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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金镜圆缺(十九) 夜色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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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极深,孟锦疏已经完全分不出前路的方向,只是凭本能驾着马朝远离战场的方向飞驰。身后的巴图尔呼吸粗重,孟锦疏能感觉自己后背与巴图尔身体相触的位置一片黏腻——是他的伤口渗出的血。她死死咬着嘴唇,目光四处逡巡,想在无尽的黑夜里找出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远远地,孟锦疏终于望见了一处村落的轮廓。整个村子都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唯有村尾一户人家,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
她眼神一亮,赶紧驾马朝着那处光亮奔去。在院门将马勒停,孟锦疏翻身下马,将巴图尔小心扶到马下,半扶半抱着他,一步步挪到了那扇柴门前。她抬起手臂,轻轻敲了几声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了一条缝。
烛火的光亮从门内漏出来,映出一位妇人的身影。她身上穿着朴素的衣裙,头戴一袭素白纱帽,纱帘垂落,盖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颔。孟锦疏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浑身都传来一阵奇怪的悸动——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眼前这位妇人只是一位普通的农妇,明明她们素未谋面,但是……
孟锦疏一时怔愣在当场,直到她听到了妇人轻柔的声音:“是谁?”
她猛地回过神,连忙躬身:“夫人,我们是赶路的客商,途中遇了劫匪,同伴受了重伤,实在无处可去。求您行行好,容我们留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妇人并没有过多质疑,而是拉开了门,侧身让开了道路:“快进来吧,夜里凉。”她顿了顿,又道,“放心,屋里只有我一人,再容下你们三个也是绰绰有余。”
“三……”孟锦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头。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匹白马在轻轻刨着马蹄。孟锦疏暗暗松了口气,她刚才还以为自己和巴图尔身后还有别人。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这妇人把这匹白马也算了进来,所以才说“你们三个”。她连忙向妇人道谢:“多谢,那我们便打扰了。”
说罢,她就扶着巴图尔进了屋。孟锦疏没有看到的是,妇人面纱下的眼眸低垂,视线扫过她的小腹,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整洁,灶上还温着热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妇人让孟锦疏将巴图尔扶到炕上躺好,转身去取了药箱和干净的布巾。
“我来帮他处理伤口。”妇人说着,便要去解巴图尔的衣袍。
孟锦疏连忙拦住:“夫人,我来就好……”
妇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股莫名的让人心安的力量:“无妨,我丈夫从前也是行伍出身,这些伤我见得多了。如果你相信我,那就请让我帮忙吧。”
孟锦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退到一旁,看着妇人动作娴熟地剪开巴图尔的衣袍。那些伤口被暴露出来的瞬间,孟锦疏心痛得差点喘不过气。妇人用毛巾擦拭着巴图尔身上的血污,孟锦疏就端起水盆去换水。伤口擦拭完后,再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了起来。简单处理好后,还处在昏迷之中的巴图尔神色明显变得没有那么紧绷了。油灯的光映着妇人的侧脸,白纱垂落,孟锦疏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只觉得万分安心。
“多谢夫人。”孟锦疏低声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妇人摆了摆手,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看你的样子,这几天……应该也是受了不少苦。”
孟锦疏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炕上终于安稳睡去的巴图尔,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放松了下来。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有了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她转头看向妇人,郑重道:“夫人救命之恩,锦疏难以为报。可否告诉我您的名字,等我们安定下来……一定会来向您报恩。”
“相遇即是缘分,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很荣幸。”妇人的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至于报恩,便不必了。”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在我眼前了。
如果孟锦疏的目光能穿透面纱,就能看到妇人的眼神已经接近痴狂地黏在了她的小腹上,似乎那里存在着什么能让她如获至宝的生命。但是她看不到,她现在满眼都是对巴图尔的担心。孟锦疏又再三向妇人道了谢,然后继续默默守在巴图尔身边,直到再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慢慢失去了意识。
晨光透过窗纸,在炕头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巴图尔是被胸口的钝痛唤醒的,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半晌才回过神,目光缓缓转向炕边。孟锦疏正靠在那里打盹,连日的奔逃和煎熬让她眼下青黑,脸色十分苍白。巴图尔顿时感觉心头酸涩,他想伸手触碰孟锦疏的脸颊,没想到刚抬起手,孟锦疏便惊醒了。
“你醒了!”她看到巴图尔睁开了眼睛,脸上全是惊喜,“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巴图尔握住她的手,声音还带着嘶哑:“我没事。锦疏,让你受苦了。这里是……”
“你的伤太严重,所以我找了个村落暂时落脚……这家的夫人心地善良,愿意收留我们,还帮你处理了伤口。”孟锦疏说着,眼眶逐渐红了起来。连日的委屈,恐惧,后怕,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额头抵住巴图尔的手背,她忍不住开始小声抽泣。巴图尔看着孟锦疏的样子,眼眶也渐渐湿润了起来。
这时,妇人端着热粥走了进来。她看到两人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粥碗放到了床头。孟锦疏猛地回过神,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道谢。妇人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又出去了。
孟锦疏扶着巴图尔起身,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一边喂,一边缓缓说起这几日的经历:从她去到后备军营,到得知他被俘,和其格一起潜入北夏军营,在地牢里忍辱负重,到被选入赫连烈帐中,手刃仇敌,还有阿禾的帮助,宋岭带兵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巴图尔心口阵阵发紧,心痛到无法复加。
“是我不好。”巴图尔攥紧她的手,声音沉重,“是我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才让你身陷险境,受了这么多苦。”
“不怪你。”孟锦疏摇了摇头,放下粥碗,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巴图尔,我这些天想了很多,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想我还是必须告诉你。”
巴图尔见她神色严肃,也坐直了身子:“你说。”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孟锦疏缓缓道,“你被俘的消息,后备营完全不知,军报也没传到蒙古王帐。过了这么久,蒙古大营那边也没有半点动静,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救援。我想,北夏本就苟延残喘,既虏了你当人质,必要以此威胁蒙荣退兵。若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若是军营中有人想弃你于不顾,直接破灭北夏,亦未可知。”
巴图尔垂眸,半晌,才轻声道:“锦疏,在战场上,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当下是破灭北夏的最好机会,若只为了我的安全撤兵……我……”他的心绪也十分混乱。他当然不想死在北夏军帐,不想死前还背着战俘的身份,可是他没办法。若是大军为了救他撤兵,便是功亏一篑,无数将士的血就是白流了,他便是蒙古的罪人。若是大军弃他于不顾,那北夏人便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他,让他死得毫无尊严,此生再无法体面与孟锦疏相见。这两边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巴图尔能坦然走下去的,对于他来说,两边都是死局。
可……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死局?
“巴图尔。”孟锦疏似乎是看穿了巴图尔内心的挣扎,她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是军营里出现了叛徒?”
巴图尔一愣:“什么?”
“你总说自己莽撞,可是不是这样的,之前的你几乎战无不胜,我不相信这一次的失败真的仅仅是因为你的判断出了错。”孟锦疏抿了抿嘴唇,“若是前线探查兵受人指使,故意通传了错误的军情,或者是有人给北夏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出兵埋伏,这一切都未可知啊……”
巴图尔一时僵在原地。这次出征,他带在身边的都是最信任的老将,最得力的士兵。那些和他一起在马背上出生入死的人,心里真的暗暗藏着背叛他的心思吗?他被俘的时候,心里虽然有一瞬间升腾起了这样的怀疑,但又很快被压了下去——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无能,中了北夏的埋伏,才落得如今的境地。巴图尔不敢想,若是连那些人都会背叛他,那他能信任的人还有几个呢?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一遍遍地劝自己接受现实,但是……
他抬眼看向孟锦疏,孟锦疏的眼里还满是担忧,表情都是为他抱不平的急切。巴图尔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混乱,怀疑和痛苦,在看到孟锦疏的时候都化作了心疼。他抬起手臂,将孟锦疏拥入自己怀里,颤声道:“锦疏,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孟锦疏有些着急地推开巴图尔,刚想反驳他,却看到了巴图尔脸上的泪痕,她顿时怔在了当场。巴图尔微微低下头,似乎是不想让孟锦疏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孟锦疏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她能理解巴图尔此时的心情。毕竟叛徒之事只是猜测,巴图尔身为王子和主帅,不可能仅凭几言就与部下决裂。而且现在蒙荣军队定在与北夏军进行最后激战,一切以胜利为大局,至于蒙古内部的事情,现在只能暂时搁置。现在巴图尔在她身边,他还是好好的,这就够了。至于叛徒的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解决,也不算迟。
孟锦疏轻声道:“我已经让亲卫回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哈丹了。巴图尔,北夏主帅已死,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蒙荣的胜利是必然的。我向你保证,你也答应我,暂时不提有叛徒的事情,先在这里把伤养好,好不好?”
巴图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无数的情绪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他只是将孟锦疏揽进怀中,声音哽咽:“谢谢你,锦疏。”
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出来,谢谢你在这样的时刻还愿意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谢谢你体谅我的懦弱。他明白孟锦疏说的暂时不提不是妥协,而是给他时间去面对。她懂他身为主帅的身不由己,懂他不能仅凭猜测就动摇军心,懂他要以大局为重的无奈。这份通透和体谅,比任何安慰都要让他心安。
他巴图尔这一生何其有幸,能与孟锦疏鸾凤和鸣。
两人在妇人的家里休整了几天。在这几天,妇人每日都会来给巴图尔换药,巴图尔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连孟锦疏都觉得惊讶。她去问妇人用的是什么神药,妇人却总是笑而不语。孟锦疏看着妇人那从未摘下过的纱帽,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没说什么。临行那日,孟锦疏和巴图尔在院子里郑重地向妇人行礼,表示之后一定会前来报恩。
妇人只是笑着,语速放的很慢:“你能平安,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句话她仅仅是对着孟锦疏说的。孟锦疏总觉得这妇人有些奇怪,但因为她是救命恩人,所以再多的猜疑也被她勉强压了下去。巴图尔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坚定地说:“多谢夫人,我们定会平安。”
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巴图尔翻身上马,对孟锦疏伸出了手。孟锦疏点了点头,搭着巴图尔的手心上马。巴图尔握紧缰绳,马儿朝着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