南玺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只要盛南玺时时刻刻被困在痛苦之中,她便觉得压抑许久的心口稍稍松快了些许。就算是借助裴崇山的计划间接折磨他,也算是变相替姐姐讨回一点利息。

      何叙欢回到了医生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扯下了身上的工装,有些粗鲁地扔进了垃圾桶。她扶着桌沿缓缓地喘气,目之所及的小臂白皙光滑,可她仍旧忘不了刚才自己满身鲜血的场面。配合裴崇山只是暂时的退让,等提案落地,等自己彻底稳住医生的位置,找到能彻底抹杀盛南玺自愈能力的办法,她一定会亲手了结这段血海深仇。

      窗外的海面翻涌着灰黑色的浪潮,何叙欢望着远处监区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阴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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