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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金镜圆缺(四) 隔天,巴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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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巴图尔在床上睁开眼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他看着身旁孟锦疏的睡颜,搂着她肩膀的胳膊又收了收,让她和自己靠得近了些。但很快,巴图尔就发现了不对劲——身边的人的身体已经热到了不正常。
他吓了一大跳,伸出手摸了摸孟锦疏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他赶紧从床上起来,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去外面叫御医来。其格一早就在帐外等着,见巴图尔这么着急忙慌地出来,奇怪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巴图尔很着急:“锦疏她发烧了,我去找御医。”
其格大惊失色,赶紧进了帐内去看孟锦疏的情况,巴图尔则是马不停蹄地去找御医。新婚的一大早就发生这样的情况,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月袖一进帐,看见烧得满脸通红的孟锦疏,心疼得顿时掉下了眼泪。一边的老御医说孟锦疏是因为水土不服和太过劳累才生的病,开过药后,还责备地看了巴图尔一眼,用蒙语小声提醒他以后要节制一点。
其格有些尴尬地撇过头去,巴图尔也羞得满脸通红。他吩咐了厨房做些清淡的食物来,又去打了满满一桶热水放在床边——他本来想给孟锦疏擦身子的,可毛巾都涮好了,外面突然来了汇报的那颜,让他去商议北夏战事。那一瞬间,巴图尔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不想去的想法,他只想留下来照顾孟锦疏。
可战事不等人,他最终还是去了。商议的过程他也有些心不在焉,每隔一个时辰就让身边的服侍去看孟锦疏的情况,然后再向他汇报。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服侍气喘吁吁地跑来,着急地道:“殿下,其格说夫人把厨房送过来的吃食全吐了!”
“什么?”巴图尔的眉头一下拧起来,“我不是让他们做清淡的吗?”
服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图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完全不顾帐篷里还有几个等待议事的那颜。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面上露出几分不悦:“夫人有病让御医去就好了,汉人都这么娇贵,就算您去了也——”
巴图尔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有回头,声音变得很冷:“我的夫人,不是‘汉人’,是我巴图尔的阏氏。”
帐篷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位那颜面面相觑。他们征战半生,见惯了草原男儿对女眷的疏阔,却从未见过巴图尔这般模样。这个十五岁就敢单枪匹马闯敌营的少年,竟会为了一个刚娶进门的江南女子,打断重要的议事。
方才开口的中年那颜,是掌管右翼军的老将博罗特。他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沉声道:“王子殿下,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如今札木合的骑兵已越过克鲁伦河,前锋距此不过三日路程。您此刻为了一位汉家王妃撂下军机......恐难服众啊。”
帐内几位可汗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巴图尔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博罗特身上,一字一顿道:“但我的女人,在我的营地里连口水都喝不进,我这个做丈夫的若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日即便登上汗位,又有何颜面统领群众?”
博罗特一怔,竟被这股少年人的坦荡堵得无言以对。
“议事顺延半个时辰。”巴图尔不再多言,大步掀帘而去。
他心里十分清楚战事的急迫,但他也同样担心孟锦疏——这份担心背后,还藏着其他的考量。因为战事,族人们大多对汉人抱有敌意,若他再不重视孟锦疏,待自己有一日外出打仗半年不归的时候,孟锦疏在这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趁现在他还在,趁他还不用急着上战场,他必须向所有人宣告,孟锦疏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夫人,不容任何人冒犯。
巴图尔快步走回自己的住所,月袖正在床边端着药碗抹眼泪,其格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不知所措。孟锦疏额头上放着块白毛巾,双眼紧闭,脸颊通红,喘气声很重,床边的小桌上还放着半碗白粥。
巴图尔直接走过去,端起白粥喝了一口——寡淡的味道,跟白开水差不多,料御厨也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是这些孟锦疏都喝不进,更别说极苦的药物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月袖手里的药碗,道:“你们都下去吧。”
月袖抽泣着跟其格一起出去了。
孟锦疏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浑身都酸痛无力,意识也不甚清醒。她好想回家,这里好冷,好陌生。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她的脑子很乱,下意识地叫出口:“宋岭。”
巴图尔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
宋岭,他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荣朝派去守北疆防线的军官,军报上是这么写的。
他本该发怒的。在他的帐中,在他的卧榻上,昨晚刚与他耳鬓厮磨过的新娘,在如此虚弱的时候唤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可他看着孟锦疏那张虚弱的脸,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他在卧榻边坐了下来,用那只没端药碗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还是好烫。
“水.....”孟锦疏呓语着,偏过头在巴图尔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巴图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药碗,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到床边,扶起孟锦疏,将水杯递到了她的唇边。
温水滑过喉咙,孟锦疏似乎清醒了些。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的人是巴图尔时,竟然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巴图尔被她的这个反应弄得很心寒,他把孟锦疏抱得更紧了些,小声道:“你生我气了吗?”
孟锦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昨天晚上他实在太过火。她哭着求他不要再做了,但巴图尔只是蹭蹭她的脖颈,小声说一句“最后一次了”,就又把自己埋了进去。到最后她几乎脱水,巴图尔抱着她走到桌前拿水壶的时候两人的身体还是连接的。他的力气又大,自己怎么挣扎都没用,只能硬生生被弄到晕了过去。她这次发烧,巴图尔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没有。”孟锦疏转过头不看巴图尔,“你出去,叫月袖进来。”
“我真的错了。”巴图尔把下巴搁在孟锦疏肩头,“我昨晚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以后一定不会了。”
孟锦疏心头微微一颤。她原以为像巴图尔这样的人不会低头认错,昨晚也只是不屑于在她面前克制自己的欲望,只是把她当做物件一样发泄。但她却没想到,巴图尔会用这样近乎耍赖的姿态,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说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王子殿下。”孟锦疏努力保持着声音平静,“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您不必说这样的话。”
“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才要说。”巴图尔的声音闷闷的,“从小到大除了我父亲,我没对任何人道过歉。锦疏,你能不能原谅我?”
孟锦疏感觉巴图尔的脑子可能就是一根筋绷着的,根本理解不了自己话里隐藏的意思。不过她心头的那点郁结,竟在这份笨拙的示好里悄悄化开了些许。
“你不原谅我,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把药喝了吧。”巴图尔小声道。
孟锦疏能感觉到巴图尔的呼吸落在颈侧,她垂眸,睫毛颤动了两下:“好。”
巴图尔的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直起身去端药碗。孟锦疏看着他有些急躁的动作,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药碗被端过来时还冒着袅袅热气,巴图尔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自己抿了抿,确定温度刚好,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她面前:“不烫了,你尝尝。”
孟锦疏看着那勺深褐色的药汁,眉头微蹙,但也知道不喝药身体就好不了,于是还是张嘴咽了下去。药汁入口的瞬间,苦涩的味道直冲味蕾,还带着一股呛人的辛辣,跟她之前在宫里喝过的药完全不一样。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但五官也不自觉地皱成了一团。
巴图尔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很难喝吧?”
孟锦疏心想着早喝完早结束,然后她一把拿过了巴图尔手中的药碗,头一仰,直接咕嘟咕嘟地全灌了下去。巴图尔都被惊到了,直到孟锦疏抑制不住地开始干呕,他才赶紧起身去拿水壶。孟锦疏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只感觉四肢乏力,又躺回了床上。
巴图尔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看来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孟锦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巴图尔轻轻抱住她:“一会儿想吃什么?我让御厨给你做。”
孟锦疏现在没有丝毫胃口,但她知道巴图尔不得到她的回答肯定是不会走的。她抓着被角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莲子羹。”
巴图尔愣了愣:“什么?”
孟锦疏猛地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在宫里,这等苦寒之地哪里能寻到莲子。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白粥就好。”
巴图尔俯身在被子上亲了一口,低声道:“等我回来。”
孟锦疏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巴图尔离开了。她掀开被子,愣愣地看着紧闭的帐帘,心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刚才有一瞬间,竟然不太想让他走。
巴图尔走后不久,御厨就送来了加了红枣的白粥。月袖细心地吹凉了喂她,但孟锦疏勉强吃了两口就感觉胃里胀得难受,最后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天昏地暗,睁开眼的时候倒觉得身上的热气散了不少,但是腰上却很重。她转过头,看到巴图尔正睡在自己的身边。
巴图尔的睡眠似乎不深,孟锦疏一动就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她额头的热度,发现没那么烫了才松了口气,然后下床去拿水壶。孟锦疏接过水壶,喝下去后感觉身体好多了。刚才睡了太多,她一时间有些睡不着,就靠在床头发呆。
巴图尔重新抱住她,小声问道:“锦疏,午时你说过的莲子羹,是什么?”
孟锦疏没想到他还记得,她抿了抿唇,解释道:“是江南的一种甜食,用莲子炖的,里面还会加冰糖和银耳。”
巴图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莲子.....是长在水里的吗?”
“嗯,长在荷塘里,有绿色的叶子,夏天开粉色的花。”孟锦疏的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她不由得想起了宫里的荷塘,每到夏天,荷叶田田,荷花亭亭,清风吹过满是清香。
听着孟锦疏的话,巴图尔眼前好像也出现了江南荷花的盛景。他头脑一热,直接说出了口:“等我平定长江以南,统一天下,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荷花了。”
孟锦疏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巴图尔还沉浸在跟孟锦疏一起去看荷花的美好幻想中,直到发现孟锦疏好半天没回应,他才猛地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虽然统一天下一直是自己的壮志,但统一就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自己踏上最高位的路上要铺满无数的血肉,而这些血肉里就有孟锦疏的家人。
帐内的暖意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我......”巴图尔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弥补。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口无遮拦,在战场上这份直率是他的利刃,可在她面前却成了最伤人的武器。
孟锦疏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巴图尔。
“王子殿下的壮志,令人敬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江南的荷花,怕是经不起殿下的铁蹄。”
这句话戳得巴图尔心口生疼。
他想解释,告诉孟锦疏他并非本意,想告诉她他会护着她的家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战争的法则就是如此,成王败寇,何来两全?
“锦疏,我不是这个意思......”巴图尔的声音苦涩。他伸手想去握孟锦疏的肩,却被她避开。
“那王子殿下是什么意思?”孟锦疏看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汽,“是攻下临安之后,留我父皇母后一条性命,让他在阶下囚的位置上,陪你我一起看荷花吗?”
“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巴图尔急了,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低了音量,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锦疏,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去攻江南,起码近几年不会......”
孟锦疏只觉得心头一片荒芜。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牺牲果真换不来几年和平,蒙古虎视眈眈,随时要用铁骑踏破自己的家乡,而她对这一切竟是束手无策。她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过了脸颊。
巴图尔看到了她的泪水,顿时感觉心里发疼。他伸出手想替孟锦疏把泪水拭去,却突然听到了门外一阵窸窣的声响。
“王子殿下。”是亲卫的声音,“博罗特那颜在大帐候着,前线军情有变。”
巴图尔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孟锦疏。
孟锦疏别过脸。冷声道:“殿下,军务要紧。”
巴图尔的心一凉。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可跨越的鸿沟,那就是家国天下的立场。他缓缓站起身,披上一边的披风,整个人顿时变得冷硬了几分。他是巴图尔,是草原的王子,是注定要踏上战场的人。儿女情长,在江山社稷面前,似乎总要往后退。
可他看着孟锦疏微微颤抖的背影,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巴图尔走到帐门口,手搭在帐帘上,停顿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锦疏,统一中原是我身为蒙古王子的使命。但我向你立誓,我巴图尔的马蹄,绝不会先踏向临安。我会努力想一个两全的办法。”
帐帘被掀开,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灭了离帐帘最近的烛火。
孟锦疏没有看巴图尔,直到帘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父皇,母后,宋岭,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毛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