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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涟漪初现 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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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三声。
严策把《天工秘录》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又检查了一遍。右手掌心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皮肤微微发热,像是烙印。他握了握拳,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是长期练习《天工秘录》基础篇“筋骨篇”留下的习惯,爷爷说能活络气血,但现在他只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潜伏在肌肉深处的力量感。
昨晚他几乎没睡。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整夜,班级群、年级群、甚至几个他从未加入过的校园八卦群都在疯狂转发那段视频。李浩凌晨两点发来消息:“论坛帖子被删了三次,又被人重新发出来三次。现在浏览量已经破万了。王猛那边的人正在疯狂举报。”
严策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否认?还是干脆承认自己练过武术?每一种说法都像在已经燃烧的柴堆上浇油。最后他选择沉默,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现在,早晨七点四十分,他站在高三七班教室门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包子的混合气味。几个隔壁班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突然放慢,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严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就是他……”“视频里……”“真的能接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门。
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敬畏、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坐在前排的英语课代表林晓雯张了张嘴,似乎想打招呼,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平时总爱和他讨论数学题的刘宇推了推眼镜,眼神躲闪。
严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肌肉绷紧了。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高一入学时特意选的,偏僻,不起眼,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适合发呆,也适合在课间翻看《天工秘录》而不被人注意。
但现在,这个位置像舞台中央。
“早啊,严策。”斜前方的孙宇转过头,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这个男生平时和严策几乎没说过话,此刻却主动搭话:“昨天篮球场那边,挺厉害的啊。”
严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宇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去了。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慢慢恢复,但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严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他打开书包,拿出语文课本,手指触碰到《天工秘录》硬质的封面时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抽出手,把书包塞进桌肚深处。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滕王阁序》,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诵声。严策盯着课本上的字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扫过教室前排——王猛的座位空着。
那个位置在第三排正中央,是全班最好的位置之一。王猛的父亲给学校捐过一批体育器材,所以班主任特意给他安排了那个座位。现在,那张课桌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留。
但王猛的几个跟班都在。
坐在王猛后面的赵强,那个篮球队的替补中锋,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眼神时不时瞟向严策的方向。另一个跟班李峰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严策能看到他手机屏幕的亮光——他在看视频,正是昨天那段。
严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朗诵声在教室里回荡。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严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隐没在人群中的严策,他现在是“徒手接棒球棍的那个人”。
而这意味着,他守护了十七年的平静,碎了。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班主任陈老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陈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深色裤子。他是教语文的,也是高三七班的班主任,带过十几届毕业班,在学校里以严厉和公正著称。
“严策,”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严策站起身,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他跟着陈老师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时,能听到身后教室里爆发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推开门,一股茶叶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在批改作业,看到严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陈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严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和练习册,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高考作文素材精选》,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些发黄。
陈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严策很熟悉。但今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缓慢。
“昨天下午放学后,”陈老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严策,“篮球场那边,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遥远而模糊。
严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王猛在打张明,我路过,拦了一下。”
“拦了一下?”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视频我看了,严策。那不是‘拦了一下’,那是徒手接住了全力挥击的棒球棍。铝制的棒球棍,全力挥击的动能有多大,你算过吗?”
严策沉默。
“你练过武术?”陈老师问。
“……小时候跟爷爷学过一点。”严策说。这不算完全说谎,爷爷确实教过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动作,只是那些动作都来自《天工秘录》的基础篇。
“一点?”陈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严策,我带了你三年。你一直是个很……安静的学生。成绩中上,不惹事,不张扬。这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我看不懂你。”
严策的喉咙有些发干。
“王猛今天请假了。”陈老师突然换了个话题,“他父亲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王猛昨天打球扭伤了手腕,需要休息两天。”
严策抬起头。
“但我知道不是。”陈老师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王猛的父亲王建国,是江城‘宏远建材’的老板。你可能不知道这家公司,但在江城建筑行业,宏远建材排得进前五。王建国去年还给学校捐了一座体育馆。”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陈老师背后的窗户被对面的教学楼挡住了一半阳光。
“严策,”陈老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有句老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策点了点头。
“你昨天露的那一手,很厉害。”陈老师继续说,“但有时候,厉害不一定是好事。王猛那个孩子,我了解。他从小被惯坏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你昨天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父亲那边……”严策开口。
“王建国很宠这个儿子。”陈老师打断了他,“而且,他那种生意人,最看重面子。你打了王猛的脸,某种意义上,也打了他的脸。”
空调的冷风吹在严策的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师,”严策说,“我只是想帮张明。”
“我知道。”陈老师的眼神缓和了一些,“张明那孩子,性格太软,家里条件也不好,被王猛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帮他,是好事。但方式……可以更聪明一点。”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把便签纸推给严策,“如果王猛或者他那边的人再找你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还有,这段时间,放学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严策接过便签纸,纸张很薄,上面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
“另外,”陈老师顿了顿,“关于你那个……武术。在学校里,尽量不要再显露了。高考还剩不到一百天,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这些事情分心,甚至出事。”
“我明白。”严策说。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下节课是数学,别迟到了。”
严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策。”
他回头。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保护好自己。”老师说。
***
下午的课漫长而煎熬。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导数应用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严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他想起陈老师的话,想起王猛空着的座位,想起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
课间时,他去了一趟厕所。
刚走进隔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坤哥说了,那小子有点意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视频我看了,确实邪门。”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徒手接棒球棍,这他妈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管他正不正常,坤哥看上的人,还没谁能跑得掉。”
“听说还是个高三的?学习怎么样?”
“谁知道。反正坤哥说了,今天放学去‘请’他。赵哥亲自交代的,要客气点。”
“客气?赵哥什么时候对高中生客气过?”
“你懂个屁,这种有本事的人,得用请的。硬来万一跑了怎么办?”
水龙头被打开,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后面的对话。
严策屏住呼吸,背靠着隔间门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坤哥?赵哥?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名字,但直觉告诉他,这和他昨天的行为有关。
外面的人洗完手,脚步声渐渐远去。
严策又在隔间里待了两分钟,才推门出来。洗手池前的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校服领口上。
回到教室时,距离放学还有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教室,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严策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文书的书脊。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
孙宇正在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赵强和李峰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低笑。英语课代表林晓雯在认真背单词,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严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水面下涌动。陈老师的提醒,厕所里听到的对话,王猛的缺席,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带着探究和疏离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像细小的涟漪,正在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来。
而他,正站在涟漪的中心。
放学铃声响起时,严策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他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仔细地放好,检查了两遍桌肚里没有遗漏的东西。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背上书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把墙壁染成暖黄色。
严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他的照片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笑容有些僵硬——那是高一入学时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工秘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校门口挤满了学生。
穿校服的身影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分流到各个方向。路边停着不少来接孩子的私家车,电动车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小摊贩在吆喝着卖煎饼果子和烤肠,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
严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往外走。
他的家在城西的老居民区,需要坐三站公交车。往常他会沿着校门口这条路直走两百米,到公交站等车。但今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是条近路,能绕到另一条街上,那里也有公交站,而且人少。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刚走进巷子二十多米,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重,节奏一致,明显是跟着他进来的。
严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些。他的右手悄悄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那本《天工秘录》。硬质的封面抵在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喂,前面的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哑,带着某种刻意装出来的和气。
严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挡住了退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有纹身,穿着紧身黑T恤和破洞牛仔裤;另一个稍胖些,留着长发,嘴里叼着烟。
板寸头走上前几步,脸上堆着笑:“是严策同学吧?”
严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别紧张,”板寸头说,“我们坤哥想请你喝杯茶,交个朋友。”
“坤哥是谁?”严策问。
“坤哥就是坤哥,”旁边的胖子吐出一口烟圈,“赵坤,道上的人都叫一声坤哥。昨天篮球场那事儿,坤哥看了视频,觉得你是个人才,想认识认识。”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夕阳被两侧的楼房挡住,只有头顶一线天空还泛着灰白。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
“我不认识什么坤哥。”严策说,“也不想去喝茶。”
板寸头的笑容淡了一些:“同学,这就是不给面子了。坤哥亲自开口请的人,整个江城一中,你是头一个。”
严策握紧了书包带子:“我要回家。”
“回家急什么?”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就喝杯茶,聊聊天。坤哥最喜欢和有本事的年轻人交朋友,说不定还能给你介绍点……赚钱的路子。”
空气中有烟味和巷子里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混合的气味。严策能看到板寸头T恤领口露出的纹身一角,是某种狰狞的兽头。胖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疤痕。
“让开。”严策说。
板寸头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小子,”板寸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坤哥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
他的话没说完。
严策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巷子左侧的墙壁上有一排老式的铁质水管,锈迹斑斑。他的左手抓住一根水管,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右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像猫一样翻过了旁边一道低矮的围墙。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板寸头和胖子都愣住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冲到围墙边时,只看到墙那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院子,院子里晾着几床被子,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凳子上择菜。而严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
“操!”胖子骂了一句。
板寸头脸色阴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赵哥,人跑了……对,翻墙跑的,动作很快……明白,明白,明天我们早点来堵。”
他挂掉电话,盯着严策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小子,”他低声说,“明天见。”
***
墙的另一边,严策背靠着楼房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几乎是本能反应——《天工秘录》基础篇“身法篇”里记载的“壁虎游墙”,他练了三年,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手掌因为用力抓握水管而有些发麻,掌心那道红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了几口气,从墙角探出头。围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转。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天色迅速暗下来,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蔓延开来。
严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书包还背在肩上,里面的《天工秘录》安然无恙。他摸了摸书包,感觉到那本书硬质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这本书给了他刚才逃脱的能力,但也正是因为它,他才被那些人盯上。
福兮祸所伏。
爷爷生前常说的这句话,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严策整理了一下校服,走出小区,混入街道上的人群中。路灯一盏盏亮起,江城的夜晚开始了,霓虹灯招牌闪烁,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车来车往。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有些陌生。那个总是低着头、试图隐没在人群中的严策,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人。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
严策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向后流动,灯火通明的街道,高楼大厦的轮廓,还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灯光。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
那个板寸头说,明天见。