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26、隐没青绿（一） 江暮霭怎么

　　江暮霭怎么也没有想到，秦汉会这么突然地死了。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包房里看着菜单，温柔地问自己想吃什么鱼。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她收到的竟然是秦汉的死讯。知道这个消息时，她花了十秒钟不可置信，又花了二十秒钟接受现实，剩下的时间，她只感觉到了无尽的恐慌。

　　完了，全完了，这个支撑了自己十几年的靠山和摇钱树，就怎么没了。那自己以后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这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个细如蚊蚋的女声从门后传出：“暮霭姐......”

　　江暮霭并没有理会，只是一遍遍地拨打着秦汉的号码，希望刚才自己收到的是假消息。她足足拨了十分钟，那头的忙音就响了十分钟。正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留着短发，身材矮小的女生从门外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江暮霭愣了一下，刚才的无措全部转化成了怒火，随手拿起一旁的枕头就向女生砸了过去：“谁允许你不敲门就进来的！”

　　李悦垂着眸，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生生地挨了一枕头，然后又蹲下身把那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床上——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她低着头，说道：“暮霭姐，刚才临湖别墅那边的保姆打来电话，说有人闯进去搬东西，怎么劝都没用。我们要不要........”

　　“什么？”江暮霭咬牙切齿，“那是他送给我的房子！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进去！你现在去开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李泽已经去开车了。”李悦小声说，然后默默地去衣柜里给江暮霭找衣服，然后又去鞋柜里给她找搭配的鞋子。江暮霭急匆匆地洗漱完，换上衣服和鞋，戴上墨镜和口罩就赶紧下楼。灰色保姆车已经停在楼下，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位。见江暮霭上车，他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道：“暮霭姐，我们........”

　　“别废话了，赶紧去临湖别墅。”江暮霭命令道。李泽也不敢开口了，赶紧一脚油门，朝着临湖别墅驶去。

　　还没到临湖别墅门口，江暮霭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李泽车还没停稳，她就打开车门冲了下去，李悦赶紧在后面跟上。门口的好几辆车里，有一辆酒红色的法拉利特别显眼。江暮霭看见那辆车，只感觉脑门突突地发痛。

　　走到大门处，江暮霭发现地上被丢了好多东西，全部都是自己的。自己放在这里的首饰，衣服和包包，还有自己购置的摆件和花瓶，全都被丢了出来，像不值钱的垃圾一样摆了一地。她顿时生气了，推开大门就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搬东西，还有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优哉游哉地靠在沙发上抽烟。

　　江暮霭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向那个西装男人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秦安，一大早的，这是干什么呀？”

　　秦安扭过头，上下打量了江暮霭一番，嗤笑一声：“没什么，来收拾收拾自己房子。”

　　江暮霭拼命保持着自己脸上笑容不变：“三少爷名下房产那么多，干嘛要来我家胡闹呢？”

　　“你家？”秦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别以为你在这住着就变成你家了。正好你来了，门口那些破烂儿赶紧收走吧，省得我还得让人去扔。”

　　江暮霭的脸色铁青，被当众羞辱的愤怒让她浑身都有些僵硬。她之前不是没想过，秦汉去世之后，他那四五个儿子为了争家产肯定会上演一出好戏。甚至江暮霭都盘算好了，到时候要哄着秦汉把这套房子转移到自己名下，还要让他把遗产也分给自己一笔。可谁知秦汉会死得这么突然，突然得连遗嘱都来不及留下，那这个时候争家产就各凭本事了。他那四五个儿子争还来不及，哪轮得到江暮霭一个外人插手。但是，就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扫地出门，江暮霭才不甘心。

　　江暮霭看了眼四周，工人都在各干各的，李悦也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她咬了咬牙，看向秦安，放软了声音，恳求道：“秦安，好歹我也是秦先生的干女儿，你这样做，我很没有面子的。这房子也是秦先生同意我住的，有什么事能不能以后慢慢商量？”

　　“干女儿，呵。”秦安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他随手把将熄未熄的烟头在沙发上撵了撵，那昂贵的布艺沙发顿时被烧了一个洞，“江暮霭，你他妈被我爸干傻了吧。干女儿？我们家可没人认你这个姐姐。我懒得跟你废话，快带着你的破烂滚出——”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狠狠地扇在了秦安的脸上。秦安都被打懵了，他捂着发烫的脸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江暮霭甩着有些发麻的手腕，恶狠狠地道：“你学不会怎么好好跟人讲话是不是，今天我就替你爸妈教教你！我告诉你秦安，今天不是你赶我走，是老娘懒得在这里待了！”

　　说完，江暮霭转身就要走。结果秦安反应过来了，怒气冲冲地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头发：“他妈的，你打完老子还想走？！”

　　江暮霭尖叫了一声。四周的人赶紧一窝蜂涌上来劝架，趁乱江暮霭还狠狠地用高跟鞋的鞋跟踩了几下秦安的脚背。秦安也觉得自己这样计较有失风度，但不计较又实在气得难受，最后也实在没办法，于是就松开了手。江暮霭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秦安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秦安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怒骂道：“妈的，这小婊子......你们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去！”

　　江暮霭走出了别墅门，坐回了保姆车里，胸膛还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李泽在后视镜里跟李悦交换了下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暮霭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江暮霭一愣，尖叫道：“去哪儿？我怎么知道要去哪儿？你是我的经纪人诶！你来问我我去问谁？”

　　李泽和李悦面面相觑。突然，李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然后犹豫着对江暮霭说：“暮霭姐，警察给我们打电话了，希望我们去一趟配合调查.......”

　　江暮霭觉得头很痛，但警察的话总不能不听：“行，那就去吧。”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不管江暮霭怎么问，警察都对秦汉的死因守口如瓶。她再次坐到保姆车上的时候，简直是身心俱疲。到了下班的高峰期，保姆车在车流里龟速挪动。车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在江暮霭脸上，明明是暖黄的光，却没半分温度。李泽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好几眼，手指在方向盘上反复摩挲，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暮霭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刚才公司来电话，说Luminary的代言......要换人了。”

　　江暮霭的肩膀猛地一僵：“什么？”

　　“品牌方早上发了终止合作的邮件，说近期艺人关联舆情风险过高.......”李泽不敢看江暮霭的眼睛，只能盯着前方拥堵的车灯，“还有之前谈好的那个古装剧，制片方说投资方临时换了人，让我们不用准备进组了....”

　　车厢里的空气更加凝固了。江暮霭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就因为秦汉死了？”

　　“是。”李泽的声音更沉，“Luminary那边本来就是秦总牵的线，他一没，品牌方立刻变了卦。还有那个剧，本来就是秦家投资的，现在秦汉死了，秦家人忙着巩固产业，为了讨别的资本欢心就换了其他人捧的女演员........”

　　江暮霭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纹路。她还记得秦汉带她去Luminary的秀场，品牌方负责人围着她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江小姐”，说要把最新一季的主推款都给她做造型。想起古装剧的制片人握着她的手，说她的气质跟角色完美契合，还承诺让她做一番。那些奉承和承诺还在耳边没有散去，怎么秦汉一死，一切就都变了？

　　“还有其他的吗。”江暮霭的声音有些空洞。

　　李泽看了眼副驾驶的李悦，李悦赶紧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份文档。李泽把电脑给江暮霭递了过去：“除了代言和剧，还有三个商务活动，两个杂志拍摄。之前那个综艺的飞行嘉宾.....节目组也说要重新评估。”

　　江暮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取消”“暂缓”，只觉得眼前发黑。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或许不是摸爬滚打，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就跟着秦汉了，在娱乐圈待了多久，秦汉就护了她多久。这让她有些天真的以为自己好歹有几分名气，就算没了秦汉，也能靠自己撑下去。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名气，资源，甚至是别人对她的客气，全都是秦汉给的。他活着的时候，她是众星捧月的秦汉干女儿。他一死，她就成了没人要的弃子，名声也跟着一起受牵连。

　　“还有能挽回的吗？”江暮霭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悦小声道：“暮霭姐，我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导演，他说还愿意让你去演女一号。但是，但是.......”

　　江暮霭皱起眉：“你说话能一次性说完吗？”

　　李悦的肩膀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小了：“但是，他说今天晚上让你去铂庭........”

　　江暮霭直接把平板电脑向前砸了过去，李泽和李悦都被砸到了，两个人都死咬着牙没吭声。江暮霭实在忍不住了，怒骂道：“我操他妈！谁他妈愿意去谁去，我才不去！”

　　车子还在慢慢往前开，窗外的夜景依旧繁华。可江暮霭知道，属于她的那片繁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公寓的玄关处散落着几双鞋，一双是江暮霭常穿的漆皮高跟鞋，另外两双是李泽和李悦的鞋子，规规矩矩地摆在角落，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吧台上方的暖光灯亮着，昏黄的光裹着满室酒气，呛得刚进门的李泽忍不住皱了皱眉。

　　刚才他还在公司努力帮江暮霭挽回还有可能的工作，然后就收到了妹妹李悦的电话。李悦哭着说江暮霭喝多了，实在太难缠，让他过来帮帮自己。李泽放心不下自己妹妹，只能先丢下工作赶过来。他看见江暮霭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而李悦正跪在她脚边收拾酒瓶。有个未喝完的红酒瓶滚到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在米白色绒面上晕开，像丑陋的疤。

　　江暮霭手中攥着半杯酒，看见李泽来了，只是扬起了个嘲讽的笑容，然后用脚踢了踢李悦：“喂，是你打电话叫他来的？”

　　李悦顿时吓得不敢动弹：“暮霭姐我——”

　　话音未落，散发着浓重腥气的酒液就劈头盖脸地浇到了她头上。李悦尖叫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想躲开。江暮霭反倒觉得很有趣似的，李悦躲到哪里，她的酒就跟着浇到哪里，直到杯子里的酒空了。似乎还没尽兴似的，江暮霭伸手从酒柜上又拿出了一瓶酒，李悦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抽泣起来。

　　江暮霭刚要把酒打开，突然手里一空，是李泽把她手里的酒拿走了。江暮霭皱着眉，伸手想把李泽手里的酒瓶抢回来：“你干什么？”

　　“暮霭姐，够了。”李泽素来唯唯诺诺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怒气，“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江暮霭笑了几声：“李泽，你生气了？你是不是忘了，当时你怎么哭着喊着求我给你妹妹一份工作的？现在知道心疼了？”

　　李泽咬着牙，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紧了。江暮霭跳下了高脚凳，慢悠悠地在地毯上踱步：“我没了那么多资源，你们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付你们工资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吗？还是说，看到我这样你们很高兴？”

　　李泽低声道：“暮霭姐，我刚才一直在联系之前的合作方，但是实在——”

　　江暮霭眯起眼睛：“实在什么？”

　　李泽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实在没办法接到与之前同等级的资源了，起码——”

　　李泽刚想说“起码这个风头过去之前不能”，结果就看见江暮霭抓起茶几上的摆件就向他砸了过来。那摆件是金属的，直接砸在他胸口，痛得他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李悦见状，赶紧扑上去拦江暮霭，一边拦一边哭：“暮霭姐，我们去休息好不好，等明天再说这些事情，一定都可以解决的！暮霭姐求求你了，我们去休息——”

　　江暮霭狠狠地推开李悦，尖叫道：“解决，怎么解决？！你们现在就去给我解决啊！我怎么会用你们两个废物当我的经纪人和助理？”她喊着喊着，突然又觉得很委屈，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哭了起来，“你们快想办法啊，快想想办法啊！”

　　李泽和李悦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