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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回少年时 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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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利箭穿透胸膛的声音,是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更是灵魂被生生抽离的绝望。
闻沂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入目并非边关那漫天卷地的血色残阳,也不是江晟被万箭穿心后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护着他尸身的凄惨模样,而是一顶熟悉的、绣着淡雅兰草的青纱帐顶。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香屑味道,那是京城闻府特有的安神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凛冽寒意,钻进他的鼻腔。
“公子,您醒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闻沂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视线聚焦后,他看见贴身小厮小满正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铜盆,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小满?
那个早在三年前流民暴乱中,为了护着闻家书稿而被乱刀砍死的小满?
闻沂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细腻的锦被,而非冰冷刺骨的铠甲。他不可置信地坐起身,看向窗外。庭前的腊梅开得正盛,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积雪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京城上元节喧闹的锣鼓声和爆竹声,那是太平盛世才有的烟火气。
大雍永宁三年,上元节。
这一年,他十七岁,尚未家道中落,尚未背负血海深仇,父亲还在朝堂叱咤风云,母亲还在佛堂为他祈福。
而江晟……江晟还活着。
巨大的悲恸与狂喜瞬间冲垮了闻沂的理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上一世,他懵懂无知,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为了那个腐朽不堪的王朝,一意孤行。他为了保全家国,在战场上单枪匹马,最终却害得那个满眼是他的男人,那个本该鲜衣怒马、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为了救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幕僚,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他记得江晟死前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对他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公子,您怎么哭了?可是梦魇了?别怕,别怕……”小满慌了手脚,连忙放下铜盆,用温热的帕子去擦他的脸,“是不是梦见老爷考校功课了?”
闻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很长、很冷、很痛的噩梦。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软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老天垂怜,让他重活了一世。
“今日是什么日子?”闻沂问,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轮圆月。
“回公子,今日是上元节。”小满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镇国将军府的小侯爷递了帖子,说是约您去醉仙楼看灯火。那帖子都送来三回了,小满都不敢回话,怕您又不高兴。”
说到这,小满压低了声音:“那江小侯爷真是稀罕您,这大雪天的也不忘您。只是……老爷常说那江小侯爷是个混世魔王,让您少与他往来,免得染了那一身匪气。”
听到“江小侯爷”三个字,闻沂整理衣带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晟。
那个傻得让人心疼的江晟。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上元节,江晟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放河灯,说要许愿天下太平,许愿能与闻沂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时的闻沂,满心只有家族荣耀与仕途经济,对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避之不及,甚至当众冷言相向,说他是“不知廉耻”,伤透了江晟的心。
那一晚,江晟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离开。
直到后来江晟战死,闻沂才知那份爱有多沉重,重到让他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直至心碎而亡。
“公子?您不去吗?”小满见他发呆,小心翼翼地问,“若是去,这就给您备车;若是不去,小满这就去回了那帖子。”
闻沂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江晟满身是血却依旧对他笑的模样,那笑容刺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去?还是不去?
若去了,便是重蹈覆辙,将这无辜的少年再次卷入自己的复仇漩涡。这一世,闻家注定要遭难,他不想再连累江晟。
若不去,他又如何能忍住不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江晟。
“备马。”闻沂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暗芒,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去醉仙楼。”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哎!这就去!公子您终于肯见江小侯爷了!”
……
醉仙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
顶层雅间,视野极佳,可俯瞰半个京城的灯火。
窗户大开着,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却吹不散屋内酒气的温热。
江晟一身红衣,倚在窗边,手里拎着一壶梨花白。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鼻梁如峰,即便只是随意坐着,也透着一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桀骜与英气。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却盛满了落寞。
他在等人。
从日暮等到华灯初上,酒壶里的酒换了一轮又一轮。
楼下街道人声鼎沸,孩童提着兔子灯嬉笑跑过,情侣们携手放灯,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唯独他这里,冷清得像座孤坟。
“呵,”江晟自嘲地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烧得胃里一阵抽搐,“闻沂啊闻沂,你果然是看不起我这介武夫的。”
也是,他是书香世家的贵公子,是要考取功名、入阁拜相的文人,前途无量。而自己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还存着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想要肖想天上的明月。
被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再来一壶!”江晟将空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冲着楼下喊道。
店小二跑上来,一脸为难:“小侯爷,您都喝了八壶了,再喝要伤身的,要不……先吃点菜?”
“少废话,拿酒来!”江晟烦躁地挥挥手。
他正欲起身去拿酒坛,忽听得楼梯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江晟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只见楼梯转角处,一人缓步而上。
那人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如玉般精致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随着他走近,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屋内的酒气。
闻沂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地落在江晟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晟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靴子,他却浑然未觉。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或者是酒劲上头出现了幻觉。那个对他总是冷淡疏离、视他如洪水猛兽的闻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江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齿轮,“你怎么来了?”
闻沂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完好无损的江晟,眼眶微热。他极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拥抱他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站在三步之外,那是前世他从未跨过的距离,轻声道:“江小侯爷相邀,闻某怎敢不来。”
江晟愣了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胡乱地擦了擦手上的酒渍,有些手足无措,平日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威风荡然无存:“我……我以为你不愿见我。外头雪大,快,快坐。”
他手忙脚乱地要去倒热茶,却发现茶壶早已凉透,又急着要去拿温酒的炉子,整个人显得慌乱又笨拙。
闻沂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难当。
上一世,他总是嫌江晟粗鲁,嫌他不懂礼数。可如今看来,这份笨拙的赤诚,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江晟刚拿起茶壶,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
指尖相触,温热透过皮肤传导而来,顺着血脉直抵心脏。
江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颤,却舍不得抽回手,只是痴痴地看着闻沂,声音有些发颤:“闻沂,你……手怎么这么凉?”
闻沂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江晟粗糙的掌心。那只手掌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温暖、有力,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这一刻,他决定了。
去他妈的礼教,去他妈的避嫌,去他妈的家族荣耀。
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江晟独自一人赴死。哪怕要与全天下为敌,哪怕要背负万世骂名,他也要护这个人周全。
“江晟。”闻沂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我在!”江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消失了,“闻沂,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闻沂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江晟的身影,清晰而深刻。
“今日上元,我想与你一同去放一盏河灯。”
江晟怔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良久,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底却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放河灯!放一百盏都行!只要是你想放的,我都陪你去!”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烛火摇曳。
闻沂看着江晟灿烂的笑容,心中那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走吧。”闻沂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江晟连忙抓起披风追了上去,像个护花使者般挡在闻沂身侧,替他挡去风口。
两人并肩下楼,楼下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世家公子清冷出尘,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站在一起,却竟是出奇的和谐。
只是闻沂不知道,就在他踏入醉仙楼的那一刻,暗处几双阴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这一世的重逢,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