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靳先生动心了吗》寄长亭

11、第 11 章 靳言欢

　　靳言欢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青年拉黑了。

　　用了很决绝的举动将对方推的远远的。

　　他本该松一口气，但总感觉内心沉甸甸的。

　　自己都这样做了，慕昭晞一定会委屈难过的离开吧。

　　这样也好，对大家都好。

　　慕昭晞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他会选择一个人度过孤独漫长而又寂寥的人生，不再和任何人有瓜葛。

　　毕竟从多年起，就已经决定这样做了不是吗。

　　靳言欢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慕昭晞时的样子。

　　他在这所小区住了很久，对面的邻居原本是个和蔼温柔的老奶奶，平常两人相处的很不错，老奶奶遇到他时，也会拉着他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老奶奶有一个很恩爱的老伴儿，他时常见到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在小区散步，两位老人头发都已花白，步履蹒跚，却总是紧紧牵着手，慢慢地走。

　　他们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过。两个人就那么一直牵着手，走过春日抽芽的柳树下，走过夏日喧闹的蝉鸣，走过秋日铺满落叶的小径，也走过冬日寂静的雪地。

　　就好似能够一直走到海枯石烂，走完这漫长的一辈子。

　　直到有一天，老爷爷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老奶奶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她常常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本厚重的相册，一页一页，缓慢地翻看。从黑白照片里身着中山装与旗袍的英挺青年与秀美少女，到彩照中相互搀扶、笑容慈祥的白发老人。

　　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照片上老伴的笑脸。

　　有一次，靳言欢去看望她。老奶奶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拉过靳言欢的手：“小靳啊，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又相伴到老的人，真是莫大的福气。我比他年龄大，以为会是我先走。没想到……我家老头子那么狠心，说走就走了。说实话啊，我当时都想着直接跟着他去了。”

　　“但我经常想到他的好。现在他走了，我把这些好，都放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带着这些，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走完剩下的路。我知道，他也希望我能够好好的。”

　　奶奶絮絮叨叨了很久，提到过世的老伴时，她脸上忍不住挂上温柔的笑意。

　　靳言欢喜欢听她讲话，他能在他俩身上，看到真实的，纯粹的爱意。

　　不久后，奶奶被子女接去同住，房子也被租出去了。

　　然后，慕昭晞就住了进来。

　　靳言欢还记得他刚搬来时的样子，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忙得团团转，整个人充满了活力。

　　在楼道见到靳言欢时，慕昭晞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眼睛弯成小月牙，颊边漾着小酒窝，笑嘻嘻地打招呼：“呀吼~你好呀，你就是我的邻居吧！我是新搬来的，就住你对面。我叫慕昭晞！以后请多关照，嘿嘿。”

　　慕昭晞的笑容像一道非常灿烂的阳光，能够驱散所有阴霾。

　　他对于慕昭晞的印象很好，非常好。

　　能遇到这样温暖明亮的人……真好。

　　靳言欢本以为这是起寻常的邻里更迭，两人会保持友好的邻里关系，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

　　但慕昭晞实在是太热情太开朗了，每次相遇时，慕昭晞都会开心的打招呼，讲一些自己的事情，还经常分享吃的。

　　真诚、乐观、无忧无虑、每天仿佛都没有什么烦恼。

　　每次见到他，靳言欢的心情也会变好一些。

　　有一次经历了些工作上不顺心的事情，靳言欢带着疲惫回到小区，在楼道意外看见慕昭晞在细心的给流浪狗包扎伤口。

　　慕昭晞的神情认真，动作轻柔，嘴里还轻声哄着小狗，也不管小狗能不能听懂。

　　靳言欢愣神的看了两秒，然后蹲下身，接过还没有缠好的纱布，手不小心碰到了慕昭晞温热的手，他顿了一下，仔细的帮小狗包扎。

　　此时的慕昭晞不知道为什么异常安静，他在自己身旁安静的瞧着，等自己包扎好站起身，他才眨巴着大眼睛露出微笑，夸赞：“靳哥好温柔好厉害，小狗狗肯定很快伤口就能痊愈了。”

　　靳言欢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不愉快的心情，变得快乐了许多。

　　后来，出乎靳言欢意料的是，慕昭晞突然冲他表白。

　　毫无征兆。

　　靳言欢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很差劲的人，像慕昭晞这样的人会喜欢上他，这……这怎么可能？

　　不，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都是不应该的。

　　靠近他的人都会受到伤害。

　　不能给慕昭晞希望。

　　但很多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这个叫慕昭晞的青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带着他全部的热情、莽撞和真诚，固执地想要挤进他封闭的世界。

　　起初是直白的告白，接着是分享美食，然后是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追求计划。

　　直到现在，靳言欢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和慕昭晞的相处，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喜欢上慕昭晞，但他知道，他总是想忍不住的靠近慕昭晞，想多和他说说话，他眷恋这种温暖，但他又很怕自己会伤害到对方，所以又想着逃离。

　　非常的拧巴且别扭。

　　直到这次，慕昭晞因为自己的原因差点出事。

　　靳言欢才惊觉自己从最开始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意无意的给慕昭晞希望，如果一开始就非常决绝冷漠的彻底拒绝掉，是不是慕昭晞就能一直开心快乐，找到自己真正应该喜欢的人？过属于他自己的璀璨绚烂的人生？

　　现在还不晚，趁慕昭晞还没有那么的喜欢自己，趁早斩断他的一切想法，两人桥归桥、路归路。

　　皆大欢喜。

　　从今天开始，要适应这种循环往复，日复一日的，孤独而平淡的生活。

　　靳言欢整理好心情，拿着公文包走出律所，然后，他茫然地发现应该离自己远远的青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朝自己走来。

　　为什么？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走？

　　简直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

　　慕昭晞步子很快，见到靳言欢的第一秒，他就想着，一定要叫住他。

　　但靳言欢只是看了他两秒就移开视线，然后在他身旁走过。

　　“靳言欢，你站住！”

　　靳言欢视若无睹，只是走的更快了些。

　　慕昭晞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靳言欢冷声：“放开。”

　　“我不放。”慕昭晞脾气也上来了，“你和我说清楚，凭什么突然就说那些话，还拉黑我。”

　　靳言欢冷着脸：“为什么说那些话你不清楚吗，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

　　慕昭晞：“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你大可以早早的就骂我，厌恶我，为什么非要在经历了谢行的事情后，才这么说？前几天还说不讨厌我，说什么很谢谢我的喜欢。你现在又突然这么说，你觉得我信吗？”

　　靳言欢：“之前我只是说的客套话，怎么，如果你不喜欢的人问你讨厌他吗，你会直接说讨厌？何况我就是那么一个虚伪冷漠的人，前一秒对你温和，下一秒可能就会伤害你。到此为止吧慕昭晞，别整的那么难堪。”

　　慕昭晞仰着头，倔强地看着他，眼圈通红：“原来靳大律师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啊。好，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让我滚吗，那你看着我，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靳言欢沉默。

　　“说啊，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讨厌我，说你不想看到我，你说啊！”

　　靳言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逼迫自己迎上慕昭晞的目光，那目光干净、清澈，此时带着几分委屈，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张了张嘴，那些伤人的话就在嘴边，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他紧抿的嘴唇，慕昭晞忽然笑了。

　　“你根本说不出口。”慕昭晞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笃定，“靳哥，你根本就不讨厌我。你推开我，只是因为你害怕，你怕谢行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你怕会连累到我，对吗？”

　　“不是……”靳言欢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你就是！”慕昭晞轻轻摸上靳言欢缠满纱布的手臂，“这伤是为了救我，你当时明明可以不管我，但还是义无反顾的赶了过来。你明明想保护我，为什么非要装作在伤害我？”

　　慕昭晞柔声道：“靳哥，你别害怕，也别担心。我没有那么脆弱，我也不害怕谢行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而且、而且我也想保护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不，慕昭晞，你别这样……”靳言欢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靳哥，我们回家，好吗？你还受着伤，伤口不能一直冻着。而且你中午没好好吃饭，我回家给你熬汤喝。”慕昭晞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你……你明明说好的，你还说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我以后还想和你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你不能说要把我丢下就丢了，我不要这样。”

　　靳言欢看着眼圈通红，压抑着情绪来安慰他的慕昭晞，听着青年一遍遍的请求，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慕昭晞急切地打断他，“我明白你觉得靠近你会带来不幸，我明白你害怕承担责任，害怕看到别人因你受伤！但是靳哥，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谢文俊犯罪，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杀，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只是在履行一个律师的职责，维护了正义和受害者的权益！如果连这都成了过错，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慕昭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是成年人，有我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我喜欢你，想靠近你，想对你好，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可能带来的任何风险，我都会自己承担。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不能自以为是的用你觉得正确的方式对待我！”

　　靳言欢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继续说冷漠的话劝退慕昭晞，但是他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

　　慕昭晞做了一个连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大胆的举动，他原本离靳言欢的距离就不远，但是他走的更近了些。

　　然后握住了靳言欢的手。

　　慕昭晞的手一直很温暖，像小火炉一样。

　　指尖传来的温度，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透过冰凉的皮肤渗入身体里。靳言欢浑身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任由慕昭晞那样小心翼翼地握着。

　　“靳哥，我给你五秒钟。”慕昭晞眼里还闪着泪光，但是依然微笑着，“如果你不撒开我的手，那就代表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如果你撒开了，我不会再纠缠你，就像你说的，往后余生，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

　　靳言欢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自我厌弃的潮水并未退去，反而因为这份不容拒绝的温暖和理解，变得更加汹涌。他何德何能，值得这样一个人，在被他用那样伤人的话语伤了之后，依旧固执的留在他身边。

　　慕昭晞感受到手心里那只手细微的颤抖，有点心疼。他坚定而轻柔地握着靳言欢的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珠宝。

　　一秒，两秒……五秒，靳言欢没有松开手。他睁开眼，垂眸看着慕昭晞，不发一言。

　　慕昭晞绽开灿烂的笑容：“靳哥，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啊。走，我们回家。”

　　见证了一切的叶笙，目瞪口呆地看着慕昭晞就这么拉着靳言欢的手往回走去，靳言欢好像还有些懵懂和迷茫，他乖乖的跟在慕昭晞身后，没有一丝要松开手的意思。

　　叶笙有些想笑，大概明白慕昭晞一直讲的反差萌了，靳言欢这样……是怪可爱的。

　　他在两人身后大声喊：“昭昭，我今晚有些事，晚点回去，你们先走吧！”

　　慕昭晞回头比了个比心的手势。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慕昭晞就那么一直拉着靳言欢的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走在路上。

　　不知为什么，靳言欢忽然就想起曾经的那位老奶奶和她的老伴手牵手一起走路的场景。

　　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想法。他希望回家的路能更长一些，最好……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