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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先别抱,阴谋在后头呢     寅 ...

  •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将这座繁华的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深沉之中。浓重的晨雾自护城河面升起,如湿冷的白纱,层层叠叠地将巍峨的皇宫包裹其中。那连绵起伏的琉璃瓦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深渊中的上古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地喘息,静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将军府内室,一盏孤灯如豆,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屏风上,显得几分萧索与凄清。

      江晟已经穿戴整齐。玄色的朝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病后初愈的清晨,依旧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他站在铜镜前,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早朝,而非即将踏入那吃人的修罗场,去直面那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政治风暴。

      闻沂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中衣,衣襟有些凌乱,显然是彻夜未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粘在江晟身上,仿佛只要眨一下眼,这人就会化作烟雾消散不见,将他独自留在这个冰冷的人间。

      “阿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要去吗?你的身体……昨晚才刚刚退烧,太医说过你需要静养。”

      江晟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他走到床边,缓缓俯身,高大的阴影将闻沂完全笼罩。看着那人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眼下青黑的阴影和满脸的惊惶,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猛地一软。他伸出手,在闻沂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温热的触感,带着独属于江晟的气息,如同冬日破云而出的暖阳,让闻沂紧绷欲断的神经微微一松,却又随之而来更深的恐慌。

      “不得不去。”江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闻沂的心上,“皇长子别院昨夜‘走水’,动静闹得太大,半个京城都听见了。今日朝堂,必是一场恶战。我不去,这杀人的脏水,就要泼到你身上。王允那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个置你于死地的机会。”

      闻沂心头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慌乱:“你……你知道?你知道赵德柱是我杀的?”

      江晟看着他惊慌失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宠溺,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阿沂,你以为我昏迷的那三天,真的是人事不省吗?你身上的血腥味,你眼里的决绝,还有你那些胡言乱语,我都知道。”

      闻沂的呼吸瞬间凝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来……他都知道。

      那些以为江晟昏迷不醒、毫无知觉的日日夜夜,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崩溃与忏悔,那些他在黑暗中颤抖着握住江晟冰凉的手时流下的眼泪,原来,全都被他听见了。羞耻、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闻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晟昏迷时的画面,那些细节清晰得如同刻在骨血里,带着血腥味的记忆再次翻涌而上。

      那三日,江晟高热不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太医来了又走,留下一句“将军伤重,能否醒来全凭天意”便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室的药味和死寂。

      闻沂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第一夜,他跪在榻前,双手死死攥着江晟那只毫无知觉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依靠。那只平日里握剑杀敌、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却冰凉得吓人,毫无血色,像是寒潭里的玉石。闻沂颤抖着将江晟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去焐热那逐渐流失的生机。他的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江晟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指尖划过那粗糙的薄茧,每一下触碰都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生怕稍一松手,这人就会离他而去。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江晟的掌心里,一遍遍地蹭着,眼泪把那只手浸得湿透,咸涩的泪水顺着掌纹蜿蜒流淌,渗入那冰凉的肌肤。

      “阿晟,对不起……我不该连累你。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昏迷……”

      “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那时候,他一遍遍地去探江晟的鼻息,指尖触到那微弱的热气才敢松一口气,紧接着又去摸江晟的脉搏。他的手指按在江晟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生怕漏掉任何一次跳动,生怕那跳动会突然停止。

      第二夜,闻沂的情绪几近崩溃。

      他看着江晟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他怕江晟醒不过来,怕自己会失去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爬上床榻,小心翼翼地侧躺在江晟身侧,将耳朵贴在江晟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阿晟,如果你不醒过来,我就陪你一起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江晟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梦。

      “反正这世间,除了你,也没人在乎我了。你若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下辈子,换我来护着你,好不好?”

      那时候,他伏在江晟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紧紧揪着江晟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布料揉碎。

      第三夜,赵德柱带人闯了进来。

      闻沂杀了赵德柱,满身是血地回到江晟身边。

      他跪在床边,颤抖着握住江晟的手,将满是鲜血的手贴在江晟的脸颊上。

      “阿晟,我杀人了……我杀了赵德柱,救了你的影卫,也救了你的命。”

      “可是我好怕……我怕你醒来后会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个杀人凶手,怕你不要我了……”

      那时候,他的手指在江晟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晟的脸,仿佛要将那人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阿晟,你快醒过来,告诉我你不嫌弃我,好不好?”

      那时候,江晟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闻沂当时以为是错觉,可现在想来,那不是错觉。

      那是江晟在回应他。

      原来,在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黑暗里,江晟一直都在。

      原来,在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人的痛苦中,江晟一直都在陪着他。

      “阿沂?”江晟的声音将闻沂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带着几分关切。

      闻沂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水雾,他慌乱地眨了眨眼,掩饰住眼底的狼狈。

      江晟看着他,眼神温柔:“别怕。那些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任何事。”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替闻沂掖了掖被角,指尖划过闻沂冰凉的脸颊,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风,决绝而利落,没有回头。

      闻沂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恐惧、担忧、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心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半个时辰后,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偌大的大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龙椅上的小皇帝年方十岁,一脸懵懂地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大臣,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嘴角沾着油渍,显然还没睡醒就被强行拉来上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拖长了尾音,显得格外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张铁骨,有本奏!”

      一声如洪钟般的怒吼打破了死寂。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者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正是那个号称“铁嘴”、一生弹劾无数权贵的张大人。

      丞相王允皱了皱眉,阴恻恻地道:“张大人,今日早朝乃是商议北境军饷之事,你又有何事要奏?莫不是又要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聒噪圣听?”

      张铁骨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王允,而是直接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的奏折,声音悲愤激昂:“臣要弹劾皇长子李承泽,勾结北狄,意图谋反!昨夜皇长子别院大火,并非天灾,而是北狄细作内讧所致!臣已查明,皇长子私通北狄王子,妄图借外族之手,颠覆我大梁江山!”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张铁骨,你疯了不成?皇长子乃是先帝长孙,岂容你信口雌黄!”

      “就是!空口无凭,小心老夫参你一本诬告之罪!”

      王允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张铁骨怒骂:“大胆狂徒!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皇室宗亲!来人,给我拖下去!”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武将列中传出,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江晟缓步走出。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极淡,显然病未全愈,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刀,扫过全场,竟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江将军?”王允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也想替这疯老头求情?”

      江晟没有理会王允,而是走到张铁骨身边,弯腰拾起那本奏折,转身呈给御前的大太监。

      “臣江晟,附议。”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惊雷般在众人心头炸响。镇北军主帅,手握重兵的江晟,竟然公开站队,指控皇长子谋反!

      大太监接过奏折,呈给小皇帝。小皇帝看不懂,便递给一旁的摄政王。摄政王翻看几页,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江晟:“江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奏折里的证据,从何而来?”

      江晟挺直脊背,朗声道:“证据确凿,皆在奏折之中。昨夜皇长子别院大火,臣虽在病中,却也听闻了动静。今晨,臣府上的暗卫在别院废墟中,寻得此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道:“据暗卫统领夜枭回报,昨夜丑时,火势最烈之时,西厢房废墟下传来异响。夜枭循声潜入,只见一名身着北狄狼骑软甲的死士正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横梁。那死士虽被断木砸断双腿,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一物。

      那是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密函,外层已被烟火熏得焦黑,但油纸下的锦缎封套依旧完好,其上绣着的北狄狼头图腾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见有人靠近,死士竟面露狰狞,张口欲咬碎藏在后槽牙中的毒囊。

      千钧一发之际,夜枭身形如电,探手扣住其下颚关节,猛力一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死士下巴脱臼,毒囊被迫吐出。

      随即夜枭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其颈侧大穴,将其彻底制服。搜身之时,于其贴身穿的狼皮内衬夹层中,摸到了这枚硬物。

      那死士至死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暗卫手中的虎符,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显然是想将其毁去,却终究没能得逞。”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被烟熏得焦黑、边缘还带着血迹的虎符,高高举起。

      “此密函乃北狄王子亲笔,用北狄特有的狼血墨水书写,字迹遇火不化,入水不散。信中详述皇长子承诺助北狄夺取幽云十六州,北狄则助其登基为帝。

      信中更列有双方往来日期、地点及接头暗号,甚至连皇长子私印的印泥成分都一一注明。这密函,便是皇长子通敌的铁证!”

      “这是北狄狼骑的调兵虎符!怎么会出现在皇长子的别院里?!”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北狄虎符?这怎么可能!”

      “难道张大人说的是真的?皇长子真的……”

      王允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江晟!这虎符定是你伪造的!你为了夺权,竟然不惜构陷皇长子!你好大的胆子!”

      江晟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王允:“丞相大人,是不是伪造,找几个懂行的一验便知。倒是丞相大人,如此急着为皇长子开脱,莫非……你也参与其中?”

      “你——!”王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晟的手指都在颤抖。

      “够了!”

      摄政王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先将张铁骨收押,江晟,你……”

      “臣有话说!”

      江晟根本不给摄政王打断的机会,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皇长子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岂能容后再议?昨夜别院大火,烧死了三十名北狄死士,活口三人,如今就在大理寺大牢!只要一审便知真假!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还大梁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皇帝被这阵仗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摄政王脸色阴沉不定,看着江晟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能给江晟一个交代,这位镇北军的主帅,怕是要当场翻脸。

      “好!好一个江晟!”摄政王咬牙切齿地道,“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本王就准了!大理寺即刻提审活口,若真有此事,本王定不轻饶!”

      江晟躬身行礼:“臣,领旨。”

      ……

      退朝后,宫门外。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江晟刚走出宫门,便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闻沂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阿晟。”闻沂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江晟大步走过去,掀开帘子上了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闻沂立刻递上一杯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刚才……我在马车里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江晟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长舒一口气,靠在了软垫上。

      “没事了。”他看着闻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了。”

      闻沂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中一阵刺痛。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江晟苍白的脸颊:“阿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非我杀了赵德柱,若非我……”

      “阿沂。”江晟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我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怕,不必再躲。这朝堂上的风雨,我替你挡;这世间的黑暗,我替你扫。”

      闻沂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他扑进江晟怀里,紧紧抱着这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

      “阿晟……”

      江晟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却透过车窗,看向那巍峨的皇宫。

      皇长子虽然倒了,但摄政王和王允还在。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不过,他并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有闻沂。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车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

      只是江晟不知道的是,在街道的拐角处,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江晟……闻沂……”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好戏,还在后头。”

      那人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而在那人的袖中,隐约露出一角染血的衣袍,上面绣着北狄皇室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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