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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隐没青绿(十三)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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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江暮霭就被房门打开的声音惊醒。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被藏在枕头下面的那张用来计数的纸,却在看见赵成的时候缓缓收回了手。赵成站在门口,道:“我要出门几天。”
江暮霭声音沙哑:“什么?”
赵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温回县里的日程提前了,我要去送送他。”
江暮霭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提前了?那——”
赵成靠在了门框上,嘱咐道:“我走的时候会把门锁打开,你自己注意点,这几天别饿死。”
说完,赵成就又要关门。江暮霭想下床,却因为动作太着急,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甚至顾不上起身,就那么坐着,以一种几近祈求的眼神看向赵成:“温楚淮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
赵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嗤笑一声,道:“你迟早会见到他的。”
说完,赵成就转身欲走。意识到江暮霭还愣在原地,他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杵在那儿干嘛呢,起来吃饭啊。”
江暮霭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赵成一起去灶房了。吃完饭之后,赵成又强硬地把她锁进了房间,江暮霭坐在床上,感觉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席卷而上——赵成给她的饭里下了药。她甚至没机会挣扎,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撑着发麻的身体坐起来,后脑勺还残留着药物带来的钝痛。江暮霭看向房门,发现房门是打开的。她下了床走出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赵成已经不在了——看来,是已经踏上送温楚淮回县里的路了吧。
江暮霭疲倦地坐在了大门边。她仰头看着如墨的夜空,心乱如麻。赵成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你迟早会见到他的”。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既让她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又让她忍不住惶恐。迟早是多久?温楚淮回县的路程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赵成是村长他们派过去监视温楚淮的吗?
她踉跄着跑回房间,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纸,上面有好几道浅浅的印记,细细数来,竟然已经有十几道了。自己已经被赵成囚禁了十几天,而这十几天,她没有再见到温楚淮,也没有听到关于温楚淮的一点信息。每天只靠着那一点点虚幻的想象和可怜的希望苟活,她已经快要疯了。
之前她听到温楚淮三个月后就能回县里报警的时候,开心得简直快疯了,每一天都在无尽的期待中度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温楚淮已经踏上回县里的路了,按照他们的约定,自己也很快就能得救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接下来的几天,江暮霭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她不敢走远,只能在院子里活动,眼睛却时刻盯着村口的方向。清晨的雾霭,正午的烈日,黄昏的余晖,她看着日升月落,看着纸面上的竖线一道道增加,心里的焦虑也一点点加重。
有一次,刘大庆竟然带着一堆小孩跑进了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关心江暮霭的身体情况。江暮霭有些惊讶,为首的刘大庆解释说村长告诉自己江老师病了,以后不能再教课,他们想来看望一下江老师。一群小孩脸上都带着关切,刘果果还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她,说自己这几天都一直在练习写字。江暮霭接过那本笔记本,心里五味杂陈。
这让她如何回答呢?一开始决定开识字课,只是突然的同情心作祟,再加上想给这无聊的乡村生活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可现在她突然就清醒了。这些孩子,他们的父亲,或许就是买了像她一样的女人的人。他们的母亲,或许就是被拐来,一辈子没能逃出大山的人。等警察来了这里,等这村子里所有肮脏的交易被揭开,这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还这么小,这么无辜,可他们的存在,偏偏和这村子的罪恶紧紧绑在一起。
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在帮他们,还是在给他们日后的痛苦埋下伏笔?等他们长大,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知道自己的父亲可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知道自己的童年背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地狱,他们会怎么想?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变故发生在一个晚上。
江暮霭陷在混沌的梦境里,眼前不是斑驳的泥墙,而是铺着青石板的小巷,温楚淮就走在前面,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回头对她笑时,眉眼比春日的暖阳还柔和。他朝她伸出手,声音清润:“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江暮霭心头一热,快步上前想抓住那只手,指尖却扑了个空。她急得眼眶发烫,正要开口呼喊,却突然从梦里惊醒。
胸腔剧烈起伏,额角覆着一层冷汗。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喘着气平复心跳,视线不经意扫过床边,瞬间僵住——
温楚淮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和梦中一样的那件白衬衫,柔和的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江暮霭,不知道坐了多久。
江暮霭一时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梦境,她张口,声音带着沙哑:“温......温楚淮。”
温楚淮伸出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嗯,是我,我回来了。”
江暮霭一瞬间有喜极而泣的冲动,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拥抱面前这个她朝思夜想的人。但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又被粗麻绳牢牢捆在了床架上。麻绳勒进皮肉,传来熟悉的刺痛,瞬间浇灭了她大半的激动。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楚淮:“这是怎么回事?”
温楚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了身,只留给江暮霭一个背影。
“我怕村长他们再妨碍我的工作,所以一把资料整理出来就赶紧让赵成带我去了县城,万幸,汇报得很顺利。”温楚淮顿了顿,“县城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工作了,我想再过一段时间,工程队和基建队就都会来这里吧。”
江暮霭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是尖叫出声:“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警察呢,你报警了吗?为什么要这么捆着我?!”
温楚淮沉默了几秒。江暮霭只觉得这几秒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半晌,温楚淮回过头,缓缓开口:“暮霭,对不起。”
那一瞬间,江暮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但她心中还抱有着一丝希望,竟然还下意识地替温楚淮辩解:“是赵成吗,是赵成他威胁的你吗?还是村长?”没错,一定是村长让赵成跟着温楚淮进县,监视他让他别说什么不该说的,所以温楚淮才没有报警。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不是赵成,也不是村长。”温楚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江暮霭的心里,“是我自己要来,这绳子.......也是我亲手绑的。”
江暮霭浑身一震,牙齿都忍不住地在打颤:“..........你说什么?难道你一直在骗我吗?”
“没有。”温楚淮的目光落在江暮霭被勒红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县里的基建队确实会来,村里的通信也会慢慢恢复,那些被拐来的人应该会安全离开。但你不行,暮霭。”
“.........为什么?”江暮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断裂,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粗糙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为什么?”
温楚淮俯下身,与她平视。浅淡的月光下,他那双曾经让她觉得是救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沉重。
“因为,我是赵成的儿子。”
这一句话,像惊雷在江暮霭的耳边炸响。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楚淮,眼里满是茫然的恐惧。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赵成之前有个妻子,跟你一样,也是他从城里买来的。”温楚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撑过来。我从小体弱多病,赵成夜夜做噩梦,梦见她满身是血地找他索命。后来他请了个所谓的大师,说她死时怨气太重,缠上了我们父子。大师画了法阵,锁了她的鬼魂在山里。还说我不能留在这村子里,离得越远越好,否则活不过成年。”
江暮霭怔怔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让她抱有希望的种种,温楚淮看向她时的温柔,温楚淮承诺时的坚定,温楚淮告白时的珍重,在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想起自己有多信任他,想起自己把他当作黑暗中唯一的光,想起自己甚至偷偷幻想过和他逃出去之后的生活——
原来,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丑角。
“赵成舍不得杀我,又怕我活不长,只能亲自带我下山,走了两天两夜的路,把我送到了城里的福利院。”温楚淮的指尖轻轻拂过床沿,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的往事,“后来我被一户人家收养,他们给我取名温楚淮,让我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赵成么,他一直在关注我,他会去县里找座机电话打给福利机构,然后福利机构再询问我的养父母。他就是这么‘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考上大学,直到我报名参加下乡扶贫计划。”
“是你.......主动联系他的?”江暮霭艰难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温楚淮点了点头:“是我找的他。我没想到,这个村子竟然在扶贫计划的范围以内。左右都是要下乡,那我不如选这个我熟悉的地方。还有,我也想回来看看这个生了我却没能养我的地方,看看这个.......偏执又愚蠢的父亲。”
他抬起头,声音很低:“赵成,他老了,怕没人给他送终,更怕老赵家断了根。他知道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所以.......他买了你回来。”
江暮霭猛地挣扎起来,麻绳勒得皮肉生疼,可这点痛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看着温楚淮,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破碎的恨意与不甘:“所以你之前说的三个月,说的报警,全部都是骗我的?你从来没想过要救我,只是想把我困在这里,当成你们传宗接代的工具?!那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直接告诉我真相?!这样耍我有意思吗,好玩吗?!”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温楚淮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没有直视她那双盛满失望和痛苦的眼睛:“我会对你好的,暮霭。你生下孩子之前,我都会在这里陪你,把这个村子建设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不稀罕!”江暮霭拼命挣扎着,眼泪混合着愤怒和绝望滚落,“我不要你陪我,也不要在这里过什么狗屁的好日子!温楚淮,你就是个骗子!你和赵成,和这个村子,全都一样恶心!你们都去死!”
她的嘶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她以为遇到了救赎,没想到只是从一个深渊,跌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而这一次,困住她的不仅是冰冷的麻绳,还有人心最可怕的自私与欺骗。她曾经有多渴望逃离,现在就有多绝望——连唯一的希望都是假的,她还有什么力气再挣扎?
温楚淮垂下眸,伸出手想安抚她,却被江暮霭猛地躲开。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别碰我!”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我就算死,也不会给你生孩子!你们休想如愿!”
温楚淮的眼神暗了暗,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我不会放你走的。如果你愿意听话,我会给你松绑,也会让你住回之前的房间,不会再把你关在这里。你好好想想,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江暮霭,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江暮霭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麻绳依旧捆着她的手脚,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她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算计,所有的希望都是假象。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拼尽全力想飞向光明,却一头撞进了精心编织的牢笼。她不是人,不是曾经众星捧月的女明星,甚至不是一个渴望自由的受害者。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用来延续香火的工具,一个被明码标价买来的生育容器。赵成的偏执,温楚淮的算计,这个村子的冷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温楚淮,温楚淮,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他比赵成和村长更让她恶心。他明明接受过高等教育,明明知道被拐的痛苦,却还是选择成为帮凶。用最温柔的方式,做着最残忍的事情。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没有逃跑的可能,没有获救的希望,她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吃人的村子里,沦为生育的工具,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前所有的坚持和反抗,都像是一场滑稽的表演,而她是那个唯一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