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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隐没青绿(五)   江暮霭 ...

  •   江暮霭再次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和脖颈都非常痛。她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入目所及只有一片漆黑——她意识到自己又被关到了那个房间。江暮霭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拧动门把手的时候她其实是没有报什么希望的,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门竟然没有锁,就这么被她打开了。

      屋子里没开灯,也没什么动静,只有淡淡的月光洒进来。江暮霭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赵成肯定已经睡下了。一股热流冲上头皮,江暮霭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赵成忘记了锁门,她现在只想逃,只想从这里逃出去。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轻地推开了大门。冷风瞬间灌进单薄的衣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却愈发清醒——这是最好的机会,必须趁这个机会跑出去!

      江暮霭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了院子门口。上午赵成带她出门的时候她观察过,赵成的院子在村里靠后的位置,只要往后走,就能从村子里出去,走到山路上。她咬着牙,步伐飞快。终于离开村子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中只感到了无限的轻松。但同时,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浮现——真的这么轻松地就被自己逃了吗?

      但事已至此,她没办法再停下。山里的路比她想象中难走得多,只有从云层里探出来的月亮能给她带来些许微光。脚下全是枯石和树枝,好几次都差点绊倒。江暮霭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朝远离村子的地方跑。跑着跑着,周围的树变得越来越密,虫鸣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江暮霭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在山里迷路,但她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只要自己不乱转,保持着一条直线向前走,肯定会走到山脚下的。即使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但求生的希望让她的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她就这样一直向前跑,直到自己筋疲力尽,靠在一棵还算粗壮的树干上喘息。

      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进到了山林的深处。周围只有杂乱的树木和树丛,没有一点人声。她正靠着树恢复体力,却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身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像风声,又像某种动物的嚎叫。那声音带着原始的威慑力,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起了赵成之前说过的话。

      他说过,山里会有狼,之前有人被咬断过腿。

      江暮霭僵硬地回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不远处的树影里,两对绿幽幽的光点正盯着她——是狼,而且是两只。那两只狼体型不算大,瘦骨嶙峋的身子绷得像弓,嘴角淌着涎水。似乎是注意到江暮霭已经发现了它们,它们也不再伪装,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是江暮霭第一次这么和野兽离这么近,她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什么躲藏和策略全都忘了,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出去。但由于太过慌乱,很快就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枝绊倒了。掌心被碎石摩擦得生痛,大脑疯狂地告诉江暮霭要爬起来快跑,但身体却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丝毫力气。她能清晰地听见狼爪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狼已经扑了过来,锋利的爪子几乎要抓到她的后背。江暮霭恐惧地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心里闪过了许多情绪——不甘,悔恨,甚至于愤怒。为什么,自己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些?好不容易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逃出来,此时又要丧命于野兽之口,为什么,凭什么?

      不过,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砰!”

      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空,即将触碰到江暮霭身体的那只狼瞬间倒地,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枪声再度响起,那只狼彻底没有了气息。而另一只狼也意识到了危险,转身消失在了浓密的森林之中。江暮霭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刚才开枪的人——竟然,是温楚淮。

      温楚淮将猎枪重新背回背上,走到了江暮霭身边。温楚淮将江暮霭打横抱起时,她还陷在劫后余生的恍惚里。山间夜风卷着冷意钻进衣领,可掌心下温楚淮衬衫的触感却格外清晰——那是属于“人”的温度。

      “抓紧我。”温楚淮的声音比在村委会时沉了些。他脚下的步子很稳,避开了横亘的树根,抱着江暮霭的臂膀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滑落,也没有让她感到任何被冒犯的不适。江暮霭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温楚淮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然后江暮霭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起了红。

      她应该警惕的。这里是深山,温楚淮却能突然出现在狼口前,而且带着枪,看起来是来救自己的,可换个角度想想,他一定是在背后跟随了自己很久,才能如此及时地赶到。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还是别有居心?江暮霭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但事已至此,她已经不敢贸然地再往山里跑了,不然只怕死无全尸。

      狼嚎声早已消失在山林深处,只有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暮霭不知道温楚淮带着自己走了多久,当她看见远方隐隐的村庄轮廓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你要带我回去吗?”江暮霭紧张地道,“你认识我吧,知道我是被拐来的吧?能不能帮我报警?”

      温楚淮沉默了一下:“先回去,你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这些事我慢慢跟你说。”

      江暮霭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踝和手掌都非常痛,似乎是刚才不小心摔跤的时候伤到的。不过她也不太在乎这点小伤,从小到大她伤口复原的速度就挺快的。她在温楚淮怀里挣扎,按着他的肩膀想挣脱。温楚淮一时没反应过来,赶紧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你要干什么?”

      “放我下去!”江暮霭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你知道我是被拐来的,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去!你不是有枪吗,快带我跑啊!你肯定知道该怎么从这里跑出去吧!”

      温楚淮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他话音还未落,江暮霭就看见了不远处晃荡的火把——有人来了。她更加着急,根本没耐心听温楚淮说下去了,拼命在他怀里踢打挣扎着想跑。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赵成拿着燃烧的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把江暮霭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冷笑了一声:“竟然没缺胳膊少腿,算你走运。”

      江暮霭尖叫了一声,现在再想跑也没机会了,绝望之下她使劲抱住了温楚淮的脖子,似乎这样就能免于遭受赵成的责难。但赵成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拿着火把就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温楚淮抿了抿唇,迈开步子跟在了赵成身后。

      等三人终于返回村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赵成走进自家院子里,将已经熄灭的火把随手扔在了角落。他转过头,皱着眉看向温楚淮和他怀里的江暮霭,刚想说话,温楚淮就先他一步开了口:“她受伤了,我要带她去处理伤口。”

      赵成沉声道:“行,村西口的老李会看伤口。你把枪先还给我。”

      温楚淮换了个姿势,改为单手抱着江暮霭,空出来一只手解开了猎枪带子的卡扣,然后把猎枪向赵成丢了过去。丢过去之后,他就抱着江暮霭往刚才赵成说的方向走去。温楚淮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刚才赵成说的老李家。老李确实已经非常老了,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眼睛都被皱纹挤得堆在一起,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东西。温楚淮把江暮霭放下,去跟老李沟通了一番。然后老李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扶着江暮霭的脚腕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趁江暮霭还没反应过来,“咔”地一声,直接把江暮霭的关节掰了回去。

      江暮霭痛得发抖,眼泪都直接出来了。老李跟温楚淮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起身出门了。房间里只剩下江暮霭和温楚淮两人。温楚淮走过来,解释道:“李爷爷上山去采草药了,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江暮霭警惕地看着他,冷声道:“你别假惺惺装好人了,你跟赵成是不是一伙的?”

      温楚淮一愣,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昨天晚上睡不着出来透气,然后就看到你往山里跑。晚上的时候山里野狼出没最频繁了,村长说村里只有赵成一家有猎枪,我只能去找他借,然后再去找你。我知道你是被拐来的,也知道你很想逃,但也不是刚才那个时候,会死在山上的。”

      江暮霭顿了顿,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歉疚,但很快就被上涌的情绪淹没了。她狠狠地瞪着温楚淮:“让我回这里,还不如死在山上。”

      温楚淮叹了口气:“别说这样的话。”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江暮霭才冷冰冰地开口:“为什么你不报警?”

      “从我到这里开始,就发现手机没有信号。”温楚淮垂眸,“这里太偏僻,基站的信号覆盖不到。我去村长家里看过,他们竟然现在还在用那种老式的电报机发信息。我来这里之前,虽然知道这里很落后,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江暮霭愣了一下,急忙追问道:“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既然你是国家派的村支书,他们肯定不会抛下你不管吧?你都不能和外界联系了,肯定会有人来找你吧?”

      温楚淮的眼底显现出几分凝重,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怕再加重江暮霭的焦虑:“我参加了国家的专项计划,然后被分配到了这里。我跟着县里的扶贫工作组一起,来的时候坐越野皮卡,走了四个多小时的盘山路。剩下的路车子走不了,是村长派人来接我,我跟着那个人又步行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村口。出发前,我跟工作组定的是每周三中午报平安。但我来了才知道,只能用村长家里那台电报机跟县里联络。我实在不会用电报机,想说什么话,只能转述给村长,让他家里人再用电报机发给县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群山,那些青黑色的山脊像沉默的巨兽,将他们紧紧包围:“如果现在要躲过村长的监视跟县里人联系,是非常困难的。这几天走访村里的时候我也观察过,似乎村里的所有人,都在靠那个设备跟外界的人联系。我刚来,村里的人还对我有戒心,那台电报机我暂时还碰不到.......”

      江暮霭死死咬着牙,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真的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存在。电报机这种东西感觉都是一百年前的了,他们怎么可能会用。要想发信息只能通过村长么.......

      她看向温楚淮,言辞恳切:“带你来这里的那个人是谁?如果拜托他的话能不能再带你出去一次——”

      温楚淮犹豫着道:“县里和村长约定的回程时间是三个月后,三个月后我一定会从这里出去一次汇报工作。但中途如果要回去.......我会试着和村长商量的。”

      三个月?江暮霭本来有些绝望的心燃起了希望。没错,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之后,自己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她一时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直接抓住了温楚淮的手:“是不是我最多在这里忍耐三个月,然后就可以被救出去了?”

      温楚淮愣了愣,眼神里随即浮现一丝坚定:“对,等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警。这里被拐卖来的女人不止你一个,我一定会让大家都获救的。”

      江暮霭感觉脸颊一湿,竟然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水。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靠山倒台,事业受挫,被身边的人拐卖,每一件事都足够让她跌进谷底再也爬不起来。温楚淮的话,是她这几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没错,她江暮霭的结局绝对不会是在一个偏远山村里凄凉死去,她一定要撑住,撑到自己获救,撑到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温楚淮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块手帕,细心地帮江暮霭拭去脸上的泪水。江暮霭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愣了愣,然后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温楚淮有些怔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

      “真的吗,你真的不认识我?”江暮霭感觉又好笑又生气,自己虽然算不上国民女星吧,但起码也一直保持在二线,演过的女一号和接过的代言也不在少数。除非温楚淮平时不上网,不然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温楚淮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小声道:“我之前确实没怎么看过电视剧,也很少关注娱乐新闻,所以.......”他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说道:“但是我从村委会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很漂亮。”

      江暮霭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她看着温楚淮说完那句话后就红得像个猴屁股一样的脸,开口道:“我叫江暮霭,江是长江的江,暮是.......有纸笔吗,我给你写。”

      温楚淮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摸出了一个迷你笔记本和圆珠笔。江暮霭觉得有意思,调侃道:“你这衣服是哆啦A梦的斗篷吗,怎么什么都拿得出来?”

      “没有,只是习惯带在身上而已。”温楚淮有些不好意思。他把纸笔递给江暮霭,江暮霭在笔记本的内页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温楚淮。温楚淮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开口重复了一遍:“江暮霭.......很好听的名字。”

      江暮霭支着下巴,问他:“你是大学刚毕业吗,今年多大?”

      “对,我刚毕业,今年二十二岁。”温楚淮老老实实地回答。

      江暮霭还想问他上的是哪个大学,但是又觉得这样刨根问底地问人家不太好,于是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说道:“那我比你大诶。”

      “是吗?可是真的看不出来,感觉你和我的同学都差不多岁数。”温楚淮笑了笑。江暮霭曾经也听过不少这样的恭维,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从温楚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竟然加快了些。

      门被推开,老李手里拿着药回来了。江暮霭和温楚淮赶紧噤了声,看着老李在一边的台子上把他刚采的药草磨成粉,然后细细地铺在了一张白布上。老李做完这些,拿着铺了草药的白布走过来,握住江暮霭的手腕看了看。看见上面的伤口已经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粉色疤痕时,老李疑惑地皱了皱眉。

      江暮霭赶紧解释道:“不用草药了,我从小到大都这样,恢复得比较快。”

      老李的眼神里全都是“你怎么不早说”的责怪。江暮霭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温楚淮见状,赶紧站起来解围:“那我们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李叔,这么早打扰了。”

      老李摆摆手,放下白布走进了里间。江暮霭和温楚淮对视了一眼,赶紧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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