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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稳住,不能乱     夜 ...

  •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血。寒风呼啸着穿过将军府的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无数冤魂在低语。

      将军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闻沂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透着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那块松动的地砖缝隙中,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砖缝,那钻心的刺痛让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地砖被掀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铁盒。

      闻沂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看着那个铁盒,陷入了未知的沉默。他知道,一旦打开它,一旦迈出这一步,他闻沂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桃林下抚琴、在书案前研墨、温润如玉的闻沂,将彻底死在今夜。

      盒中静静躺着一本名册,封皮陈旧,边角已经磨损,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闻沂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枚漆黑的“影阁”令牌。令牌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的鬼面图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江晟虚弱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与包容的眼睛,此刻却紧闭着,毫无血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江晟浑身是血地从战场归来,却第一时间来到他的书房,只为看他一眼是否安好。那时的江晟,卸下了镇北军主帅的威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阿沂,我回来了。”

      他想起了江晟教他写字时,那双握剑的手笨拙地握着毛笔,手把手地教他写“平安”二字。江晟说:“我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一生平安喜乐。”

      他想起了江晟送他这把匕首时,眼里的温柔与担忧。江晟说:“这匕首名为‘平安’,愿你永远不需要用到它。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它或许能替你挡一挡风雨。”

      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三天前,江晟刚刚苏醒后的那个夜晚。

      那晚,江晟高烧不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闻沂守在榻前,一遍遍地用冷帕子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江晟在半梦半醒间,死死抓着闻沂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沂……别走……”江晟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别丢下我一个人……”

      闻沂心如刀绞,俯身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柔声哄道:“我不走,阿晟,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江晟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迷离。他盯着闻沂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阿沂……”江晟喘息着,手指颤抖着抚上闻沂的脸颊,指尖冰凉,“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你会恨我吗?”

      闻沂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滑落:“阿晟,你说什么傻话。你要护我,我也要护你。我们,是……一体的。”

      江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身子弱,不该卷入这些……这些血腥里。我想让你干干净净的,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可我却把你拖进了这泥潭……”

      “我不怕脏,也不怕累。”闻沂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只怕没有你。”

      江晟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仿佛燃尽的烛火。他松开了闻沂的手,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枚漆黑的令牌,塞进闻沂手里。

      “拿着……”江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影阁……我的底牌。阿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我护不住你了……你就用它,杀出一条血路,活下去……”

      “我不听!”闻沂哭喊着,想要把令牌塞回去,“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江晟却固执地推回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闻沂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哀伤:“听话……阿沂。我有你……这就够了。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有你”。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深深地刻进了闻沂的灵魂里。

      此刻,闻沂握着那枚令牌,仿佛还能感受到江晟指尖的温度,听到他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天清地浊,影随形动。”他低声念出这句口诀,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风压过,瞬间黯淡了几分。紧接着,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道黑影。

      他们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冰冷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让原本就寒冷的书房温度骤降。

      “影阁七十二卫,听候调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闻沂看着这些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就是江晟的底牌,是那个男人藏在暗处的獠牙,是他守护大梁江山、守护身后之人的最后防线。而此刻,这把獠牙握在了他的手中。

      一种荒谬而沉重的感觉涌上心头。江晟,那个顶天立地的镇北军主帅,那个永远站在光明处的英雄,竟然在阴影里藏着这样一支令人胆寒的力量。而他闻沂,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文人,竟然成了这支力量的掌控者。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强行挺直了脊背。原本温润儒雅的气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与决绝。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困兽之斗,是为了守护挚爱而不惜化身为魔的疯狂。

      他展开手中的名册,指尖在第一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王允府中,暗桩三人。吏部侍郎府中,暗桩两人。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名册最后那行朱砂批注的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缩,“今晚在醉仙楼密会的北狄细作。”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面前的黑影,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杀无赦。一个不留。”

      “遵命。”

      黑影闪动,几人如烟雾般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酝酿。

      闻沂握着名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恶心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闻沂,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是修罗,是恶鬼,是为了守护那个人,甘愿染血地狱的疯子。

      ……

      京城西郊,醉仙楼。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即便是在宵禁的深夜,后院的厢房里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掩盖了外面世界的寒冷与黑暗。

      厢房内,暖香袭人。兵部尚书王允的亲信,吏部侍郎赵德柱,此刻正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歌姬,手中端着酒杯,眼神迷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赵大人,这可是北狄进贡的好酒,喝了能让人……飘飘欲仙啊。”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胡服的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话,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赵德柱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好!好酒!只要你们北狄那边配合得当,等镇北军一倒,这大梁的江山,咱们也能分一杯羹!”

      “那是自然。”胡商阴恻恻地笑道,“只要赵大人把镇北军的布防图交出来……”

      “布防图?”赵德柱醉眼朦胧地摆摆手,一脸的不屑,“那东西不在我这儿,在王尚书手里。不过……我有王尚书的手令,足以调动京郊大营的三千兵马,今晚就可以去将军府,给那个病秧子江晟一个‘惊喜’。听说他还没死透呢,正好,送他一程!”

      胡商眼中精光一闪:“那就预祝赵大人马到功成。”

      两人相视大笑,举杯相碰,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晟人头落地的场景。

      然而,就在酒杯即将相撞的瞬间,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厢房大门突然炸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一道寒光如闪电般射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在了赵德柱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铁令,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赵德柱的笑声戛然而止,怀里的歌姬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他惊恐地看着那枚铁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冷汗顺着额头流下:“这……这是……”

      “影……影阁?!”胡商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手按向腰间的弯刀,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口。

      “赵大人好雅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闻沂一身玄色长袍,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病态,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宛如寒夜里的孤星,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墙壁上,宛如索命的无常。

      “闻……闻沂?”赵德柱认出了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狰狞的狞笑,壮着胆子吼道,“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擅闯这里?来人!给我杀了他!杀了他重重有赏!”

      门外并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闻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悲凉:“赵大人是在叫那些守卫吗?他们大概……已经去见阎王了。”

      “你!”赵德柱大惊失色,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指着闻沂,色厉内荏地喊道,“你疯了!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王尚书不会放过你的!皇上也不会放过你的!”

      “朝廷命官?”闻沂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一步步走向赵德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口上,“勾结外敌,私通北狄,意图谋反。赵大人,你觉得这样的朝廷命官,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你血口喷人!”赵德柱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他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闻沂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刹那间,数道黑影从窗外跃入,手中的利刃在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杀!”

      惨叫声瞬间响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在这些真正的杀人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那个胡商反应极快,手中的弯刀舞出一片刀花,竟然挡住了两名影卫的进攻,反手一刀砍向闻沂。他的眼中满是狠厉,显然是个练家子。

      “小心!”

      闻沂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躲。他的目光落在胡商挥刀的手臂上,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江晟曾经教导他防身术时的画面。

      ——“阿沂,若遇险境,切记护住心脉,脚步要稳,眼神要狠。”江晟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纠正他的姿势,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让他心安。

      ——“你身子弱,不必学那些杀人的招式。只要学会如何逃跑,如何保命,便足够了。”江晟看着他,眼里满是宠溺,“这天下,有我护着你,没人能伤你分毫。”

      可现在,那个说要护他一生周全的人,正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而他,却要亲手沾染血腥,去守护那个守护他的人。

      但他不需要躲。

      一道黑影瞬间挡在他身前,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胡商的弯刀被一把漆黑的长剑架住。紧接着,那名影卫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胡商的咽喉。

      胡商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发出“荷荷”的风箱声,缓缓倒地。鲜血染红了地毯,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厢房内,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

      赵德柱瘫坐在地上,□□湿了一片,浑身颤抖地看着闻沂,牙齿打颤:“你……你……”

      闻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他蹲下身,从赵德柱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王允的手令,还有北狄的国书。赵大人,多谢你的配合。”

      “闻沂……不,闻公子,闻爷!”赵德柱突然跪行几步,抱住闻沂的腿,涕泗横流,鼻涕眼泪蹭了闻沂一裤腿,“饶了我!饶了我!我也是被逼的!是王允逼我的!我可以作证!我可以指证王允!只要你不杀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闻沂低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这种求饶的戏码,他在戏文里看过无数次,却没想到在现实中竟是如此丑陋。

      “晚了。”

      他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那是江晟送给他的防身之物,匕首鞘上刻着“平安”二字,是江晟亲手所刻。这把匕首,从未见过血,江晟曾希望它永远只是装饰。

      指尖抚过“平安”二字,闻沂的心猛地一痛。

      他想起江晟刻这两个字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那时的江晟,眼中只有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晟说:“阿沂,我要你平安,要我们都能平安地活下去。”

      可如今,他却要用这把寄托着“平安”祝愿的匕首,去夺取一条性命。

      “对不起,阿晟……”他在心中默念,“我违背了你的愿望,但我别无选择。”

      “下辈子,别做奸臣。”

      寒光一闪。

      赵德柱的瞳孔猛地放大,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温热的鲜血溅在闻沂的脸上,滚烫,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闻沂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种利刃刺入血肉的阻滞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导至指尖,仿佛割开的不是敌人的喉咙,而是他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某种底线。那是一种摧毁灵魂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呕——”

      他扶着桌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

      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那把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杀人了。

      他闻沂,那个连鸡都不敢杀、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书生,那个连看到受伤的小猫都会红眼眶的闻沂,竟然亲手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此刻却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污秽。他拼命地用袖子去擦脸颊上的血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皮肤擦破,可那股血腥味却像是钻进了毛孔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是个……杀人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眼底满是惊恐与自我厌弃,“阿晟……阿晟若是知道,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会觉得我……脏吗?”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怕的不是官府的追捕,也不是死后的报应,他怕的是江晟的眼神。怕那个如明月般皎洁的男人,会用失望、恐惧甚至厌恶的目光看着他。

      江晟曾无数次告诉他,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是暴戾与无能的体现。江晟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是为了止戈,而非杀戮。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绝不会让手中的笔沾染血腥,绝不会让自己变成那种满手鲜血的修罗。

      可现在,他不仅杀了人,还是用江晟送给他的匕首,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他违背了誓言,也亵渎了那份礼物。

      “对不起……阿晟,对不起……”他靠着桌角滑落,双手抱头,指缝间满是粘稠的血迹,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我弄脏了你的手,也弄脏了我的心……你那样干净的人,若是知道我用你送我的防身之物去杀人,一定会对我失望透顶吧……”

      他想起江晟在病榻上信任地将影阁交给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期许。江晟说:“我有你。”

      那三个字,曾是他最甜蜜的负担,如今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我本该是那个站在你身后,为你研墨红袖添香的人,而不是……而不是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闻沂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江晟温和的笑脸,“阿晟,如果我变成了恶鬼,你还会要我吗?你还会觉得我是你的闻沂吗?”

      这种自我怀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正在亲手摧毁那份纯粹的感情,他正在从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变成一个满口谎言、心狠手辣的阴谋家。这样的他,还配站在江晟身边吗?还配得到那份如明月般皎洁的爱吗?

      “主子。”

      影卫首领走上前,递上一块白帕,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刚才的一切杀戮都与他无关,“赵德柱已死。但我们在搜查他的贴身衣物时,发现了这个。”

      闻沂浑身一僵,并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块白帕,仿佛看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过了好几息,他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帕子,胡乱地擦着脸,直到脸颊被擦得通红,仿佛要擦去那一层皮。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敢抬头看影卫的眼睛,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鄙夷。

      首领递过来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闻沂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擦去上面的血迹,看清了那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羊脂玉,雕刻着半条龙纹,龙鳞细密,栩栩如生。

      看到这玉佩的瞬间,闻沂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杀人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恐惧、恶心与自我厌弃。

      这玉佩他认得。

      这是皇长子,那个据说体弱多病、常年居住在宫外别院养病的皇长子,贴身佩戴的玉佩!

      “这玉佩……怎么会在赵德柱身上?”闻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我们在赵德柱的密信夹层里,还发现了这个。”首领又递上一张纸条。

      闻沂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

      “事成之后,立储之约,决不食言。——李”

      李?

      当朝皇室姓赵。这个“李”,只能是……

      闻沂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只是皇帝对江晟的猜忌,是王允等奸臣的构陷。可现在,这块玉佩和这张纸条却告诉他,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加惊天、更加恐怖的阴谋。

      皇长子……李崇山的余党……北狄……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夺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逆!皇长子勾结北狄,利用王允除掉江晟,夺取兵权,然后……逼宫篡位!

      而他们,成了这场阴谋中最大的挡路石,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借刀杀人。”闻沂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原来,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皇权,殊不知,他们是在对抗整个朝廷的阴谋。

      “主子,现在怎么办?”影卫首领低声问道,“赵府闹出这么大动静,京郊大营的人很快就会到。”

      闻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将玉佩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痛掌心,那股疼痛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如果现在乱了,江晟就死定了,镇北军就真的完了。刚才杀人的恐惧与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危机感强行压下,化作了坚硬的铠甲。

      他抬起头,眼中的恐惧与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狠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为了守护唯一的光,不惜化身修罗的决绝。

      既然已经脏了,那就脏得彻底一点吧。既然阿晟不喜欢血腥,那就让他永远不要知道这些血腥。

      “把这里烧了。”闻沂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丝毫情绪,“伪造现场,就说是北狄细作内讧,互相残杀。赵德柱……把他挂在城楼上,罪名是‘通敌叛国’。”

      “是!”

      “还有,”闻沂转身向外走去,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通知影阁所有人,放弃原定目标,全力监控皇长子别院。我要知道那里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只苍蝇!”

      “主子,皇长子乃皇室宗亲,若是动他……”

      “皇室宗亲?”闻沂冷笑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片火光冲天的醉仙楼,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宛如修罗降世,“从今夜起,这京城的天,变了。”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要看看,这龙椅上坐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眼前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这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这一夜,闻沂褪去了书生的皮囊,真正成为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鬼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醉仙楼对面的屋顶上,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正是传闻中体弱多病的皇长子。

      他看着闻沂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手中把玩着另一块半圆形的龙纹玉佩。

      “闻沂……江晟……”他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有点意思。看来,这盘棋,终于有得下了。”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却掩盖不住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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