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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天里的三秒 殷昼白天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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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是被心跳吵醒的。
不是她的心跳。是她脚底下那片暗色里传上来的,咚,咚,咚——比她的节拍慢了半拍,像另一颗心脏隔着地板往她脚心送脉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低头看。
暗色还在。厚厚实实铺在床尾地板上,边缘齐整。但不一样了——昨晚之前殷昼的影子是纯暗的,像一块吸光了所有颜色的黑绒布。今天早上她看见暗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被体温烘了一整夜。
“殷昼。”她喊了一声。
暗色从地面浮出两个字:“在。”笔划比昨天重,收尾的地方微微带了一点弧度——像人状态好了字也圆润了。
“你晚上有感觉吗?”
殷昼浮字:“有。你的心跳传过来了。”
林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脏好好跳着,没漏没乱。“那你呢?你昨晚睡了吗?”
殷昼浮字:“没睡。数了一夜你的心跳。”
她耳朵烫了一下。站起来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颊红了一小片,不明显但能看出来。她低头吐了牙膏沫,含含糊糊说了句:“数这个干嘛。”
影子里浮了一行极小的字,只有她蹲着刷牙的角度能看见:“怕跳着跳着停了。”
林知意拿着牙刷的手停住了。她含着满嘴牙膏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站起来擦了把脸。擦完了她蹲回去,食指戳了一下那片暗色:“以后别数了。一起睡。”
殷昼的字浮出来很慢:“怎么一起?”
“你缩在我影子里,我躺着,你躺着。各睡各的。但你能感觉到我心跳还在跳就行了。”她说完站起来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耳朵红透了。
上午团子又来了。这次他没敲门,他是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白毛团子把自己压缩成扁扁一坨,像一块厚毛毯从门底滑进来,然后在客厅中央“嘭”地弹回原形。林知意端着水杯看着他完成了这一整套动作,杯子悬在嘴边没动。
团子抖了抖毛,仰头看她:“姐姐!殷昼哥哥今天——他影子好像——不一样了!我刚刚上楼的时候路过走廊他影子的边角——冒出来了!”
林知意低头看脚边的暗色:“你冒出来了?”
殷昼浮字:“三秒。”
“白天?你白天能出来了?”
“就三秒。从你影子里往外探了一下,被走廊灯照到就缩回去了。”
林知意蹲下来双手撑膝盖平视着团子:“你看到了?”
团子疯狂点头:“我看到一个肩膀!黑的!从姐姐影子边上伸出来一下下!吓我一跳!”
“吓你一跳你还这么兴奋。”
“因为殷昼哥哥白天从来没出来过!三秒也是出来!”团子在客厅里原地蹦了三圈,爪子拍地板啪啪响,毛尖上的霜抖得满屋飞。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客厅暗下来,只剩玄关小灯开着。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你现在试试。没光。”
暗色从她脚底慢慢往上涨。先是一个肩膀的轮廓从影子里分离出来,暗色的、边缘清晰的、左肩缺了一小片的——然后是半个脖颈、下颌线的弧度、整张脸的轮廓。殷昼白天第一次“站”在了她的影子上方,完整地、清晰地、没有被阳光逼退。
林知意站在他对面。他能出来了——白天、有光但拉了窗帘的情况下,他整具轮廓立在她面前,左肩的缺口还在但边缘不卷了,暗色表面浮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吸饱了水分的墨。
“你站起来了。”她说。
殷昼抬起右手写字:“三秒。”
“然后呢?”
殷昼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往里缩,像退潮一样慢慢沉回她的影子里。缩到最后还剩下一个“手”的形状,朝她比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全部收进去了。
地上暗色恢复正常厚度。殷昼浮字:“三秒。”
林知意站在客厅里,窗帘拉着、玄关灯黄黄的、团子蹲在沙发底下仰着脑袋看完了全程,黑眼珠亮得像两颗冻葡萄。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笔在日历上划了一笔。
“今天开始每天三秒。”她说,“明天四秒。后天五秒。一个月之后你就能站到太阳底下去了。”
殷昼浮字:“算术没学好。”
“怎么?”
“每秒递增,三十天后是三十三秒。不是站到太阳底下。”
林知意拿着笔盯着他那行字看了三秒。她没接话,但笔尖在日历上把“每天三秒”划掉了,改成了“每天多一秒”。然后她把笔盖合上:“那你教我算术。”
团子在沙发底下发出无声的尖叫——嘴巴张圆了,但没喊出声,因为怕打断。
下午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画插画。手边放着平板和数位笔,但画着画着就停下来看自己脚边的影子。殷昼的暗色贴在地板上,边缘比昨天又厚了薄薄一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测量过了:用指甲在暗色最远处划一道印子,今天比昨天往远了半厘米。
“殷昼。”
暗色浮了浮。
“你在影子里能看见什么?”
殷昼浮字:“看你。看地板。从你的角度往上看。”
“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是我脚踝的位置?”
殷昼写:“你脚踝上面一截。你皮肤很白。”
林知意把平板翻了一面盖在膝盖上。团子趴在茶几底下啃一颗冻梨,从毛里露出两只眼睛偷看她耳廓的颜色,然后又缩回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用笔轻轻敲了一下地板:“你白天能出来三秒了,那你能碰东西吗?”
殷昼的暗色手从影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她搭在沙发边的平板外壳。暗色指尖触到平板的一刹那,屏幕亮了。不是解锁——是感应到了触碰亮了一下,又暗了。
“碰到了。”她盯着屏幕说。
殷昼浮字:“三秒内能碰到。三秒后力就断了。”
“那你能不能——用这力,帮我把茶几那头的遥控器拿过来?”
暗色的手从地面浮起来,往茶几方向伸过去。指尖碰到遥控器的时候屏幕亮了第二下,他把遥控器往她这边推了三厘米,然后暗色缩回去了。
“三厘米。”殷昼浮字。
“明天四厘米。”
团子从茶几底下钻出来把遥控器叼起来送到她手边,嘴里的冻梨汁糊了遥控器表面一层。林知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低头对脚边的暗色说:“你教他别用嘴叼。”
殷昼浮字:“不用教。他嘴里有味。”
团子:“我嘴里凉!冻梨味!香!”
“你昨天啃了冰箱里的冻大蒜。”
团子的毛炸了。他“嗷”了一声冲出门去跑回一楼狂漱口。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听见楼下传来奶音疯狂“呸呸呸”的声音,低头对殷昼笑了一声。
“你逗他干什么。”
殷昼浮字:“他前几天偷吃了你的薯片。”
“你怎么不早说?”
殷昼的字慢悠悠的:“想看你发现薯片少了之后自己猜。”
林知意把平板拿起来继续画。画了两笔,低头看了一眼暗色:“你白天出来三秒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颜色吗?”
殷昼写:“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能看见你。”
“你看见我什么颜色?”
殷昼写:“暖色。”
林知意把笔放下了。客厅安安静静,窗帘还拉着,玄关灯还开着。团子在楼下疯狂漱口的声音停了,估计是漱完又蹲在了冰柜前面。她靠在沙发靠垫上低头看着脚边那片暗色,殷昼的影子边缘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像在仰头看她。
“殷昼。”
暗色动了动。
“明天四秒的时候,你出来我站到光里试试。”
暗色停住了。浮了一行字:“你会被晒黑。”
“管得真宽。”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殷昼没写。但暗色的边缘从她脚踝旁边绕了一圈,像一只极轻的手腕搭了一下她的脚踝——凉的,但只凉了一秒,第二秒贴着她的皮肤变温了一点点。
她没躲。
窗外天暗下来了。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夕阳从外面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暗色贴着那道光带的边缘没往后退。
殷昼浮字:“三秒用了两秒推遥控器,还剩一秒。”
林知意回头:“那刚才那一下呢?”
殷昼浮字:“最后一秒碰了你的脚踝。”
她站在窗边金色的阳光里,低头看着地板上一长条暗色尾端。那一小片刚才碰过她脚踝的暗色边缘微微卷着,像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赤脚踩上去。温的脚心贴上凉的暗色,她没移开。
“明天多一秒。”她说。
暗色从她脚掌下面慢慢往上漫了漫,像把她的脚裹进了一小片柔软的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